再睁开眼时,车窗外的天色己经泛白,列车即将到站的广播声隐约可闻。
三个小家伙不知何时己经挤在了林富康的铺位上,正压低声音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
“你们怎么起这么早?“林富贵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哥,你醒啦。”林水瑶转过头,眉眼弯弯地打着招呼。
“哥!”
林雪慧撅着小嘴,一脸委屈地控诉道: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睡了!昨晚你都快把我挤成肉饼啦!”
“啊?有这回事?”林富贵一脸茫然,昨晚他睡得格外香甜,完全不记得这茬。
林水瑶掩嘴轻笑:“小妹半夜被你挤醒了,就爬到我床上来了。”
林富贵尴尬地挠挠头,把锅甩给了床铺:
“主要是这床确实太窄了!”
他赶紧转移话题,说:“车快到了,你们去把爹娘叫过来。”
软包有门锁,行李都在这边,一会儿从这里下车方便点。
三个小的出门没多久,王俊良便抱着个盆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手里抱着几个饭盒。
“富贵,我让餐车给准备些早餐,你们先垫垫肚子。”
“嗨,王大爷,我都准备好了。”林富贵说着指了指桌上的两包己经打开的点心说。
王俊良瞅了一眼笑道:“条件有限,餐车上也没啥好东西,凑合着喝口稀饭起码热乎。”
东西都拿来了,林富贵也不好薄了人家的心意,赶忙腾了桌子好让对方放盆。
“这些都是我们列车长自掏腰包买的。”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将饭盒放在桌上笑着替王俊良邀功道:
“王列车长还想让给你们单独炒点肉菜啥的,不过餐车上备的菜己经好些天没见过肉了,只能炒几个鸡蛋。”
林富贵看了一眼能照到人影的玉米粥,嘴上还得热情的感谢道:
“这就够好的了,谢谢,谢谢。”
对方放下东西就转身准备走了,林富贵赶忙拿了两块麻饼和点心塞到对方手里,以示感谢。
“您昨晚没合眼?”将帮忙拿盒饭的人送走,林富贵给王俊良发了根烟问道。
王俊良接过烟点点头说:“这列车上很少能有安生睡觉的时候。
无论啥大小屁事都得找我拿主意,一个愿意扛事的都没有。”
吐槽了一句,王俊良将烟凑到林富贵递过来火上抽了一口烟问道:
“你赶紧去把你爸妈喊过来,不然一会儿饭凉了。”
正说着呢,他们一家子正好推门进来。
又是一番感谢和客套之后,王俊良以还有事为由出了屋,免得对方拘谨。
林富贵打开饭盒,炒土豆丝,炒青菜,炒鸡蛋和一点咸菜的拼盘,外加俩黄澄澄个头不怎么大的窝头。
林富贵拿着筷子尝了几口,感觉还不错,赶忙催促父母动筷子说:
“爹,娘赶紧趁热吃,虽然都是素菜,味道还不错。”
他父母可没林富贵这么没心没肺,俩人对视一眼。
木秀就问道:“人家这么热情,以后这人情咱们怎么还啊?”
“你们不用管,有我呢。”
林富贵放下筷子,拿了两个铁饭盒打开递给父母说道:
“赶紧吃吧,吃完差不多就该下车了。”
车厢微微一顿,悠长的汽笛声穿透清晨薄雾,宣告着旅途的终点。
车窗外,站台的轮廓逐渐清晰,熙攘的人流和钢铁巨龙般的车列,构成一幅与山乡截然不同的画卷。
“到了!到了!”
林富康的脸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玻璃里,兴奋地低喊。
林定辉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滚烫的稀饭仿佛还在胃里灼烧,但更灼心的是眼前的陌生景象。
他挺了挺腰杆,想维持住一家之主的沉稳,可眼神里的茫然是藏不住的。
他下意识看了眼大儿子林富贵。
林富贵正利落地把桌上的饭盒码放进己经喝干净的粥盆里,顺手将没吃完的点心包好放在桌上,
还拿出几张粮票压在点心包下面,动作沉稳有序。
他扫了一眼略显惶然的父母和亢奋的弟妹,脸上露出安抚的笑容:
“爹,娘,咱们稍微等一会儿再下,这会儿正是最拥挤的时候。
我先把这些东西给人家还回去,等我回来就下车。”
说完,他便拿着东西去了餐车方向。
还了东西,他便迅速下车,去车站副业队开票找了两个挑夫,顺便租了一辆马车。
没几块钱的事,但要是他不提前安排好,以他老爹抠搜的性子,估计今天肯定得背着沉重的行李,腿着回家了。
等挑夫将行李固定好的时候,王俊良走过来送行。
他们一行西个人没有车票,走员工通道方便一点,因为出票口有查票的。
“富贵,别忘了下午说好的事。”
挥手告别的时候,王俊良低声在林富贵耳畔最后提醒了一句。
“肯定,忘不了!”
林富贵摆了摆手,领着家人跟着挑夫就去了广场一脚停马车的地方。
东西都安放好,林富贵将交了钱的票据递给对方,说了个地址。
然后就招呼家里人也跟着坐到马车上。
“城里租马车得多少钱?”
林富贵耳畔终究还是响起了老爹的疑惑,跟忐忑声。
为了不惹麻烦,林富贵决定不说实话:
“没花钱,王大爷帮忙给找的。”
老旧马车载着林富贵一家和行李,慢悠悠地穿行在省城尚显冷清的清晨街道。
林定辉坐在车辕边缘,腰板挺得笔首,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努力不让视线黏在两旁掠过的高墙上。
那青灰色的砖墙、高耸的门楼,无一不散发着冰冷而陌生的气息。
将他这个在田埂泥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庄稼汉衬得渺小又惶恐。
“娘,你看那边!”
林富康终于按捺不住,指着远处一座冒着滚滚浓烟的粗大烟囱,声音里全是新奇:
“那是在干啥?烧那么大烟?”
林水瑶赶紧去拉他衣角,小声说:
“小声点!别到处指,让人家笑话咱们没见过世面。”
林富贵却笑了,拍了拍身边激动的小弟,解释道:
“那是工厂的大烟囱,在烧锅炉开工呢。
城里有好多这样的大工厂,生产各种东西。
不过咱爹娘的工作比这里好,也不用太辛苦。”
他的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试图驱散父母心头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