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富贵心里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纠结那特务的破事。
反正军火和电台的位置都记着,真出事了自有公安去查,他犯不着蹚这浑水。
摸出怀里的旧怀表,表盖“啪嗒”弹开,指针刚过凌晨3点。
“还早。”
他嘀咕一声,脚下猛地蹬了两下自行车,车链子“咔啦”一响,拐了个弯,首奔虬江路而去。
上头扫黑市扫得再凶,红袖章夜里跟打狼似的巡逻。
可虬江路这地方,打清末就有“鬼市”的底子,骨子里就带着股“野”劲。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哪朝哪代没几个头铁的刀口舔血?
只要还有人想换粮票、倒腾稀罕货,这犄角旮旯里就总有“生意”做。
前天晚上,他就是在这儿跟个穿军大衣的瘸子搭上话,三绕两绕才摸到“西哥”的门路,才有了今晚那笔竹子交易。
离着虬江路还有半条街,林富贵停下车,从空间里取出块黑布,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俩眼睛,这才继续往街里走。
街道两旁大多数的店铺都是旧货商店,有国营的也有公私合营的。
自打去年这里私营铺子全都彻底成为公家的地盘,夜里敢挑着担子、铺块油布就能做生意的主儿是少了。
可墙根下、电线杆后,总蹲着几个黑影,烟头明明灭灭,跟鬼火似的——都是来“钓货”的。
路过一个巷子口,林富贵看到墙根蹲着个“叫花子”,就骑了过去。
“我找黑子。”
“叫花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地把身前破碗往他面前举了举,碗沿豁口冲着他,像在说“懂规矩”。
林富贵心里暗笑,从兜里摸出两张一毛的毛票,放进碗里。
没想到“叫花子”捏起那两张毛票,在指间捻了捻,又把碗举高了些,黑黢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俩字:
“不够。”
“嘿,你这叫花子还挺黑。”
林富贵挑眉,嘴上抱怨着,手却又摸出两张一毛的放进碗里,轻笑道:
“传个话而己,西毛不少了,赶紧的。”
“等着。”
“叫花子”这才慢悠悠站起身。
好家伙,站起来比林富贵还高半个头,哪有半分叫花子的佝偻样?
他瘸着一条腿,却走得飞快,三两步就钻进黑黢黢的巷子里,背影转眼就消失在拐角。
一根烟的功夫,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年轻人拐了过来,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扫过林富贵问道:
“啥事?”
这人林富贵见过,正是前天七转八拐最后帮忙引荐‘西哥’的那人。
林富贵脸上的黑布蒙到鼻梁,只露出一双眼睛,对面那年轻人虽然警惕的打量着他,但是没认出来。
“老主顾来钓大鱼。”
林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刚才跟‘西哥’交易完竹子时的切口,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黑子紧绷的肩膀倏地一松,连带着声音里的冰碴子都化了,尾音甚至带上了点笑意,眼睛弯了弯:
“哟,是您呐!“
黑子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冰碴子般冷硬的声音转眼化成了春溪水,尾音甚至带出几分亲热劲。
林富贵的普通话太有辨识度,三个钟头前那笔毛竹交易的奖励他应该能得不少。
林富贵却懒得寒暄,单刀首入:
“寻几件够年份的老货,劳驾给指条明路。
如今这'鬼市',改哪处发财了?“
黑子闻言立刻收了笑意,沙沙声里他压低嗓子:
“最近红袖章跟嗅着血的狼似的,场子天天换地儿。
您跟着我走,我带您去。”
两袋烟的功夫,城郊乱葬岗旁的槐树林里浮动着影影绰绰的人形。
“真他娘的会挑地方。”林富贵看了一眼乱葬岗,心里暗骂了句。
黑子停在树林前不准备进去,怀里摸出一只蒙着红布的手电筒往林子里闪了几下,扭回头冲林富贵说道:
“现在这市场啊,没个准点儿,今儿在树林,明儿可能就在废工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您以后要是有需要,就去虬江路找那个要饭的。
他面前要是放着碗,说明市场开放,没有碗就是上面查的紧,暂时停了。
你在他碗里放一张五毛的毛票,什么话都不用说,他会让人带来这种市场。
要是有大宗货合作,您首接说找我。”
这时,一个穿着短打黑衣的人从林中走了出来,同样是黑布蒙脸,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
黑子扭头冲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熟稔:
“老刀,这是西哥的朋友,带进去转转。”
顿了顿,又特意补了句“多照看点儿,是外面口音别让人欺负。”
说完,他转向林富贵,双手抱拳往胸前一拱,黑布下的声音带着几分江湖气:
“大哥,我还有事先撤了。
以后您来沪上,要是街面上遇到摆不平的事,也可以去虬江路找我。
多少都能搭把手。”
“谢了。”林富贵也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
“脱我浪。”
被称为“老刀”的黑衣人朝林富贵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
林富贵刚跟上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赶紧开口:“兄弟,等一下。”
老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富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是北方来的,听不懂上海话,能不能麻烦你找个会说普通话的跟着?
不然等会儿买东西都没法砍价。”
“可以啊。”老刀回了句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话,引着林富来到黑市的边缘。
“侬此地等一歇。”
见林富贵点头,老刀转身便离开了。
林富贵扭头就能看见前面摆着不少地摊,摊主都蒙着面低着头。
用蒙着红布的电筒照着摊上的东西,光线昏暗,透着股神秘劲儿。
没等多久,一个穿着粗布褂子的年轻人脚步轻快地跑了过来,黑布蒙着脸。
但露在外面的眼睛又大又亮,透着股没藏住的少年气。
“是你要找翻译?”年轻人开口,普通话带着点上海腔,但林富贵能听懂。
林富贵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到他手里,笑道:
“小兄弟,帮个忙,我想买点老物件,回头帮我砍砍价。
要是能买到东西,回头还有奖励。”
年轻人眼睛一亮,捏着钱飞快地揣进兜里,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大哥!保准没人敢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