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骤然凝固成胶状。
王嘉翔的眉峰微微抽动,无奈的跟黄洪波对视一眼。
用目光在黄洪波与林富贵之间划了道隐形的连线——意思再明确不过,他不准备插手。
尽管职级上他高一点,但是这个专案组里,黄洪波才是总负责人。
黄洪波重重叹了口气,指节捏得发白——
多少年了,都没人敢这么当面跟他叫板,更何况是个毛头小子。
他倒不是生气这小子的态度。
而是他堂堂市局局长,审讯过的特务能从外滩排到静安寺。
没想到今天居然阴沟里翻船了,居然连这么私密的谈话都让‘嫌疑人’听的清清楚楚。
目光扫过林富贵那张之稚嫩的脸,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半截,反倒起了爱才得心思。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放缓了语气,沉声问道:
“隔了两道墙,你当真能听见我们说话?”
林富贵没吭声,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依旧还梗着脖子,嘴角上俏,下巴抬得更高,让自己表现出一副符合少年心性的‘骄傲’感。
黄洪波知道这问题问得多余——这小子刚才在门口连“钩子”“打草惊蛇”的话都学了个十成十,哪还用问?
不过是职业习惯作祟,总要亲自确认一遍才放心。
他转头看向王嘉翔,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个正着。
王嘉翔冲他挤了挤眼,嘴角却撇着,眼底明晃晃写着“早跟你说过这小子邪门”。
黄洪波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满脸都是拿这混小子没办法的无奈。
清了清嗓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既然你都听见了,正好给你个机会当面说清楚——我那几个疑虑,你打算怎么解释?”
“您还有闲心琢磨我的事?”
林富贵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诮,上下打量着他,讥笑道:
“查个黑市都能让贩子提前闻风跑路,您现在应该先回去查查你们公安局内部,是不是出了内鬼!”
“啪!”
话音未落,王嘉翔的巴掌己经掴在他后脑勺上。
林富贵像被烫到似的蹿开,捂着脑袋退到窗边,一屁股坐到床沿,眼神里又委屈又不服气:
“您就不能下手轻点?”
“你小子掂量掂量自己算哪根葱!”
王嘉翔指着他鼻子骂道:
“怎么跟黄局长说话呢?问你什么就老实答什么!
再敢夹枪带棒地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林富贵撇撇嘴,没再吭声。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嘉翔这老头,别看嘴上凶,说到底还是护着自己。
刚才那句“查内鬼”确实戳到痛处了,要不是王嘉翔拦着,黄局长脸上那关怕是过不去。
他偷偷抬眼瞟了瞟站在一旁的黄洪波,对方脸色依旧沉得像块铁,显然是被自己的话气到了。
“黄局长”三个字像警钟在林富贵脑子里敲了一下。
王嘉翔这老狐狸,明着是训斥,实则是在提醒他见好就收,别再往枪口上撞。
他心里透亮,刚才那几句“内鬼”的话确实说得太冲,年少轻狂可以。
但真把这位公安局长得罪死了,王嘉翔怕是也护不住他。
林富贵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不情愿,对着黄洪波敷衍地鞠了一躬,声音拖得老长:
“黄大爷,对不住了啊,刚才小子也是一时气头上。
脑子一热就胡咧咧,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小辈一般见识。”
黄洪波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似的剜了他一眼,胸腔里的火气差点没压下去。
但这小子主动服软,他也不好真的跟个‘孩子’计较,沉声道:
“行了,少来这套。刚才的问题,你好好回答。”
林富贵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先抽出一根递向黄洪波,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讨好。
黄洪波却连眼皮都没抬,只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他,烟卷僵在半空,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林富贵识趣地收回手,也不恼,转而将烟递给王嘉翔。
王嘉翔伸手就接了过去,还不忘瞪了林富贵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早干嘛去了?
至于旁边那个没‘眼色’的青年警察,林富贵也不问。
“接着。”
笑着说了句,便首接将烟扔了过去,不然对方肯定不会要。
因为他家‘领导’都没接这烟!
“黄大爷,您大人有大量,跟我这小辈计较啥?”
他又掏出一根烟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您看您,还真生上气了?”
王嘉翔在一旁看得分明,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轻轻怼了黄洪波一下。
黄洪波脸色依旧板着,却到底没再推辞,伸手接住了那根烟。
林富贵眼疾手快,“噌”地划着火柴递过去,火苗子一蹿一蹿舔上烟卷。
还殷勤的帮众人都点上,动作殷勤得像个店小二。
“坐下说吧。”
黄洪波吸了口烟,见林富贵态度软了下来,语气也缓和了些。
自己先在床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床铺。
林富贵点点头,麻溜地挨着王嘉翔坐下,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
“该说的其实我都说了,信不信在您。
就像王大爷刚才说的,你们干这行的,职业本能就是怀疑一切。
我就算说破天,您心里该有的疑虑,怕是也未必能全打消。”
他这话倒是说得坦诚,王嘉翔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扭过头来盯着林富贵的眼睛问道:“那不该说的呢?”
“上次您老人家恨不得把我家祖坟都刨出来查,我还有啥见不得人的?”
林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噌地站起来,手臂挥得像要喊口号:
“总不能才过仨月,我就摇身一变成特务了吧?
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从小听着《东方红》长大,受党教育这么多年,跟特务那是不共戴天——”
“得得得!”
王嘉翔一把薅住他后衣领子,将人拽回床边坐下,没好气地瞪着他,低声道:
“你小子想把整栋楼都喊醒?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审特务呢?”
林富贵被拽得一个趔趄,撇撇嘴嘟囔:
“怕啥?这半层楼住的不全是你们公安的同志?”
“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