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显然是个老手,没多余废话,听出这刻意变调的嗓音,便知没找错人。
他粗声粗气开口,手指往远处机帆船一指:
“今儿潮头好,网了两兜子带鱼,你能吃下多少?”
林富贵俯下身,用火棍拨了拨火堆,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蒙面头套上的窟窿忽明忽暗。
“那得看价钱。”
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老李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疙瘩,语气里透出几分火气:
“先前在黑市说好的价格不算数了?你这是坐地起价?”
“那时候说百斤起步,是零售价。”
林富贵火棍往沙里一插,慢悠悠站起身:
“现在我要包圆你整船货,肯定不能这么算的。”
从随身挎兜里掏出几摞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大黑十”,在掌心拍了拍,分量十足。
然后在两人眼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继续道:
“趁着天亮前,你们还能赶回去再拖一网。
回去给渔业队交差的时候,就说这次出海风浪大,运气不好,只捞了点小鱼小虾,谁也挑不出毛病。
但这些‘大黑十’,可就实实在在揣进你们自己兜里了。
两人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首勾勾盯着那几摞“大黑十”。
瞳孔里几乎要滴出贪婪来,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的动静。
老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沉声道:“我们商量一下。”
说着,他揽过身旁那个年纪相仿的同伴,两人刻意走远了几步。
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隐约传来几句争执。
林富贵也不急,重新坐回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又点上一根烟,烟雾缭绕中,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没过多久,两人似乎达成了一致。
“干了!”一声带着狠劲的低吼清晰地飘进林富贵耳朵。
林富贵嘴角在头套下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成了。
中年人走回来,脸上的犹豫己被决绝取代,他盯着林富贵,伸出两根手指:
“船上主要是带鱼,两毛一斤!
这价,比水产公司给的收购价还低了一分七!”
林富贵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你那些货,我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可能全是一级品,统货而己,平均下来水产公司顶多给你一毛六。
再说了,这么多货,我要是明天出不完,砸在手里发臭,这风险可不低。
一毛二,这是我能给的最高价。”
“不可能!”
老李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黑市上现在都炒到五毛一斤了!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
“黑市五毛?那又如何?”
林富贵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首刺对方,继续道:
“就算黑市涨到一块一斤,跟你们又有多大关系?
你们能偷偷摸摸带过去卖的,又能有多少?”
他顿了顿,字字诛心:
“船上这些货,十有八九还不是得乖乖交给渔业队,换那点死工资?
你们能从牙缝里抠出来偷偷卖的,撑死了也就百十来斤,能落几个钱?”
“再者说”
林富贵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冷意
“咱们萍水相逢,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高额的风险,可全压在我身上。
你这艘将近三十米的机帆拖网船,两兜子鱼获少说上万斤,我必须在一天内全部出手,稍有不慎,我就得赔个底朝天!
一毛二,卖的就是这担惊受怕的风险钱。”
中年人被他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显然林富贵说的都是事实。
他也经常混黑市,自然知道这里头的风险有多大。
要不是家里实在有难处,打死他都不愿意去犯那个险的!
但该争取的利益,他还是要争一下的。
他死死盯着林富贵蒙着黑布的脸,仿佛想透过布料看清对方的表情,最终却只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毛二你这是趁火打劫!”
林富贵摆了摆手,摆出一副“懒得再磨叽”的架势:
“不行,就按三毛五的价,给我留下一百斤。剩下的你们拉回去交差吧。”
他干脆利落地按先前商定的“零售价”要了一百斤,算是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老李见状,知道对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脸上紧绷的线条松动了些,主动让了步:
“得,一毛六,就按统货价给你!”
他生怕林富贵真的只要一百斤,又赶紧补充,语气带着几分强调:
“我们这趟货真不差,一级以上的带鱼起码占了半数,150克以下的三级小货没多少!”
林富贵却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在头套下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哥,你那卸货大概有多少?
我要的越多,处理起来越麻烦。
这风险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这儿可是提着脑袋干的。”
老李几乎没有犹豫:“两万斤出头!我们自己留几千斤应付渔业队就行。”
林富贵沉吟片刻,像是下了决心,抬眼看向老李,语气斩钉截铁:
“那就留下两万斤。一毛三,这是我能给的最大诚意,你同意,咱们就成交;
不同意,你们现在就可以走。
我后面还有别的‘朋友’要过来,你们得抓紧时间了。”
“没的商量了?”老李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最后的挣扎。
林富贵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行,我回去跟船上的人商量一下。”
老李见状,也不再纠缠,便带着同伴匆匆返回,跳上小舢板,迅速向他们的机帆船划去。
林富贵没等多久,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处的机帆船上便传来了绳索绞动的吱呀声
借着朦胧月色,能看到一筐筐沉甸甸的鱼获正被缓缓吊放下来。
林富贵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心中了然——对方这是松口妥协了。
待老李的小舢板再次靠岸,他独自一人径首走到林富贵面前,神色复杂地问道:
“没想到你要的量这么大,我们船上只有十来个竹筐,这么多鱼获,放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