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发条木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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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像是有谁攥着一把潮湿的豆子,一下下往玻璃上掷。

林夏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勉强够照亮脚边那块褪色的地毯。三天前,她在城郊旧货市场的旮旯里淘到了一个木偶。那是个穿着靛蓝碎花裙的小女孩木偶,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梢系着褪色的红绸带,脸上涂着两坨红扑扑的腮红,浓得有些扎眼。最特别的是它背后的发条——黄铜色的,带着斑驳的绿锈,拧动时会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老旧座钟里齿轮转动的声音。

摊主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雾的玻璃。他捏着木偶的胳膊,欲言又止地摩挲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这是民国的老物件,原本的主人是城南张大户家的小姐,后来小姐十五岁那年突然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木偶就辗转流落到了我这儿。”

林夏是个复古玩具爱好者,家里的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玩偶,布偶、瓷偶、铁皮偶,唯独缺了一个这样精致的木刻人偶。她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木偶,指尖拂过木偶冰凉的脸颊时,甚至觉得那木头的纹路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她不顾摊主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也没听他后面嗫嚅着的“不吉利”“慎买”之类的话,匆匆付了钱,抱着木偶就回了家。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林夏把木偶摆在卧室的梳妆台上,让它靠着那面落了薄尘的黄铜圆镜。每天睡前,她都会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拧动木偶背后的发条。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木偶会慢慢抬起手臂,做出一个挥手的动作,嘴角那道僵硬的弧线,像是在对着空气微笑。林夏总觉得这木偶的笑容很特别,不像别的玩偶那样憨傻讨喜,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憋着什么秘密。

她给木偶取名叫“念念”,闲暇时会对着它絮絮叨叨,说些工作上的烦心事,说些独居的孤单。木偶就那样静静地立着,玻璃珠做的眼睛映着窗外的天光,有时候是蓝的,有时候是灰的,像是有活气似的。

变故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那天林夏加班到十一点才回家,淋了一身冷雨,浑身都透着寒气。她草草洗了个热水澡,吹干头发后,照例走到梳妆台前,拧动了念念背后的发条。“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木偶的手臂缓缓抬起,又缓缓落下,像是在跟她道晚安。林夏看着它,忽然觉得那两坨腮红,红得有些像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许是太累了,才会胡思乱想。

她躺到床上,很快就坠入了梦乡。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吵醒。那声音很轻,像是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慢悠悠地,从卧室门口往梳妆台的方向挪。

林夏的神经瞬间绷紧了。她租住的是老式居民楼的顶楼,一室一厅,平日里只有她一个人住。门锁是新换的,不可能有小偷闯进来。难道是老鼠?

她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卧室门口的方向。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惨白的光,刚好落在地板上,像一条冰冷的带子。那脚步声还在响,离梳妆台越来越近,近得仿佛能听到布料摩擦地板的窸窣声。

“谁?”林夏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突兀。

脚步声,骤然停了。

空气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林夏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胸腔,她攥着被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侧着耳朵听了半天,再也没听到任何动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的是老鼠,又或者,是自己做噩梦了。

她刚想翻个身继续睡,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梳妆台的方向。

那道惨白的月光,恰好落在念念的身上。

林夏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她记得睡前明明把念念的脸转向了窗外,让它对着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可此刻,那个木偶正直挺挺地对着她的床头,两个羊角辫上的红绸带微微晃动着,像是刚被人触碰过。它的玻璃珠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那光里,似乎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睡衣。

林夏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木偶。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那木偶就会做出什么更诡异的动作。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她的神经上。她觉得那木偶的眼睛,像是在跟着她的目光转动,那道僵硬的笑容,也越来越明显,越来越诡异。

过了不知道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雨声渐渐小了。林夏才敢悄悄掀开被子一角,借着那点微弱的晨光看向梳妆台。念念还在那里,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碎花裙的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它的木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可林夏知道,那不是错觉。她清楚地记得,睡前木偶的脸是朝着窗外的。

她顶着一双熬红的眼睛,匆匆洗漱完,连早饭都没吃就冲出了家门。那天在公司,她魂不守舍,眼前总晃着念念那双冰冷的玻璃珠眼睛。同事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强颜欢笑地摇摇头,说自己没睡好。

晚上下班,她在楼下的超市里转了半天,买了一把桃木梳子,又买了一沓黄符——她不信鬼神,可此刻,那些平日里嗤之以鼻的东西,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回到家,她把桃木梳子放在梳妆台上,又在木偶的周围贴了好几张黄符,这才稍稍安心。睡前,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敢再拧动那个发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这一夜,倒是安稳。

林夏松了口气,觉得或许是自己太过紧张,把一个普通的木偶想得太邪门了。接下来的几天,她照常上班下班,只是再也不敢碰念念背后的发条,也不敢长时间盯着它看。梳妆台的黄符换了一茬又一茬,桃木梳子也始终摆在那里,像是一道屏障。

直到第七天夜里。

那天是周末,林夏窝在沙发上看恐怖片,看到一半,觉得口渴,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卧室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梳妆台上的黄符,全都掉落在地上,一张张皱巴巴的,像是被人狠狠踩过。那把桃木梳子,断成了两截,齿尖崩裂,散落在木偶的脚边。而那个叫念念的木偶,正站在梳妆台的边缘,两只玻璃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卧室门口的她。

它的手臂,正微微抬起,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林夏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热水溅湿了她的裤脚,烫得她钻心疼,可她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动不了。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木偶的脑袋,正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一点点地向左边转动,脖颈处的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都会断裂。

它的脸,慢慢转了过来,对着她。

那两坨腮红,在客厅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红得像是刚渗出来的血。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几乎要扯到耳根。

“啊——”林夏终于发出一声尖叫,转身就往客厅跑,抓起沙发上的抱枕,死死地护在身前。她靠在墙上,浑身发抖,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门口,生怕那个木偶会追出来。

寂静,再次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屋子。

过了很久,卧室里都没有传出任何动静。林夏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一些,她壮着胆子,捡起地上的一根扫帚,一步步朝着卧室挪去。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林夏咽了口唾沫,伸手推开了门。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扫过梳妆台的瞬间,她的呼吸骤停。

木偶还在那里,站在梳妆台的边缘,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它的碎花裙上,沾了几片湿漉漉的落叶。

林夏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住在十五楼,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还蒙着一层水汽。这落叶,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她的脑海。她猛地想起了那个摊主的话——城南张大户家的小姐,十五岁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她跌跌撞撞地跑到书房,打开电脑,疯狂地搜索着民国时期城南张家的失踪案。她翻了无数的网页,从泛黄的报纸扫描件,到晦涩难懂的地方县志,终于在一个快要荒废的民俗论坛里,找到了一条模糊的记载。

帖子的发布时间是十年前,楼主是个自称研究地方史的老人。帖子里写着:民国二十三年,城南张姓富商之女张念慈,年十五,性喜木刻人偶,其父曾请名匠为其雕一木偶,着碎花裙,梳羊角辫,与小姐容貌无二。同年秋,念慈于后院槐树下失踪,遍寻无果。张家曾请道士做法,道士言,人偶已被小姐怨气浸染,魂魄附于其上,需以朱砂封其七窍,深埋于槐树根下,否则怨气不散,将噬主续命。后张家遵道士所言,将人偶深埋,然数日后,埋人偶之处土坑塌陷,人偶不翼而飞。

帖子的下方,还附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已经泛黄模糊,可林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靛蓝碎花裙,梳着羊角辫,怀里抱着一个木偶,笑容灿烂。而那个木偶,和她买回来的念念,一模一样。

照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是用红色的墨水写的,字迹扭曲,像是写的人当时极为恐惧:人偶现世,怨气缠身,见落叶者,死。

林夏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像是坠入了冰窖。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木偶身上会有落叶——那是张念慈失踪的地方,后院的槐树下,落满了枯叶。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了一阵“咔哒咔哒”的声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木偶背后的发条声。

林夏的头皮瞬间炸开。她明明没有拧动发条。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只见客厅的茶几上,那个木偶正静静地立着。它的背后,黄铜发条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清脆的声响。它的手臂,正一下一下地抬起,像是在对着空气挥手。

而它的脚下,散落着更多的落叶,枯黄的,带着雨水的湿气。

“你为什么要把我放在梳妆台上?”一个尖尖的声音,突然在客厅里响起,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得让人耳膜生疼。

林夏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木偶。

木偶的嘴巴,竟然微微动了起来。

“我冷,”那个声音继续说,带着一丝哭腔,又带着一丝怨毒,“槐树下好冷,我一个人待了好多年,好孤单。”

“别过来!”林夏尖叫着,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退无可退。

木偶的脑袋,又开始转动了,这次是朝着她的方向。它的玻璃珠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层水雾,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诡异。“你陪我好不好?”它说,“陪我待在槐树下,永远陪着我。”

它的身体,开始一点点地变化。原本僵硬的木头四肢,变得柔软起来,像是有了血肉。碎花裙下,露出了纤细的脚踝,脚踝上还系着一根红绳。它的脸颊,渐渐褪去了木头的纹理,变成了少女的模样,白得像纸,那两坨腮红,变成了自然的红晕。

它正在变成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张念慈。

林夏吓得魂飞魄散,她想起了帖子里的话,朱砂封其七窍,深埋于槐树根下。她猛地想起,自己的国画颜料里,有一盒朱砂。那是她去年画工笔画时买的,一直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她顾不上害怕,转身就往书房冲。她的腿软得厉害,好几次差点摔倒,可她不敢停。她知道,只要慢一步,就会被那个东西缠上。

她冲进书房,一把拉开抽屉,抓起那盒朱砂,又翻出一支毛笔。她拧开朱砂盒,蘸了满满一笔朱砂,转身就往外跑。

客厅里,那个已经变成少女模样的木偶,正一步步朝着她走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云端,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夏的心脏上。她的眼睛,还是玻璃珠做的,没有一丝神采,可那目光,却像是能穿透人心。

“你要干什么?”少女歪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愤怒。

林夏咬紧牙关,举起手里的毛笔,朝着少女的额头刺去。“朱砂封魂!”她嘶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朱砂点在了少女的眉心。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了腐肉上。少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眉心处冒出滚滚黑烟,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原本柔软的四肢,又开始变得僵硬,皮肤一点点地变回木头的颜色。

“我好恨!”她尖叫着,声音尖锐得像是要震碎玻璃,“我好孤单!我只是想要一个伴!”

她的身体在快速缩小,脸上的血肉一点点褪去,最后变回了那个木偶的模样。它掉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背后的发条,“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玻璃珠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林夏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她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木偶,碎花裙上沾着朱砂和黑烟的痕迹,显得格外狰狞。

她不敢再留着这个木偶。

天一亮,林夏就找了一个结实的黑色塑料袋,把木偶装了进去,又往袋子里倒了半盒朱砂。她开着车,一路往城郊的方向开,最后停在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槐树林里。

她选了一棵最粗的老槐树,在树根下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她把装着木偶的塑料袋扔进坑里,又往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朱砂,然后用土把坑填平,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一口气。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却觉得,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气。

她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她以为,那个被封印的怨气,会永远沉睡在槐树根下。

可她错了。

三天后的晚上,林夏下班回家。她打开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风,从客厅里扑面而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客厅的茶几。

那个穿着靛蓝碎花裙的木偶,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它的眉心,一点朱砂都没有。它的背后,那个黄铜发条,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它的玻璃珠眼睛,正对着门口的她。

嘴角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诡异,都要冰冷。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

噼啪,噼啪。

像是有谁,在外面,一下下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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