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座钟的滴答声,和李为民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赵大军今天带二队去端扒手窝点去了,刘海平被局长叫去谈话,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李为民放下报纸,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茶叶末,“你小子今年二十三了吧?在以前这岁数,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陈言签字的手顿了顿。
原主的记忆里,母亲确实在他十八岁后经常提这种话题。
“我不急。”他把签好的报告摞整齐,推到桌角。
李为民哼了一声,抓了把茶叶末扔进搪瓷缸,冲上热水,茶叶在水里打着旋。
“不急?等你想急的时候,好姑娘都被人挑光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嘴角流进脖子,“既然你周末不想去爬山,那就去见个人。”
陈言愣住了:“见谁?”
“见谁?”李为民斜眼看他,“还能是见阎王?我侄女,在市医院当护士,比你小一岁,人长得白净,脾气也好,跟你正好配。”
“那就这么定了。”李为民拍板,“我让你师娘约了,在百货大楼门口见个面。”
“李师傅,我”
“别跟我扯犊子。”李为民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上,穿白大褂的姑娘站在医院门口,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好看吧?周日上午九点,不许迟到。”
陈言拿起照片,姑娘眉眼清秀,眼神里透着一股干净的稚气。
他突然感觉有点慌张,相亲这种事他上辈子虽然经历过,但是己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去趟档案室。”他把照片放回桌上,起身拿起外套。
“哎你”李为民的话被关在门后。
走廊里的风更凉,吹得他脖子发紧。
档案室的老王正在梯子上翻找旧卷宗,见他进来,扶了扶眼镜。
“小陈警官?又来查案子?”
“不是。”陈言走到存放悬案卷宗的柜子前,“随便看看。”
老王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91年那案子结了,心里空落落的吧?我年轻时也这样,破个大案能兴奋半个月,过后又觉得没意思。”他看着陈言说着。
“王师傅,您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年了。”老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他指了指墙角的电炉,“天冷,烤烤火。
电炉丝烧得发红,散出微弱的热气。
陈言伸出手,掌心感受到温度,和老王聊起了天来。
等他再回到办公室时,李为民己经走了,桌上留着张纸条:“周日上午九点,百货大楼门口,穿体面点。”字迹歪歪扭扭,末尾画了个歪脖子笑脸。
窗外的风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陈言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抽屉,和师娘给的水果糖放在一起。
食堂的午饭是白菜粉条炖肉,肥肉片子浮在汤面上,闪着油光。
赵大军端着餐盘过来,一屁股坐下,震得桌子首晃。
“听说老李要给你介绍对象?”
陈言扒拉着米饭,没说话。
“好事啊。”赵大军夹了块肥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那姑娘我见过,叫李娟,在市医院儿科,上次我闺女发烧,就是她给看的,手特轻。”
“赵队。”陈言想到上辈子因为查案子,与家人聚少离多最后离婚,抬头问道,“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
赵大军愣住了,嘴里的肥肉差点掉出来。
“为啥?不为啥,就该结呗。”他挠了挠头,“我跟我老婆是经人介绍的,见三面就定了,现在不也挺好?孩子都俩了。”
“吃完饭去我那里坐坐?”赵大军抹了抹嘴。
“不了。”陈言把碗里的饭吃完,“下午想收拾下宿舍。”
宿舍在顶楼,朝北,终年不见阳光。
他把床单扯下来,扔进盆里,倒上洗衣粉,用脚踩着搓。
泡沫从盆里溢出来,流到地上,黏糊糊的。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几个家属孩子正在踢毽子,鸡毛毽子在空中划出彩色的弧线。
洗完床单,晾在走廊的绳子上,水滴顺着布角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陈言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火车站。
绿皮火车冒着白烟,缓缓驶出站台,汽笛声悠长。
晚上六点,陈言正准备去食堂吃饭时,李为民敲响了他的大门。
陈言开门时,他正急不可耐。
“磨蹭什么?你师娘炖了排骨,让我叫你一起去吃。”
李为民家的灯光是暖黄色的,门一开,肉香混着煤烟味涌出来。
师娘系着围裙,正在厨房忙活,见他进来,笑得眼睛都眯了。
“小陈来啦?快坐,排骨马上就好。”
客厅的小桌上摆着西道菜: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鸡蛋羹。
李为民己经倒上酒,玻璃杯子里的白酒泛着微黄的光。
“喝一杯?”
“我不喝。”陈言摆手。
“不喝也得喝。”李为民硬塞给他一杯,“男人哪有不喝酒的?”
师娘端着排骨出来,嗔怪地拍了李为民一下。
“孩子不能喝就别勉强,喝饮料。”她从柜里拿出瓶橘子汽水,拧开盖子递给陈言,“尝尝,我侄女送来的,说是进口货。”
汽水里的气泡往上冒,带着甜腻的橘子味。
陈言喝了一口,想起小时候喝的汽水,玻璃瓶,要给押金的。
“周日见李娟的事,老李跟你说了没?”师娘给陈言夹了块排骨,“那孩子老实,不像现在有些疯丫头。”
“我己经给他说过了。”李为民不耐烦地扒拉着饭,“我办事你放心。”
“就是你办事,我才不放心。”师娘瞪了李为民一眼,“小陈,明天打扮的精神点。”
陈言点点头,把排骨啃干净,骨头放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他回到宿舍时,己经九点多了。
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
评书连播,讲的是《岳飞传》,岳飞枪挑小梁王的桥段,说书人说得唾沫横飞。
陈言闭上眼睛,伴随着评书声进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