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日。
早上七点,陈言被窗外的麻雀声吵醒。
洗漱完后,陈言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件灰色的夹克,是原主警校毕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领口还挺括。
师娘昨晚还特意来叮嘱,说姑娘家喜欢干净体面的,让他把皮鞋擦亮点。
陈言蹲在水房,用旧报纸沾着鞋油蹭,黑色的鞋面渐渐映出人影。
八点半,他提前到了百货大楼门口。
凤城百货大楼还没装玻璃幕墙,米黄色的瓷砖墙,门口摆着两个巨大的红色灯笼,风一吹就晃。
台阶上有卖烤红薯的,铁皮桶冒着白汽,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
陈言找了个背风的柱子站着,手里攥着李为民给他的照片。
照片上的李娟穿着白大褂,马尾辫垂在胸前,笑起来左边嘴角有个梨涡。
“同志,买朵花不?”穿红棉袄的小姑娘举着塑料花凑过来,“十块钱三朵。”
陈言摇摇头,小姑娘噘着嘴跑开了。
九点整,陈言看见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朝他走来。
她比照片上更清瘦,头发烫成波浪卷,用发夹别在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
手里拎着棕色皮包,走路时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响。
“是陈言同志吗?”她走到面前,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的光。
“嗯,你好,李娟。”陈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她的,就被轻轻握住,又很快松开,“李师傅让我在这儿等你。”
“我知道,我叔早上五点就打电话来催了。”李娟笑了,梨涡果然露出来。
看着她的笑容,陈言忽然觉得耳根发烫,把目光转向大楼门口的电子钟,“进去逛逛?”
“好啊。”李娟点点头,率先往里走。
一楼化妆品柜台前围着几个女人,拿着口红在试用纸上涂,红得像血。
陈言跟在李娟后面,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平时用不用香水?”李娟回头看他。
“不用。”陈言指了指自己的脸,“男人用什么香水。”
李娟抿着嘴笑,走到卖雪花膏的柜台前,拿起一个铁盒:“这个不错,友谊牌的,我妈一首用。
陈言凑过去看,铁盒上画着两个扎辫子的小女孩,定价两块五。
“那我给师娘带一盒。”他说。
“不用,我上周才给婶婶买了盒。”李娟放下铁盒,“去二楼看看?我想买条围巾。”
二楼卖针织品,货架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毛线,几个大妈蹲在地上挑线团,嘴里聊着谁家孩子结婚彩礼给了多少。
李娟停在挂围巾的架子前,手指划过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
“这个好看。”陈言随口说。
李娟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我也觉得。”她让售货员取下来,围在脖子上比划,“多少钱?”
“三十五。”售货员拿着计算器按,“现在买打九折,三十一块五。”
李娟掏钱时,陈言瞥见她皮包里露出个蓝色的工作证,照片上的她没笑,眼神严肃。
“你们当护士平时也挺辛苦的吧?”他没话找话。
“还行。”李娟把围巾叠好放进纸袋,“就是夜班累,有时候忙到天亮,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她顿了顿,看向陈言,“你们警察不是更累?我叔总说队里忙,有时候半个月不回家。”
“分案子。”陈言走到窗边,外面的自行车流像条河,“大案要案就忙,小案子能准时下班。”
“那你们上次破的连环杀人案,忙了多久?”李娟跟过来,好奇地问。
陈言想起审讯室里孙国栋扭曲的脸,还有那具穿着红裙子的女尸:“三天。”
“三天?”李娟睁大了眼睛。
“运气好。”陈言不想多说案子,指着楼下的冷饮摊,“渴不渴?去吃冰糕?”
十二月份吃冰糕的人不多,摊主正趴在冰柜上打盹。
陈言要了两根绿豆沙,递给李娟一根。
冰糕纸撕开时,绿豆的清香散出来。
“我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李娟小口咬着,嘴角沾了点绿色的冰渣,“我妈总说凉,不让多吃。”
“我妈以前也这样。”陈言想起原主记忆里的母亲和上辈子的母亲,母亲这个角色在每个人的记忆里似乎都是一样的。
两人沿着百货大楼前面的街慢慢走,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碎金。
李娟的米白色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展翅的鸽子。
“前面有个公园,去坐坐?”她指着不远处的红旗公园。
公园门口的石狮子掉了块耳朵,看门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手里转着两个铁球。
陈言买了门票,两毛钱一张,票根是粉红色的薄纸。
里面人不多,几个老太太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
草坪上有对小情侣,男的搂着女的肩膀,低声说着什么。
李娟找了个长椅坐下,把围巾和冰糕纸袋放在旁边。
“你以前相过亲吗?”她突然问,声音有点小。
陈言刚咬了口冰糕,差点噎着,想了想这辈子没相过,随即回答道:“没。”
“我也没有。”李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叔非说你人好,让我来见见。”
“李师傅人是挺好的,就是喜欢瞎操心。”陈言含糊地说。
“他脾气也急,我小时候最怕他。”李娟笑起来,“有次我把他的搪瓷缸摔了,他追着我满院子跑,最后还是我婶把我护下来的。”
陈言想起李为民叼着烟卷骂人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长椅后面的松树掉了松果,“咚”一声砸在地上。
李娟吓了一跳,陈言下意识地护住她,手碰到她的肩膀,又赶紧收回来。
“对不起。”他说。
李娟摇摇头,脸颊有点红:“没关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陈言把冰糕棍扔进垃圾桶,铁桶发出“哐当”一声。
“中午想吃什么?”他问,“我请你。”
“不行,你请我吃了冰糕,我请你吃饭。”李娟掏出钱包,“我知道附近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面馆在巷子深处,招牌是块掉的木板,写着“老马家拉面”。
店里只有西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在后厨拉面,面团在他手里甩得啪啪响。
“要等一会儿。”李娟找了个角落站着,“他家生意一首这么好。”
陈言看见墙上挂着个电视,正在放《野公主找爹》,小燕子疯疯癫癫地追着五阿哥跑,食客们边吃面边看,时不时笑出声。
“你喜欢看这个?”他问李娟。
“还行,就是觉得有点吵。”李娟靠在墙上,“我更喜欢看《渴望》,刘慧芳多好啊。”
“没看过。”陈言老实说。
上辈子这辈子他都没看过。
“有空可以看看,挺感人的。”李娟正说着,老板喊:“两位,里面请,有空位了。”
两人挤在最里面的小桌,李娟要了两碗牛肉面,还让老板给他那份多加肉。
老板端上来时,碗里飘着红油,撒着香菜和蒜苗,牛肉很大块,堆在面条上。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李娟拿起筷子,“小心烫。”
陈言吹了吹,挑起一筷子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
“你们医院食堂的饭好吃吗?”他问。
“一般般。”李娟喝了口汤,“有时候就是馒头咸菜,还不如我们家楼下的包子铺。”她夹起一块牛肉,“对了,你下午有事吗?”
“没事。”陈言说。
“那去看电影吗?”李娟眼睛亮晶晶的,“最近在上映《没完没了》,葛优演的,听说挺好看的。”
电影院在百货大楼斜对面,门口贴着巨幅海报,葛尤和吴茜莲。
陈言去买票,窗口排着队,大多是情侣,女孩依偎在男孩怀里,叽叽喳喳地说话。
“两张《没完没了》。”他说。
“十五一张。”售票员头也不抬。
陈言掏钱时,后面有人推了他一下,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挤到前面:“两张《没完没了》,要中间的位置。”
“排队。”陈言皱眉。
男人回头瞪他:“你让我先买。”
陈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冷下来。
男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嘟囔了一句“神经病”,悻悻地排到后面去了。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李娟拉住陈言的胳膊,“这种人就是欠揍。”
陈言把票递给她,票根是粉红色的,印着放映时间:下午两点半。
“还有半小时。”他看了看手表,“去旁边的书店逛逛?”
书店不大,书架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摆着张小圆桌,几个学生趴在上面写作业。
陈言走到刑侦类的书架前,看到本《犯罪心理学入门》,封面都破了。
“你看这个?”李娟凑过来。
“随便看看。”陈言翻了两页,里面的理论都过时了。
“我喜欢看言情小说。”李娟走到另一边,拿起一本琼瑶的《一帘幽梦》,“这个好看。”
陈言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案件卷宗,比小说残酷多了。
“你平时不看别的?”他问。
“偶尔也看散文。”李娟把书放回去,“席慕蓉的,写得挺好。”
不一会儿,电影院的铃声响了,陈言合上书:“走吧,开始了。”
电影挺搞笑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李娟也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时候笑得太厉害,还会靠在陈言胳膊上。
电影散场时,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点打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没带伞。”李娟看着天,有点发愁。
“我去买两把。”陈言跑到旁边的小卖部,花西块钱买了两把黑布伞。
两人撑着伞往公交站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打湿了陈言的裤脚。
“今天谢谢你。”李娟说,“我玩得很开心。”
“我也是。”陈言说。
公交来了,是辆老旧的铰接车,车门一开,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我坐这趟。”李娟收起伞,“你呢?”
“我坐后面那趟,回局里。”陈言说。
“那再见?”李娟上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见。”陈言挥挥手。
公交车冒着黑烟开走了,陈言站在站牌下,看着雨丝斜斜地织下来。
他想起李娟脖子上的米白色围巾,还有她笑起来时的梨涡,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
雨越下越大,他撑开伞,慢慢往局里走。
路过百货大楼时,烤红薯的铁皮桶还在冒烟,老头缩着脖子,在雨里跺着脚。
回到宿舍,陈言把淋湿的夹克挂在衣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粉红色的电影票根,夹进了笔记本里。
本子上还记着孙国栋案的细节,字迹潦草,和票根上的印刷体形成鲜明对比。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李娟,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没有案子,没有死人,只有阳光、冰糕和米白色的围巾。
陈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