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医院出来,己经是下午西点。
五月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陈言心头的阴霾。
他没有立刻回局里,而是拐进了市局附近那家熟悉的“张记面馆”。
下午不是饭点,店里没什么人,老板老张正靠在柜台上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见陈言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老规矩?”老张问。
“嗯,毛细,多放辣子。”陈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自行车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他需要这种烟火气,来冲淡案子带来的沉重感。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上来,红油汤底上飘着翠绿的香菜。
陈言搅动着面条,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胡庆林的案子。
氰化物,被拿走的药方笔记,女工林巧,还有药店监控里那个模糊的鸭舌帽男人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像一堆散乱的拼图,暂时还找不到拼接的逻辑。
“陈哥,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言回头,看到张小燕端着餐盘站在身后,餐盘里是一碗清汤面和一小碟咸菜。
“刚去医院问完李福贵,顺路过来吃点。”陈言示意她坐下,“队里情况怎么样?”
“刘队带着技术科的人又去了一趟胡庆林家,进行二次勘查。”张小燕坐下,小口吃着面,“另外,李队还让二中队赵队那边帮忙,他们正在排查红星厂近几年离职或退休的,有化工背景或者有前科的人员,范围有点大,进展缓慢。”
陈言点点头。
红星厂是凤城的老牌大厂,职工加上家属上万人,排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对了,陈哥,你下午打电话来让查的林巧”张小燕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我去查了查,发现她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林巧的档案太干净了。”张小燕放下筷子,表情认真,“她是七几年进的厂,在厂里工作了十几年,档案里除了基本信息和几次先进工作者的表彰,几乎没有其他记录,连当时必须有的政治审查评语都写得特别简单和公式化。而且,她八八年就办理了病退,理由是‘严重肺病’,之后就嫁到外地,户籍也迁走了。
“八八年”陈言沉吟着。
“她嫁到哪里去了?”
“档案上只写了个‘南广市’,没有具体地址。”张小燕无奈地摇摇头,“我打电话问过厂里几个退休的老干部,他们对林巧的印象都很模糊,只记得她长得漂亮,身体不好,话不多,和胡庆林关系比较好,胡医生对她很照顾。至于她具体得了什么病,嫁给谁了,没人说得清。”
南广陈言心里一动。
又是南广。
他强迫自己不再往下想。
不要轻易把不同的案子联系起来,尤其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还有,”张小燕补充道,“我查了胡庆林的家庭关系,他老婆生孩子时就去世了,只有一个儿子胡建军,就是报警的那个,在邻市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平时很少回来。父子关系据说比较一般,胡建军觉得他爸性格太闷,一辈子窝在厂医务室,没出息。”
“胡建军那边,排查过了吗?”
“排查了,案发时间段他在邻市厂里上班,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厂里好多人都可以作证。他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后,表现得很悲痛,不像是装的。”
陈言默默吃着面,看来胡建军作案的可能性不大。
“药店监控那个鸭舌帽男人,有进展吗?”陈言问
“技术科在尝试做图像增强,但画面太模糊了,希望不大。我们也拿着照片在红星厂家属院附近走访,还没人认出他来。”张小燕叹了口气,“感觉线索断了。”
“没断。”陈言喝掉最后一口面汤,用纸巾擦了擦嘴,“林巧就是一条新线索,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人,她的档案又过于干净,这本身就不正常重点查两个方向:第一,想办法联系南广那边,看能不能找到林巧的下落;第二,深挖林巧在红星厂时期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她和胡庆林、王大海之间,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集。”
“明白!”张小燕受到鼓舞,立刻来了精神。
两人吃完面,一起走回市局。
快到门口时,看到李为民正站在大院门口抽烟,手里拿着个口袋。
“哟,俩人一块儿回来了?”李为民看到他们,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案子有头绪了?”
“李师傅。”陈言打了个招呼,“刚和小张讨论了点情况。”
李为民拉开口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陈言:“你师娘蒸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非让我给你送过来,说你最近肯定又不好好吃饭。”
报纸包还带着温热,一股面食的香气透出来。
陈言心里一暖,接过来:“谢谢师娘,也谢谢李师傅。”
“谢啥,趁热吃。”李为民摆摆手,又看向张小燕,“小张,最近表现不错,好好干。”
“是!李队!”张小燕挺首腰板,脸上泛着光。
李为民没再多说,而是对着陈言说道:“案子要查,身体也要紧,别学我,年轻时候拼命,老了落一身病。”说完,转身就走了。
陈言看着李为民消失在街角,手里捧着温热的包子,站了一会儿,才和张小燕走进市局大院。
回到办公室,陈言把包子分给几个还在加班的,自己留了两个。
包子皮薄馅大,师娘的手艺一如既往的稳定。
他一边吃,一边翻开胡庆林案的卷宗,再次审视那些现场照片和笔录。
胡庆林的家,整洁,简单,甚至有些过于朴素,显得有些清贫。
窗台上那几盆君子兰,长势旺盛,叶片墨绿肥厚,看得出主人平时的精心照料。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那是客厅的一个角落,放着一个老式的五斗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