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府中的仆役和护卫们都能感觉到王爷和王妃的气场与出门时截然不同。
王爷脸上那标志性的懒散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平静,而王妃身上则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凛冽杀气。
整个王府的气氛,都因此变得凝重起来。
李逸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福安。”他刚一落座,便沉声唤道。
“老奴在。”福安快步从门外走进,他知道,王爷这是要有大动作了。
“你亲自带人去一趟郡守府,就现在。”李逸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请’陈敬之,陈大人,来王府议事。”
他特意在“请”字上加重了语气。
“就说……”李逸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本王因为晚饭没吃好,心情烦闷,以至于夜不能寐,想找他聊聊安阳的风土人情,解解闷。”
福安何等精明,立刻就明白了李逸的言外之意。
心情烦闷是真,夜不能寐是真,但要聊的,绝不是什么风土人情。
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是,王爷,老奴这就去办。”福安躬身领命,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带着几名精锐护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秦慕婉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亲自为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她看着烛火下李逸那张平静的侧脸,心中愈发好奇,他究竟打算如何撬动方家这块盘踞百年的顽石。
……
……
郡守府。
陈敬之早已歇下,正睡得迷迷糊糊,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老爷!老爷!王府来人了!”管家在门外焦急地呼喊。
陈敬之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他匆匆披上外衣打开房门,只见管家一脸煞白,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福安。
“福总管,这……这三更半夜的,是王爷有什么吩咐吗?”陈敬之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福安客气地拱了拱手,但语气却不容置喙:“陈大人,实在抱歉,深夜叼扰。只是我家王爷今夜饭食不佳,心情有些烦闷,辗转难眠,想请大人您过府一叙,聊聊天。”
因为一顿饭,半夜把一郡之守从被窝里薅起来聊天?
这话鬼才信!
陈敬之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立刻想到了郡王入住凶宅,谈笑间破除五年鬼神之说,雷厉风行地将一座鬼宅变成人人称羡的府邸。
这位王爷看似不着调,实则手段莫测,心思更是深如渊海。
深夜召见,必有大事!
“不敢不敢,王爷召见,下官岂敢耽搁!”陈敬之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换上官服,连口水都来不及喝,便跟着福安坐上了王府的马车。
一路上,陈敬之如坐针毯,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到任以来,是否有何处做得不妥,得罪了这位新来的主子。
可想来想去,他自问行事还算清廉,并未有大的纰漏。
那王爷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滚动的声音,象是碾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
到了王府书房,陈敬之刚一进门,就看到李逸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碗几乎未动的米饭,满脸的唉声叹气。
那神情,仿佛不是面对一碗饭,而是在看一份让他亏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帐本。
“下官陈敬之,参见王爷。”陈敬之连忙上前行礼。
“陈大人来了,坐。”李逸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敬之战战兢兢地坐下,大气都不敢喘。
李逸不谈政务,也不说别的,指着那碗米饭就开始大倒苦水:“陈大人,你来得正好,你给本王评评理。本王好歹也是父皇亲封的郡王,来到自己的封地,不说山珍海味,起码得有口热饭吃吧?可你看看这米,又干又涩,毫无米香,这让本王怎么下咽?这要是传回京城,让那些兄弟们知道了,不得笑掉大牙?说我李逸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
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让陈敬之摸不着头脑,只能连连起身告罪:“是下官失察,是下官失察!下官明日就去严查米市,一定为王爷寻来安阳最好的米!”
“最好的米?”李逸闻言,脸上的委屈忽然一收,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敬之,话锋一转。
“本王吃不好也就罢了,可本王白天闲逛时,在城郊酒馆里听那些农人说,他们辛苦一年,连自己亲手种出来的米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陈大人,你是安阳的父母官,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逸的语气平淡,却让陈敬之的心头猛的一惊。
那平静的眼神,比任何严厉的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他算是明白了,王爷这不是在抱怨,这是在问罪!
陈敬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声音都带上了颤音:“王爷明鉴,下官……下官知罪!”
这个时候任何隐瞒和辩解都是徒劳的,只会招致王爷更大的怒火。
于是,他不再尤豫,将方家如何盘踞安阳百年,如何用“预购契约”强买强卖,如何与官府上下勾结,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如何拢断米市,欺压百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最后,他颓然地叩首道:“王爷,非是下官不作为,实因此獠势大,盘根错节,下官……下官孤身一人,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李逸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半点喜怒。
他等到陈敬之说完,才慢悠悠地端起秦慕婉早已泡好的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淡淡地问道:“所以,陈大人的意思是,在这安阳,不是朝廷的王法说了算,而是他方家的家规说了算?本王这个郡王,想吃口好饭,也得看他方家的脸色?”
这话问得诛心!
陈敬之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有此意!”
“起来吧。”李逸放下茶杯,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和煦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咄咄逼人的王爷只是幻觉。
“陈大人言重了。”李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可鞠,“本王是个懒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在自己的封地上安安稳稳地吃口好饭,过几天舒心日子。既然现在这饭碗,被人动了手脚,那本王……就只好自己动手,把它理理顺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只是,本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很多事情,恐怕还需要陈大人你这位‘父母官’,帮衬一二啊。”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递到陈敬之面前。
那上面,赫然写着七八个人名,正是他白天从酒楼掌柜、粮行伙计和城郊农人口中听到的,几个与方家勾结最深、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底层官吏和衙役头目。
“这些人,”李逸用扇子点了点名单,懒洋洋地说道,“本王觉得他们业务不精,严重影响了安阳的营商环境和百姓的幸福感。陈大人,你觉得呢?”
陈敬之的目光落在名单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王爷给他的“投名状”!
动了这些人,就等于彻底撕破脸,公开站在了方家的对立面,再无转寰的馀地。
要么,跟着王爷一条路走到黑,要么,就等着被王爷和方家一起碾碎。
他抬头,看向李逸那双带笑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平静让他心悸。
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
陈敬之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此生最大的决心,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却感到了千钧之重。
他一揖到底,声音嘶哑却坚定:“下官……遵命!明日天明之前,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李逸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很好。夜深了,本王也乏了,陈大人请回吧。”
陈敬之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王府,当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里衣早已湿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王府,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