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未亮,安阳城就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郡守陈敬之以“玩忽职守、贪赃枉法”的罪名,亲自带队,连夜拿下了包括郡丞麾下一名主簿、两名税吏在内的七八名官吏衙役。
动作之快,手段之狠,让整个安阳官场为之震动。
城里的百姓们一早起来,便发现平日里作威作福、与方家粮行穿一条裤子的几个恶吏,竟然全都被锁拿进了大牢。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拍手称快的,有惊疑不定的,更多的人则是将信将疑地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新挂上牌匾的安阳郡王府。
所有人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消息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城东的方家大宅。
方家府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比之郡守府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书房内,一名身穿锦袍、面容儒雅,看着不过五十出头,但双眼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与阴鸷的中年人,正静静地听着管家的汇报。
他便是方家的当代家主,方文泰
“哦?陈敬之那个老东西,竟敢动我的人?”方文泰放下手中的紫砂茶壶,脸上看不出喜怒,“而且还是连夜抓捕,看来,是那位新来的王爷给他的胆子了。”
站在他面前的大管家方林躬身道:“家主,正是如此。昨日那安阳郡王先是在我们最大的粮行门口大放厥词,说我们的米只配喂猪,晚上就逼着陈敬之抓人。此人看似纨绔,实则来者不善啊。”
“来者不善?”方文泰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一条过江的龙,到了安阳这片水里,也得先盘着。他以为拿掉几个不入流的小吏,就能撼动我方家百年的根基?太天真了。”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算计:“不过,毕竟是皇子,面子还是要给的。他不是嫌米不好吗?那就给他送最好的米去。他不是爱财吗?那就给他送金银珠宝去。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胃口。”
方文泰对着管家吩咐道:“方林,你亲自去办。从库里提出二十石最好的头米,再备上黄金百两、东珠十斛、各色绸缎五十匹,用十几辆大车,敲锣打鼓地给我送到王府去!”
“就说,听闻王爷初到安阳,水土不服,我们方家特为王爷接风洗尘,聊表寸心。姿态要做足,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方家是何等的深明大义,对王爷是何等的躬敬!”
方林立刻明白了家主的意图,这是先礼后兵,一方面是拿厚礼去堵那位王爷的嘴,另一方面,也是一次公开的试探。
若是王爷收了礼,便说明他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草包,日后用钱就能摆平;若是不收,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后续自有手段等着他。
“是,家主,我这就去办!”
于是乎,当天上午,安阳城上演了极为高调的一幕。
十几辆满载着礼物的大车,在方家护院的护送下,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从东大街出发,一路引得无数百姓围观,最终停在了安阳郡王府的门前。
彼时,李逸正和秦慕婉在后花园那个新搭的秋千架上,悠闲地晃荡着。
听闻福安来报,说方家家主派人送来了厚礼,指名道姓是给王爷赔罪和接风的,他只是懒洋洋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让他们等着。”李逸摆了摆手,对秦慕婉笑道,“婉儿你看,鱼儿自己咬钩了。咱们再荡会儿,晒足了太阳再过去,免得让他们觉得本王很稀罕他们的东西。”
秦慕婉看着他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中好奇,便也由着他。
两人足足在秋千上又晃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慢悠悠地晃到了前院。
方家大管家方林正领着一众家丁,在前院里站得腿都有些发酸了。
他见李逸终于出来,脸上虽堆着笑,但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倨傲。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小的方林,奉家主方文泰之命,特为王爷送来一些薄礼。家主听闻王爷对我方家米行的米粮有所误会,心中徨恐,特将家中珍藏的顶级‘头米’送来,还请王爷品鉴。另备了些许金银玩物,为王爷接风洗尘,不成敬意。”
李逸走上前,随手抓起一把那用麻袋装着的“头米”,只见米粒饱满,晶莹剔透,宛如珍珠。
他脸上立刻露出了极为惊喜和满意的表情,大加赞赏道:“好米!好米啊!这才是人吃的米嘛!哈哈,方家主有心了!快,福安,把所有礼物都给本王收下,一样都不能少!”
他热情地拉着方林的手,一副财迷心窍、毫无城府的样子,让方林心中暗自得意。
看来,这逍遥王也不过如此,终究是个没见过世面、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
就在方林暗自盘算着回去该如何向家主复命时,李逸忽然握紧他的手,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感动”,声音也陡然拔高,足以让围在王府门口看热闹的百姓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方家!真乃我安阳商贾之表率啊!如此心怀社稷,深明大义,本王实在是深受感动!”
方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李逸高声下令:
“福安!传本王命令!”
“方家心系本王,慷慨解囊,为表彰其善举,也为了让我安阳百姓共享太平之福,本王决定——将方家赠送的所有‘头米’,从即刻起,在王府门口设棚开锅,熬制香粥,连续三天,免费施予全城百姓!”
“要让所有人都尝一尝,咱们安阳自己土地上长出来的,最好的米,究竟是什么味道!也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方家这天大的恩德!”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福安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高声应道:“是!王爷仁德!老奴这就去办!”
而方林,那张原本还带着得意笑容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李逸却仿佛没看到他的表情,还亲热地拍着他的肩膀,一脸真诚地说道:“方管家,你回去务必替本王好好感谢方家主的一片美意。哦,对了!”
他象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一脸担忧地补充道,“这二十石米,怕是不够全城百姓分的。你看……是不是再跟方家主商量一下,再送些过来?毕竟,做善事嘛,不能虎头蛇尾,得让所有人都感受到方家的仁义,不是吗?”
“噗——”
方林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差点没当场喷出来。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息之间,从得意洋洋,变为错愕,再由错愕变为煞白,最后化为一片铁青,精彩纷呈,堪比戏台上的变脸。
送?
再送就是拿刀子割家主的肉,还全都给李逸赚了名声!
不送?
那岂不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坐实了方家平日里囤积好米、欺压百姓的传闻?方家刚刚才被王爷戴上的“仁义”高帽,立刻就会变成一顶耻辱的绿帽!
这手借花献佛、釜底抽薪,玩得实在太绝了!
“是,是,王爷!”方林只能陪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小的这就回去禀报家主,那小的就不打扰王爷了,先告辞了。”
说完,王林带着护卫下人们灰溜溜的离开了王府,完全没了来时的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