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林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后,安阳郡王府门前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热闹了起来。
福安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个时辰,十几口足以容纳数人洗澡的大铁锅便被架了起来。
王府的下人们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一时间,王府门口炊烟袅袅,人声鼎沸。
那晶莹剔透、宛如珍珠的“头米”被清水淘洗干净后,尽数倒入大锅之中,随着清泉一同熬煮。
很快,一股浓郁而纯粹的米香,便不受控制地从锅中弥漫开来,顺着风,飘向了安阳城的大街小巷。
“王爷开仓施粥啦!用的是方家送来的上等头米!”
“都快去王府门口啊!安阳王体恤咱们百姓,把方家孝敬他的好米拿出来给大家伙儿尝尝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全城。
起初还有百姓将信将疑,可当第一个饿着肚子的脚夫,从王府下人手中接过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白粥时,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
“这粥……怎么能这么香?!这就是上好的米吗?”
那脚夫只喝了一口,便瞪大了眼睛。
那粥熬得极为粘稠,米粒几乎化开,入口绵密顺滑,一股醇厚的米香瞬间在唇齿间炸开,顺着喉咙滑入胃中,熨帖了五脏六腑。
他这辈子,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米!
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王府门口迅速排起了长龙。
有衣衫褴缕的乞丐,有起早贪黑的货郎,有面带菜色的妇人,也有闻着香味、馋得直流口水的孩童。
王府的下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但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他们挺直了腰板,一勺勺地将滚烫的香粥盛入百姓们自带的碗中,每盛一碗,都能收获一片发自肺腑的感谢。
“王爷真是活菩萨啊!”
“是啊,咱们安阳来了青天大老爷了!以前只听说方家有好米,可咱们连闻都闻不着,今天托王爷的福,总算开了眼界!”
“什么方家送的,我看就是王爷有手段,逼着那帮吸血的家伙把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一个汉子一边大口喝粥,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引来周围一片深以为然的附和。
人群的议论声,赞美声,孩童的欢笑声,汇成了一股热烈的声浪,将王府门前变成了一场盛大的狂欢。
而这场狂欢的主角李逸,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坐在府内花园的软塌上,手里端着一杯秦慕婉刚泡好的清茶,听着看热闹的小鸢儿眉飞色舞地汇报着外面的盛况。
“婉儿,你听。”李逸晃着腿,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民心这东西,有时候比金山银山还好用。一碗米粥,就能让所有人都记住,谁才是这安阳城真正的主人。”
秦慕婉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她不懂什么复杂的权谋算计,但她能看懂百姓们脸上那质朴而真诚的笑容。
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达到最惊人的效果。
与王府的热闹喧嚣截然相反,城东的方家大宅内,此刻却是一片死寂,气氛压抑得如同寒冬腊月。
书房内,方文泰面沉如水地听完了大管家方林屈辱的汇报。
当听到李逸竟敢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他送去的厚礼变成了施粥的善举,还反过来向他道谢,甚至还要让方家继续送米时,方文泰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酱紫。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精明阴鸷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怒火。
“好……好一个安阳王!好一个釜底抽薪!”
“啪嚓!”
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把价值千金、摩挲了半辈子的紫砂茶壶,被他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瞬间变得粉身碎骨。
站在一旁的方林吓得浑身一哆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文泰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仿佛那不是茶壶,而是李逸那张可恶的笑脸。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安阳呼风唤雨半辈子,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本以为那李逸不过是个贪财的纨绔子弟,用金钱便能轻易拿捏。
谁能想到,对方竟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不上钩也就罢了,反而借着他的力,狠狠地将了他一军!
这一招,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损失了二十石头米和一堆金银珠宝,更重要的是,把他方家架在了道德的烈火上反复炙烤。
许久,方文泰胸中的怒火才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从一开始就严重低估了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安阳王王。
此人行事不按常理,绝非寻常角色。
硬碰硬,绝非上策。
“家主,那……那米还送吗?”方林战战兢兢地问道。
方文泰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鸷光芒。
“送!为何不送!”他冷冷地说道,“不但要送,还要准时送!王爷的‘善举’,我们方家必须全力支持!”
他看着方林,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但是,从明天起,每日只送两石米过去。就说……就说方家的存粮也不多了,只能勉强维持王爷的善举。让他无法将场面搞得更大,也让他挑不出错处。”
紧接着,方文泰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冷笑,他缓缓道出了自己真正的反击计划。
“他不是喜欢当救世主吗?他不是讲究生活品质,连吃饭的米都要挑三拣四吗?好,很好!”方文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倒要看看,一个连柴米油盐都买不到的王爷,还怎么逍遥得起来!”
他对方林下达了一连串阴毒的命令。
“传我的话下去!城里所有跟我们方家有生意往来的杂货铺、布庄、肉铺、菜贩,甚至是卖木炭的,从明天开始,一律停止对安阳郡王府的任何供应!”
“若王府的人去采买,就让他们告诉王府的管事,不是肉卖完了,就是菜烂了,要么就是东家有事,关门歇业!总之,用尽一切借口,什么东西都不许卖给他们!”
“我要让那座王府,变成一座孤岛!我要让那个自作聪明的王爷知道,在这安阳城,得罪了我方家,就算他贵为皇子,也照样寸步难行,连最基本的日子都过不下去!”
方林听得心惊肉跳,家主这一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这是要用一张无形的大网,活活地要把人给困死、饿死。
“家主,这……这会不会把事情做绝了?对方毕竟是王爷……”方林有些迟疑。
“王爷又如何?”方文泰冷哼一声,“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初来乍到,根基全无,我方家在安阳,经营了百年,他凭什么跟我斗?!”
方文泰的眼中,闪铄着志在必得的狠厉光芒。
他要让李逸知道,权势在这座城里并不好用,真正掌控一切的,是他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