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铅灰色的天空中,风雪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京城南街的老王头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中。
车上是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豆腐,他得赶在坊门大开前,给国丈府后厨送去。
这是他做了十几年的营生,风雨无阻。
“今儿个雪可真大……”老王头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然而,当他转过街角,习惯性地望向那座气派非凡的国丈府时,嘴里的小调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日里这个时辰,府门前总有早起的仆役在清扫积雪,今日却空无一人。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昏暗的天光和雪地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祥的暗红色。
老王头心里咯噔一下,推着车又走近了些。
当他终于看清门上的景象时,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住了。
那哪里是朱漆,分明是被泼洒了早已凝固的鲜血!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在大门之上,门楣之下,一排排铁钩穿透了颅骨,整整齐齐地挂着一串还在往下滴着血水的人头!寒风吹过,那些头发凌乱、面目狰狞的人头随风轻轻晃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死亡摇摆。
为首的那一颗,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甘,正是他曾在无数个清晨远远见过、威风八面的当朝国丈,王伯臣!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老王头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板车失去控制,“哐当”一声翻倒,白嫩的豆腐混着血水和污雪,撒了一地。
他手脚并用地向后爬,连滚带爬地逃离这片地狱般的景象,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恐惧的哀嚎。
这声尖叫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整条街道。
“出什么事了?”
“大清早的鬼叫什么?”
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睡眼惺忪的脑袋探了出来。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惊动,他们披着衣服走出家门,循着声音围了过来。
当他们看到国丈府门前那恐怖绝伦的景象时,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最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抽气声、惊呼声、女人的尖叫和孩童被吓坏的哭声混作一团。
“老天爷啊!那……那是什么?”
“是人头!是国丈大人的人头!”一个胆大的汉子凑近了些,看清了王伯臣的面容后,吓得一屁股坐在雪地里,脸色惨白。
人群“轰”的一声向后退去,仿佛那座府邸是什么会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没过多久,京兆府尹孙德才带着上百名衙役火急火燎地赶到现场。
这位见惯了各种凶杀案、自诩胆大心细的京城父母官,在看到府门外那由三百多颗人头组成的、惨烈无比的“京观”时,依旧没能忍住,当场弯下腰,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隔夜的酒食吐了一地。
“封……封锁现场!所有人不许靠近!”孙德才用袖子擦着嘴,脸色煞白如纸地嘶吼道。
他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不适,颤斗着腿迈过高高的门坎。府内,是比府外更加恐怖的人间地狱。
庭院里,廊下,房间内,到处都是尸体。
护卫、家丁、仆役、女眷、甚至还有襁保中的婴儿……满地尸骸,血流成河,温热的鲜血融化了积雪,又在严寒中重新冻结,将整座府邸变成了一座巨大的、暗红色的冰雕坟墓。
他甚至看到一条平日里颇为神骏的狼犬,也被一刀斩断了头颅,倒在主人的尸体旁。
经清点,国丈府上上下下,名册所在三百一十四人,无一活口。
孙德才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恐惧。
“备马!快备马!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他连滚带爬地起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皇宫。
……
……
养心殿内,温暖如春。
皇帝李瑾瑜正在用早膳,动作优雅而从容。
当他听到京兆府尹带着哭腔的、语无伦次的禀报后,只是平静地放下了手中的玉筷。
“知道了,此事交由京兆府协同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务必彻查到底,给天下一个交代。”他挥了挥手,示意失魂落魄的孙德行退下,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直到殿内只剩下他和温德海两人时,李瑾瑜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好快的手段,好狠的心。”
他预料到李逸会报复,甚至默许了他的报复。
但他没想到,李逸的手段会如此迅速,如此决绝,不留半点馀地。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她……她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一身凤袍、发髻散乱的王皇后便如同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她早已没有了往日母仪天下的端庄,脸上挂着泪痕,双眼通红,一见到李瑾瑜,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凄厉地哭喊道:“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王家……王家满门……都没了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话里话外都在指向一个凶手:“定是那李逸小儿!定是他做的!陛下!您不能放过这个逆贼啊!”
然而,面对哭得梨花带雨、几乎昏厥过去的妻子,李瑾瑜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与他做了几十年夫妻的女人,缓缓开口,说出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剜在王皇后的心上。
“多行不义必自毙。王家为何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别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休要妄议皇子!”李瑾愈的声音冷得象殿外的冰雪,“你父兄敢屠戮皇子王府,就要有被反噬的觉悟!”
他不再看王皇后一眼,只是对着一旁的温德海冷冷吩咐道:“皇后悲伤过度,凤体违和,即刻起,在凤仪宫静养,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陛下……”王皇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丈夫那张冷酷到陌生的脸。
“请”字被温德海刻意加重了语气,两名身强力壮的太监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失魂落魄、口中还在喃喃自语的王皇后“请”出了养心殿。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夫妻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