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雪初晴。
金銮殿上的气氛却比风雪天更加压抑凝重,寒意逼人。
往日里喜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的文武百官,今日都沉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的窃窃私语也象是做贼一般,声音压得极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两个地方:一个是站在百官前列,脸色铁青、双拳紧握的太子李干;另一个,是原属于国丈王伯臣及其党羽,此刻却空出了一大片的朝班位置。
国丈府灭门惨案,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京城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事是谁干的,但所有人都拿不出证据。
大家都在等,等着太子一党今日如何在朝堂上发难。
“笃、笃、笃……”
倾刻间,金銮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殿门方向。
只见李逸身着合体的郡王朝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披风。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则拄着一根看起来极为简陋粗糙的木拐。
他一步一瘸,走得极慢,极沉,那“笃笃”声,一下一下敲击在朝堂众人的心头。
他这副凄惨落魄、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模样,但联想到国丈府被屠的模样,许多官员看着他,都不由得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李逸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只是艰难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微微垂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李干死死地盯着他,眼神中的怨毒与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皇帝李瑾瑜高坐于龙椅之上,宣布朝会开始。
太子一系的御史早已按捺不住,正准备出列,将矛头直指李逸。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李逸却先动了。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一步步地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对着龙椅上的李瑾瑜,疲惫地拱了拱手。
“父皇,儿臣有本要奏!”
他的声音沙哑虚弱,却清淅地传遍了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太子一党准备好的一肚子弹劾之词,硬生生被他这一手抢先进攻给憋了回去,一个个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李瑾瑜面无表情,淡淡道:“准奏。”
李逸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即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儿臣弹劾太子李干!其一,南下领兵期间,身为三军统帅,却无视陈博老将军等宿将劝谏,一意孤行,贪功冒进,致使五万京营将士深陷贼人包围圈,险些全军复没!此举,动摇军心,枉顾将士性命,实非储君所为!”
“你血口喷人!”一名太子党羽的官员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李逸怒斥,“南疆一战虽大胜,安阳郡王居功至伟,但也不能以此为由,污蔑储君!”
“污蔑?”李逸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没有理会那名官员,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干,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悲泯与嘲讽。
“太子大哥贪功心切,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情有可原。但……”
他话锋猛地一转。
“但如今,太子殿下因在南下上意外受伤,导致龙根受损,已然……失去了生育之力!此事,军中人尽皆知,想必父皇也已明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真正的炸雷,在死寂的金銮殿内轰然炸响!
无数官员倒吸一口凉气,惊骇地看向面色瞬间变得煞白如鬼的太子。
李逸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猛地提高了音量,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声震大殿:
“我大干王朝,国祚传承,重于泰山!自古以来,储君乃国之根本,关系到江山社稷的万年延续!敢问诸位大人,我大干,岂能立一位无法绵延皇室子嗣的储君?!”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让我大干沦为四海笑柄?!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皇家?!让四方藩属如何看待我大干国威?!”
“请父皇明鉴!请诸位同僚共议!”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瞬间死寂,随即如同滚油中被滴入一滴冷水,彻底炸开了锅。
“李逸!你……你恶毒!你无耻!”太子党羽气急败坏,指着李逸破口大骂,“你竟敢如此诅咒储君!”
而一些其他派系和中立派官员,此刻却是眼前一亮,纷纷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安阳郡王所言虽然恶毒刺耳,却刀刀都砍在了国本之上!
一个不能生育的太子,如何继承大统?
立刻便有中立派的老臣出列,一脸沉痛地附和道:“陛下,安阳郡王所言虽过激,但……却关乎国本,不可不察啊!”
“是啊陛下,储君传承,乃国之大事,马虎不得!”
一时间,附议之声四起。
“李逸!你这个奸贼!孤要杀了你!杀了你!!”
所有的议论、指责和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李干身上。
李逸这番话,精准无比地戳在了他最痛、最耻辱、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伤疤上,并且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其血淋淋地撕开!
李干的理智彻底崩溃,他双目赤红,指着李逸,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竟不顾一切地想要冲上去。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李瑾瑜,冷眼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儿子和臣子。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招祸水东引!
李逸这一手,不仅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谁血洗了国丈府”,完美地转移到了“太子还能不能当”这个更要命的问题上。
更重要的是,他用这种最残酷的方式,让太子和皇后,也亲身体会了一遍当年他母妃被污蔑构陷、百口莫辩的绝望与屈辱!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出色,还要狠!
“肃静!”
李瑾瑜猛地一拍龙椅,发出巨大的声响。属于帝王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混乱。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被内侍死死拉住的太子李干,又看了一眼拄着拐杖,一脸“虚弱”却眼神冰冷如刀的李逸。
最终,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沉声道:“此事体大,容后再议!退朝!”
话音落下,李瑾瑜拂袖而去,没有给太子任何辩解和求情机会。
而李逸,则是一瘸一拐的来到李干身边,在他耳边轻轻的说道:“别着急,我的好大哥!很快你就会去和你外祖父一家团聚了。”
走了两步,又顿住了身子,依旧没回头,补充了一句:“放心,我会把你母后也一并送下去,保证你们一家整整齐齐的。”
说完这番话,他再次拄起那根简陋的木拐,一瘸一拐地、缓慢地走出了大殿,将满朝的惊涛骇浪,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