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獠牙
甲字二号擂台。
当火娴云踏上这座擂台时,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不是因为她的美丽或气势,而是因为她的对手——那个仅仅站在擂台角落,就仿佛吸走了所有光线的黑色身影。
影。
他依旧穿着那身毫无装饰的漆黑长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薄唇。脸上覆盖着一张同样漆黑的金属面具,面具造型简约诡异,仅在眼部位置留下两道细长的缝隙,缝隙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闪过一丝非人的冰冷光泽。他周身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甚至感觉不到活人的气息,就像一尊立于阴影中的雕像。
火娴云在他对面二十丈外站定,眉心朱雀神纹自主亮起,赤金色的涅盘真火在体表流转,驱散着那无声无息蔓延过来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本能的悸动,眼神锐利如刀。差距再大,她也绝不会未战先怯。
台下,愈子谦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影,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他能感觉到,八卦图对时间法则的感应,在影身上变得极其微弱且扭曲,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干扰着时间的正常流动。
云崖子作为此擂裁判,神色无比凝重。他看了一眼火娴云,又看了一眼影,沉声道:“双方准备。”
影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头都未曾抬起。
火娴云双手结印,金红色的神凰领域缓缓展开,炽热的高温让擂台边缘的空气都开始扭曲。她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哪怕明知不敌,也要倾尽全力。
“比赛——开始!”
云崖子话音刚落。
影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甚至连空间的波动都微乎其微。
他就那样从原地“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更像是融入了擂台本身的阴影,又从火娴云身后三步外的影子里“浮”了出来。
快!
无法理解的快!
超越了寻常意义上的速度,更接近于某种短距的、无视物理阻碍的“影遁”!
而在他现身的同时,他的双手已从黑袍下探出。那不是人类的手,更像是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指节异常尖锐的利爪。每只爪中,反握着一柄长约尺半、通体漆黑无光、唯有刃尖一点猩红的诡异刺刃。刺刃造型狰狞,刃身布满吸光纹理,仿佛连目光都能吞噬。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更没有因为对手是女子而有丝毫犹豫或留情。
现身,抬手,突刺。
两柄黑色刺刃如同毒蛇吐信,一刺后心,一刺腰眼!
角度刁钻,轨迹笔直,带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杀戮效率。刃尖那一点猩红,在漆黑刃身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散发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火娴云的神凰领域甚至没能来得及完全展开,那致命的寒意就已穿透火焰,触及她的肌肤!她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生死危机如同冰水浇头!
“喝!”
千钧一发之际,火娴云凭借无数次战斗磨砺出的本能,将体内所有涅盘真火骤然向后爆发!同时,她纤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发力,赤足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前方扑出!
“嗤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
一道冰冷的锐气擦着她的后腰掠过,将火红色的裙摆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在她白皙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而另一柄刺向腰眼的刺刃,则被她爆发的真火稍稍阻滞,贴着肋侧滑过,带走几片灼焦的衣料。
险之又险!
火娴云在地上一个翻滚,迅速起身,脸色已是苍白,后腰与肋侧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仅仅一个照面,她引以为傲的神凰领域甚至没能起到有效的防护作用,对方的速度和攻击方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影缓缓转过身,面具后的目光似乎在她流血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欣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如同观察实验品般的漠然。
他没有停顿,再次“消失”。
火娴云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双手猛地向地面一拍!
“轰——!”
以她为中心,一圈炽烈的金红色火环向四周狂暴炸开!这是范围攻击,试图逼出隐匿的敌人。
火焰席卷而过,擂台一片焦黑。
然而,影的身影出现在火环爆炸范围之外的上空,仿佛早就预判了她的动作。他无视了残留的高温,黑袍翻飞,如同扑食的夜枭,头下脚上,两柄刺刃交错,化作一道漆黑的十字锋芒,撕裂空气,垂直贯向火娴云天灵盖!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将她牢牢锁定。
火娴云银牙紧咬,知道躲闪已来不及。她将全部灵力、全部血脉力量,毫无保留地注入眉心朱雀神纹!
一面厚实的、由七彩火焰交织而成的菱形光壁在她头顶凝聚。光壁之上,凤凰虚影盘绕,散发出神圣不屈的气息。
黑色十字锋芒,狠狠撞在七彩炎壁之上!
“铛——!!!”
刺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炸响!声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震得擂台结界剧烈晃动!
七彩炎壁光华狂闪,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仅仅支撑了不到半息,便在黑色锋芒的持续钻击下,轰然破碎!化为漫天流火!
破碎的冲击力将火娴云狠狠砸向地面!
“噗!”她喷出一口灼热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强行催发血脉守护之力又被暴力击破,让她内腑受创,经脉剧痛,识海都在震荡。
影的刺刃击破炎壁后,余势不减,依旧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刺她下坠的身体!目标,心脏!
快!准!狠!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目的明确——绝杀!
“娴云!!!”台下,愈子谦的心脏几乎停跳,一股暴戾的杀意与惊怒直冲顶门!他周身气息控制不住地开始升腾,银灰色的发丝无风自动,右眼深处金红火焰疯狂跳动。
但他不能上台!规则所限!
就在那漆黑刺刃即将触及火娴云心口的刹那,愈子谦猛地转头,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雷霆,射向擂台上同样面色大变的裁判云崖子!
与此同时,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古老、威严、凌驾于万灵之上的恐怖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从愈子谦身上轰然爆发!
这不是灵力威压,而是生命层次与血脉源头的绝对碾压!
尽管愈子谦刻意控制了范围,仅仅针对云崖子一人,但那一瞬间泄露出的丝毫气息,已经让附近擂台所有修士(包括赵元朗、凌无锋等人)灵魂战栗,仿佛被无形的巨兽凝视,生出跪伏的冲动!不少低阶修士更是脸色惨白,呼吸困难。
云崖子首当其冲!他感觉自己仿佛瞬间被扔进了太古龙巢,面对着一尊至高无上的存在,神魂都在颤抖!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慢一步,眼前这个银发青年,会不顾一切撕碎规则,而后果……他不敢想象!
“住手!!比赛结束!胜者——影!!!”
云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喊!声音因为惊惧而变形。
那柄距离火娴云心口只有毫厘之差的黑色刺刃,骤然停住。
影悬停在半空,保持着突刺的姿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缓缓转头,看向台下气息如洪荒猛兽般危险、眼神冰冷刺骨的愈子谦,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云崖子。
然后,他手腕一翻,两柄黑色刺刃无声无息地收回黑袍之下。
没有再看重伤倒地的火娴云一眼,也没有理会裁判的宣布,他的身影如同墨水溶于水中,在擂台上逐渐变淡、透明,最终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擂台上残留的冰冷杀意,以及火娴云身下缓缓晕开的血迹。
“娴云!”愈子谦的身影几乎在影消失的同时,就出现在了擂台之上。他小心翼翼地将火娴云扶起,抱在怀中。
火娴云面如金纸,气息微弱,身上多处伤口,尤其是后腰和肋侧的伤痕,不仅深可见骨,伤口边缘更残留着一股阴寒侵蚀的能量,不断阻碍着涅盘真火的自我修复,甚至还在缓慢侵蚀她的生机。她的内脏也因冲击而受损。
“别……别担心……我没事……”火娴云勉强睁开眼,想对他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势,又咳出一口血。
“别说话。”愈子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与心疼。他迅速取出青灵提前准备好的生命源液,小心喂入火娴云口中,同时将精纯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她体内,护住她的心脉与识海,暂时压制那些阴寒能量。
“青灵!”愈子谦抱着火娴云,看向台下。早已准备好的青灵立刻化作一道翠绿流光飞来,双手绽放出浓郁的生命绿光,将火娴云笼罩。
“伤势很重,那股阴寒力量很古怪,在持续破坏生机。”青灵声音带着焦急,“需要立刻深度治疗!”
愈子谦点头,抱着火娴云,身形一闪,已消失在擂台上,直冲清竹院方向。他甚至没有理会还未结束的其他比赛,也没有看任何人。
留下的,只有擂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以及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惊呆了。
影那冷酷诡异、效率高到令人发指的杀戮手段。
火娴云顽强却毫无悬念的溃败。
愈子谦那瞬间爆发的、让裁判都失声惊叫的恐怖威压(他们大多以为是单纯的愤怒气势)。
以及影最后那无声无息的离去。
“那……那个影……到底是什么怪物?”
“火娴云……还能恢复吗?”
“愈子谦刚才的气息……好可怕……”
“这比赛……太残酷了。”
赵元朗看着愈子谦离去的方向,眼神惊疑不定。刚才那股让他灵魂战栗的感觉……是什么?凌无锋则是眉头紧锁,看向影消失的地方,握剑的手紧了紧。
而云崖子,站在原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愈子谦那冰冷刺骨、蕴含着无尽暴怒与警告的眼神,以及那瞬间让他如坠冰窟、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威压。
“龙威……绝对是高等龙族的威压!”他心中骇浪滔天,“这个愈子谦……身份比想象中还要惊人!必须立刻上报!还有那个‘影’……天机楼这次,派出了一个真正的怪物!”
清竹院,主屋。
火娴云被平放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青灵全力展开生命领域,浓郁的生命绿光几乎凝成实质,源源不断地注入她体内,与那些阴寒的侵蚀能量对抗,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与内脏。生命源液也在持续发挥作用。
但那股残留的阴寒能量极其顽固,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生命之力和涅盘真火的修复效果。火娴云昏迷中依然痛苦地蹙着眉。
愈子谦站在床边,一动不动。他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银灰色的长发下,那双异色瞳孔深处,冰寒的杀意与暴怒如同岩浆般翻涌。
他从未如此想要杀一个人。
即便是面对原初七罪,那也是关乎下界存亡的使命之战。而此刻,他对“影”的杀意,纯粹而冰冷,源于对方对火娴云毫无理由的、近乎虐杀式的残忍,以及那漠视生命的眼神。
“那种能量……带有‘影蚀’和‘寂灭’特性,非常高级的黑暗法则变种。”寸烬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带着凝重,“寻常手段很难根除。好在这女娃子血脉不凡,又有生命之树灵体相助,性命无虞,但恢复需要时间,而且可能会留下一些本源暗伤。”
愈子谦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南宫柔、舞灵溪、慕雨生都站在屋外,焦急地等待着。南宫柔眼中含着泪,她从未见过谦哥哥如此可怕的模样,也从未见过娴云姐姐伤得这么重。
舞灵溪和慕雨生的比赛因刚才的变故暂时中断,他们也无心再战,匆匆赶回。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青灵收回生命之光,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对愈子谦道:“暂时稳住了。那股阴寒能量被压制住,没有生命危险了。但她的本源受了震荡,经脉也有多处暗伤,需要静养很长时间,配合大量生命源液和温和的丹药慢慢调理。短期内,绝对不能与人动手,更不能动用血脉力量。”
愈子谦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火娴云冰凉的手,将温暖平和的灵力缓缓渡入。
“影……”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我必杀你。”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火娴云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有些涣散,很快聚焦在愈子谦脸上。
“子谦……”她声音微弱。
“我在。”愈子谦握紧她的手,声音放得极轻,“别说话,好好休息。”
“我……输了……”火娴云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黯然,“他……好强……我完全……不是对手……”
“不是你的错。”愈子谦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根本不是寻常参赛者。好好养伤,这个仇,我会替你报。”
火娴云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杀意,心中一酸,又暖暖的。她轻轻摇头:“不要……为我冒险……他……很危险……”
“好好睡一觉。”愈子谦没有答应,只是柔声道,“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秘境。青灵说你需要静养。”
在生命领域和安心感的双重作用下,火娴云疲惫地再次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愈子谦等她睡熟,才轻轻松开手,为她掖好被角。他转身走出房间,对青灵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我会一直守着她。”青灵郑重道。
走出房间,南宫柔立刻迎上来,眼圈红红地看着他:“谦哥哥,娴云姐姐她……”
“没有生命危险了,需要休养。”愈子谦摸了摸她的头,看向舞灵溪和慕雨生,“你们的比赛?”
“我们……弃权了。”舞灵溪低声道,“那种情况下,我们没法安心比赛。”
慕雨生也点头:“团队为重。我们现在更需要保存实力,应对后续可能的情况。”他们清楚,影的出现,意味着这次大会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比赛范畴。
愈子谦默然,没有反对。他走到院中,仰望天空,背影挺拔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与戾气。
“影……天机楼……”他低声自语。八卦图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对“影”身上那股扭曲时间的感觉记忆犹新。对方不仅实力强大,很可能也涉足时间或与之相关的偏门法则。
“小子,冷静。”寸烬沉声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那个‘影’很诡异,他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赢得比赛。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火丫头安全恢复,然后查明‘影’的底细和目的。贸然冲动,只会落入陷阱。”
愈子谦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与杀意被强行压下,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在离开天枢城之前,或者在那青岚秘境之中……我定要亲手斩了他。”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
就在此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云崖子站在门外,神色复杂,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拱手道:“愈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影’……以及接下来的‘青岚秘境’,有些情况,阁下需要知晓。”
愈子谦眼中寒光一闪。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