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子的警示
深夜，清竹院，偏厅。
三重隔音结界无声落下，将外界隔绝。
云崖子坐在愈子谦对面，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起身，对愈子谦郑重地深施一礼。月光从窗棂缝隙漏入，在他脸上投下凝重的阴影。
“愈道友，”他的声音低沉而肃穆，“老朽星神殿青岚分殿执事云崖子，在此，并非以上位者自居，而是……以一名窥见了不该窥见之秘的修士身份，向您致意，也为今日擂台上未能及时制止险情致歉。”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眼神复杂：“那股威压……纯正、古老、至高无上，绝非寻常龙裔所有。老朽虽修为有限，见识浅薄，但星神殿传承中关于‘祖龙之威’的记载，尚能辨识一二。道友身负之秘，关乎甚大，老朽明白轻重，今日擂台之事，在呈报殿中的记录上，只会是‘愈子谦道友救人心切，气势撼人’。”
愈子谦目光平静，并未因被点破核心秘密而慌乱，只是微微颔首：“云执事明察秋毫，亦通情达理。此番情谊，愈某记下了。请坐，直言‘影’之事便可。”
这份超乎年龄的沉稳与坦然，让云崖子心中对其评价又高了三分。他落座，不再赘言，直入核心：
“‘影’，天机楼‘暗部’百年内最成功的‘作品’之一，代号‘夜煞’。其真实姓名、来历、样貌，皆被天机楼最高级别的‘无面’契约封存，无从查起。外界对其修为猜测不一，但从其过往零星任务记录分析，以及今日观其出手……”云崖子顿了顿，语气极为肯定，“他绝非寻常纳源境（人仙）。其灵力的‘质’与运用方式，已隐隐触及‘归源’（地仙）的边缘，至少是半步归源，且修炼的功法极其歹毒，专擅破防、蚀魂、灭生，是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天机楼为何派他来此？”愈子谦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为了‘时之沙’。”云崖子吐出四个字，观察着愈子谦的反应，“传闻青岚秘境核心，此次可能凝结出少许‘时之沙’，此乃时间法则高度凝聚的实体结晶，对参悟时间之道有无上妙用，更是修复某些上古时间秘宝的关键。天机楼对一切涉及时间、命运之物都有近乎偏执的收集欲。派‘影’来，就是要确保万无一失。参赛夺魁，对他而言只是顺手为之，清除潜在竞争者，尤其是像火姑娘这样身负顶级血脉、未来可能成长为阻碍的天骄，更是其本能。”
空气骤然冷了三分。愈子谦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下，眸中银灰与金红的光泽微微流转。
“所以，他对娴云，是刻意下死手。”
“是。”云崖子坦然承认，“在他眼中，没有怜香惜玉，没有比赛切磋，只有‘目标’与‘障碍’。火姑娘的涅盘真火与神凰血脉，未来很可能克制他的阴暗功法，提前清除，符合天机楼一贯作风。”
愈子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若我明日抽中他，云执事以为，胜算几何？”
云崖子沉吟良久，缓缓道：“若单论修为境界、灵力浑厚、对敌经验，老夫浸淫纳源境巅峰近两百年，自认远胜于此獠。他强在年轻、诡谲、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老夫与他对战，胜负在六四之间，我六他四。但……”他看向愈子谦，目光锐利，“愈道友你不同。”
“哦？请执事明言。”
“你胜他的唯一可能，不在境界，而在‘本质’。”云崖子一字一句道，“今日你震慑老朽的那股力量，是超越此界寻常力量体系的‘位格压制’。若在死斗中，你能成功以这种力量锁定、震慑他哪怕一瞬，以你那神出鬼没的时间能力与那手诡异的‘归元’之法，便有极大机会一击必杀。但——”
他话锋一转，忧色更深：“此招风险亦巨。其一，他功法诡秘，未必没有对抗或规避高位格压制的手段，天机楼底蕴深不可测。其二，一旦你动用此等力量，便再无转圜余地。天机楼会不惜一切代价弄清楚你的底细，甚至可能引出其背后真正恐怖的老怪物。届时，不止是你，火姑娘、南宫姑娘，你的所有同伴，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也就是说，”愈子谦总结，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有一张能威胁甚至杀死他的底牌，但打出这张牌的代价，可能是所有人陪葬。”
“正是此理。”云崖子沉重地点头，“所以老朽劝道友，忍一时之气。秘境之中，变数极多，或许有更好的时机。即便没有……保全有用之身，方有未来可言。火姑娘天赋绝世，此番重伤虽是劫难，但若能挺过，未必不是一次涅盘淬炼。她的安危与未来，如今更系于道友一身。”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利弊剖析得清晰无比。云崖子确实是出于善意与对“龙族贵裔”的敬畏在劝阻。
愈子谦垂眸，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半晌，忽然道：“执事好意，愈某心领。不过，有些差距，终归要亲眼衡量，心中方能踏实。不知执事可否赐教一二，让我切身感受一下，真正的‘人仙巅峰’，究竟是何等气象？”
云崖子一愣，随即看到愈子谦眼中那并非意气用事，而是纯粹理性探究的光芒。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对方用意——这是在为可能与“影”的对决做最后的战力校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云崖子起身，“道友请随我来。”
星辰广场边缘，封闭演武场。
月色如霜，洒在空旷的场地上。南宫柔、舞灵溪、慕雨生站在远处的观礼台，紧张地屏住呼吸。火娴云仍在沉睡，青灵留守看护。
场中，愈子谦与云崖子相隔二十丈站定。没有裁判，气氛却比正式比赛更加凝重。
“愈道友，请。”云崖子肃然拱手，周身气息开始升腾，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执事，而是一位货真价实、雄踞一方的人仙巅峰大修！浩瀚如海的星辰灵力弥漫开来，虽未刻意压迫，却让远处的南宫柔等人感到呼吸微窒。
“请。”愈子谦平静还礼，银发在灵力微风中轻扬。他并未直接爆发气息，而是如深潭般内敛。
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云崖子动了！他深知愈子谦手段诡异，绝不给其从容布局的机会。只见他袖袍一拂，七点寒星自袖中飞出，并非暗器，而是高度凝聚的星辰指劲！
七点寒星看似分散，实则暗合北斗阵法，封锁上下左右所有闪避角度，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淡银轨迹，直指愈子谦周身七大要害！这是将范围攻击浓缩到极致的点杀之术，考验的是极致的灵力操控与预判。
愈子谦眼神微凝，背后时空龙翼虚影无声展开，轻轻一振！
时空闪烁！
他的身影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灰残影，真身已出现在左侧五丈之外。然而，那七点寒星竟似有灵性，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如跗骨之蛆般追踪而至！云崖子对灵力的操控已臻化境，指劲能随他心意微调。
“果然不简单。”愈子谦心中暗忖，不再纯粹闪避。左眼银灰光芒流转，时间感知全力发动，七点寒星的轨迹、灵力强弱分布、甚至后续微调的可能性，都在他意识中被拆解、预判。
他并指如枪，向前连续轻点。
指尖凝聚的不是实体枪芒，而是高度压缩的时间加速之力。每一次点击，都精准地点在寒星灵力流转最薄弱的节点，且点击的时机，正好卡在寒星自身轨迹微调前的那一瞬“迟滞”。
“噗噗噗噗……”
七声轻微的闷响，七点凌厉的寒星指劲，竟被他在方寸之间，以毫厘之差，尽数点破、偏移，化为散乱的星光消散！
“好！”云崖子忍不住赞了一声。对方对时机的把握、对力量的控制，妙到巅毫！这绝非圣帝境该有的战斗素养！
他不再试探，双掌一合，磅礴的星辰灵力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片旋转的星云漩涡。
漩涡产生巨大的吸力，仿佛要将整个演武场的光线和灵气都吞噬进去，同时无数细碎的星辰光刃从漩涡中激射而出，如同银河倾泻，无差别地覆盖了愈子谦所在的大片区域！范围攻击，配合强力控制！
愈子谦感到身形迟滞，那吸力竟隐隐影响空间稳定，让时空闪烁变得困难。他眼神一肃，右拳紧握，一丝混沌归元八卦图中的“坤”卦（大地、承载）之力被引动，融入拳锋。
他不退反进，迎着漫天星刃，一拳轰向地面！
拳劲透地而入，并非破坏，而是以混沌归元真意，强行“镇定”、“安抚”脚下大地的地脉与周遭暴乱的灵力场！
“嗡——”
一股沉浑厚重的波动以他拳头为中心扩散开来。那银河漩涡产生的异常吸力顿时一滞，变得紊乱。射向他的星刃也仿佛撞入无形的泥潭，速度和威力骤减。
趁此机会，愈子谦背后时空龙翼全力一振！
龙翼边缘锋锐的时空之力化作两道交错的半月形银灰刃芒，切割开紊乱的灵力场与残余星刃，为他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道。他身形如电，沿着通道直扑云崖子！
“来得好！”云崖子不惊反喜，双手在胸前虚抱，一颗浓缩到极点、散发出恐怖波动的星辰光球瞬间成型。
他竟将人仙巅峰的全力一击，压缩在方寸之间，模拟出星辰陨落的核心威能，一掌推向袭来的愈子谦！这是纯粹力量的正面碾压，避无可避！
眼看那毁灭性的星辰光球近在咫尺，愈子谦眼中金红光芒大盛。他并未动用时烬之火硬撼，也没有尝试时间停滞（对方灵力太强，范围停滞消耗巨大且可能失败），而是做出了一个让云崖子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双手虚握，仿佛持着一杆无形长枪，对着那星辰光球，做出了一个“刺”的动作。
动作朴实无华。
但在动作做出的瞬间，他调动的不是磅礴的灵力，而是识海中八卦图的一丝“乾”卦（天、健行）之力，以及右眼深处寸烬枪灵传递来的一缕破灭枪意。
没有光华，没有巨响。
那威能恐怖的星辰光球，在触及那无形枪尖意境的瞬间，其内部完美运转的灵力结构、蕴含的“陨落”法则意境，仿佛被一根针戳中的气球，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破绽”，然后这个破绽被那缕破灭枪意无限放大、贯穿！
“啵——”
一声轻响，星辰光球在即将爆发的边缘，竟自行溃散开来，化为漫天温顺的星光点点，洒落而下。大部分狂暴的能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意境，在爆发前就“解构”了。
云崖子呆立当场，维持着推掌的姿势，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拟”，虽未尽全力，但也足以重创寻常人仙中期，竟然被对方以如此诡异、如此举重若轻的方式化解了？那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法则意境层面的“破解”？
他当然不知道，愈子谦这一手，结合了混沌归元手“分解万物”的真意皮毛、寸烬枪灵“破灭”的枪意核心，以及八卦图“乾”卦那“统御万法、洞察破绽”的辅助推演。是技巧、意境、底蕴的极致结合，而非蛮力。对付力量远超自己的对手时，这正是愈子谦最擅长的战法。
“呼……”愈子谦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微微发白。刚才那一下看似轻松，实则对心神、对意境的消耗极大，而且只能用于破解这种凝聚型的强力攻击，面对持续性的范围打击或更快节奏的抢攻，效果有限。
他散去架势，对云崖子拱手：“云执事修为浩瀚，对灵力操控出神入化，愈某佩服。若非执事手下留情，我早已落败。”这话半是客气，半是事实。云崖子确实未出全力，许多杀招与法宝都未动用。
云崖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愈子谦，眼神极为复杂。他缓缓散去了周身灵力，苦笑道：“道友此言，真是折煞老朽了。今日切磋，是老朽受益匪浅才对。道友对力量的运用，已臻化境，尤其那最后一手……简直匪夷所思。老朽现在相信，若道友底牌尽出，与那‘影’生死相搏，胜负之数，犹未可知。”
他顿了顿，郑重道：“但道友切记，那‘影’的战斗方式与我截然不同。他不会有试探，不会留情面，出手即是绝杀，且功法阴毒，擅长寻找并放大对手的任何一丝破绽与情绪波动。与他战，心不能乱，神不能分，更不可有丝毫迟疑。”
“谨记执事教诲。”愈子谦认真点头。通过这次切磋，他对人仙巅峰的力量层级、灵力特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也验证了自己一些以弱胜强的战术思路。更重要的是，他确认了一件事：若不惜代价，动用那些真正的底牌（如完整的混沌归元手终式、麒麟形态、时空禁域），他有把握在付出一定代价后，击败甚至击杀云崖子。那么，面对疑似半步归源、但功法被自己一定程度上克制的“影”，他的真实胜算，绝不止云崖子估算的两成，至少也有四成，甚至更多。
但这四成胜算，需要他用命去搏，用底牌去换。值不值得？为了娴云，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必须去做。
只是，需要更精巧的谋划，一个能逼出“影”，又能将暴露风险降到最低的局。
两人又简单交流几句，云崖子告辞离去，他需要将今晚的“新发现”好好消化，并重新评估愈子谦的威胁等级。
愈子谦送走云崖子，回到院中。南宫柔立刻迎上来，眼中带着担忧和后怕：“谦哥哥，你没事吧？云前辈他……好强。”在她看来，谦哥哥几乎全程被压制，最后那星辰光球更是可怕，虽然不知怎的消散了，但肯定是云前辈手下留情。
“我没事，只是消耗了些心神。”愈子谦拍了拍她的肩，没有多解释。其他人也围上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好了，都回去休息吧。”愈子谦对众人道，“明日还有比赛。我去看看娴云，然后需要静思片刻。”
他走进主屋，在火娴云床前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她平稳的睡颜，眼中的寒冰才稍稍融化。轻轻为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盘膝坐下，他没有立刻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识海。
八卦图缓缓旋转，中央阴阳鱼明灭不定。寸烬枪灵的虚影在一旁沉浮。
“都看到了？”愈子谦的意识体问道。
“看到了。”寸烬声音沙哑，“那老小子没出全力，你也藏了九成九。不过，他说的没错，那个‘影’是另一种敌人。对付他，你那套‘以巧破力’的打法，未必好使。他可能根本不给你‘破巧’的机会。”
“我知道。”愈子谦的意识体目光冷冽，“所以，我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也必须正面接招的‘战场’。一个……看起来我必败，却能让我发挥出所有底牌优势的‘绝境’。”
他开始在识海中，以八卦图为基，疯狂推演。对手的特性、可能的攻击模式、场地的限制、裁判的反应、围观者的影响……无数变量被纳入计算。他要为“影”，量身打造一个死亡陷阱。
与此同时，院中。
南宫柔没有回房。她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愈子谦紧闭的房门，又望向主屋，心潮起伏难平。
谦哥哥输了。
在她看来，面对云崖子前辈，谦哥哥虽未惨败，却也明显处于下风，最后更是依赖对方留情才化解了杀招。连人仙巅峰的云前辈都坦言对上“影”没有十足把握，那实力更逊的谦哥哥，若真在擂台上遇到那个魔鬼……
她不敢想象。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担忧攥紧了她的心。她恨自己不够强，无法分担，甚至无法真正理解谦哥哥所面对的层次。
就在这时，怀中那枚冰晶羽毛，忽然传来一阵清晰而持续的温热感。
她下意识地取出羽毛，捧在掌心。月光下，羽毛内部仿佛有细碎的光点在流转，不再冰凉，而是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暖意。这暖意似乎能透过皮肤，熨帖她焦虑的心神。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白衣胜雪、面容与谦哥哥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冰冷孤高的少年。想起了他斩杀冥骨蜥龙时那惊艳绝伦、仿佛能切开光暗的一剑。想起了他对自己说“别哭”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
“如果是你的话……”南宫柔不由自主地低语，“如果是你，面对那个‘影’，也能像斩灭那头地仙魔兽一样，轻松地解决掉他吧？一定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不用像谦哥哥这样，需要隐忍，需要算计，需要冒着巨大的风险……”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知道这样想不对，谦哥哥是她最重要的人。可那个白衣少年展现出的绝对力量，以及那份对她而言独特的温柔，就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悄然生根，与她想要变强、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愿望缠绕在一起，生出了一些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
她握紧了温热的羽毛，将它贴近心口，仿佛能从中汲取勇气和力量。
“不管怎样，”她望着愈子谦的房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会站在谦哥哥这边。净世之种……我一定会找到它真正的用法。下次，绝不会再只是看着了。”
夜风拂过，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少女眼中逐渐燃起的火焰。
而城市的另一端，阴影深处。
“影”如同石雕般站立，面前悬浮着一面水镜，镜中反复播放着两段影像：一是火娴云施展七彩火焰的画面，二是愈子谦在擂台上最后看向他那冰冷一眼的定格。
他的手指，隔着黑袍，轻轻拂过腰间那对漆黑刺刃的刃柄。
“七彩神凰……混沌气息……时间波动……”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声音在阴影中回荡，“样本……优质。威胁等级……上调。清除序列……优先级提升。”
水镜画面一转，变成了青岚秘境核心区域的模糊地图，其中一个光点被重点标注。
“时之沙……必须获取。障碍……全部清除。”
他眼中的黑暗，似乎更加深邃了。
月落星沉，黎明将至。
看似平静的天枢城下，暗流已化为漩涡，即将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