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而这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它意味着确信,意味着不容置疑,像最后通牒前凝固的死寂。
铁柱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起伏得像要炸开。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湿透的棉絮,只挤出“嗬嗬”的抽气声,如同破旧风箱在绝望地拉扯。
终于,陈旭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因压抑而显得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铁柱耳边,也隐约传到了附近屏息凝神、几乎僵住的苏瑶,以及几个竖起耳朵的同学耳中。
“抬头。”
两个字,简短,冰冷,没有情绪起伏,却像带着冰碴的命令,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铁柱浑身剧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他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灌满了铅的头颅,脖颈的骨骼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目光,终于对上了陈旭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锐利如淬火刀锋的黑眸。
只一眼。
只一眼,他就像被那目光中凛冽的寒意和洞穿的力度彻底冻僵,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缩成两个恐惧的黑点,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看着我的眼睛。”陈旭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加重了分量,每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说。”
“说说说什么”铁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绝望的颤音。他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苏瑶的作文本,”陈旭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却清晰无比,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精准地、沉重地砸在铁柱惨白如死灰的脸上,也砸在苏瑶骤然攥紧的心上,“在哪。”
不是“是不是你拿的?”,也不是“你看见了吗?”,而是直接跳过了所有辩驳与否认的环节,用肯定的语气,问“在哪”。这种笃定的、毋庸置疑的质问方式,如同最后的审判,瞬间击溃了铁柱本就摇摇欲坠、如同沙堡的心理防线。
“我我不知道”铁柱拼命摇头,汗水混着泪水在脸上糊成一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拿的!旭哥!我真没拿!”
他哭喊着,心里却像在尖叫。那恐惧沉甸甸往骨头缝里渗,往五脏六腑里钻——全来自陈旭沉默的注视,如山般压下来。他根本没把自己藏本子的事,和“偷”这个字连在一起想过。
他那点心思直得像根棍子:上次苏瑶多嘴,害他评优没了,新球鞋也泡了汤。他就想让她也急一急,难受一下。哪能想到,会这样炸开,更没想到,来的会是陈旭。
陈旭微微俯身,两人近得呼吸可闻。
“看着我。”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也更冷,像暴雨前压城的乌云。他看进铁柱剧烈颤动的眼里,一字一顿,从齿间碾出来:
“看着我说——”
“东西,在哪。”
那目光如铁钳,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铁柱感到自己正被一寸寸剥开,所有算计与恐惧,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天雪地中。那不仅仅是愤怒——更像猎人对暗处窸窣声的本能厌憎,对欺瞒与欺凌的直接碾压。目光无声,却如雷鸣:我看穿了,别再说谎。
“我我”铁柱嘴唇哆嗦,最后的抵抗像泼在热铁上的水渍,嗞一声就干了。脑子里只剩一片刺耳的空鸣,恐惧涨潮般没过头顶。他张着嘴,却挤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就在这时,陈旭的视线极快地扫了一下——扫过铁柱抠紧桌沿、指甲缝里藏着暗渍的手指,又掠过那件蓝白校服的袖口。袖口处,一道新鲜的勾丝破口微微绽开,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急切地勾扯过。
然后,陈旭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里压抑已久的赤红,此时如烧透的烙铁,带着骇人的威压与濒临溃堤的戾气,死死钉向早已缩成一团、恨不得就此消失的铁柱。
紧接着,一声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怒吼,低沉、狂暴,宛如受伤的困兽——
“张——铁——柱——!”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在相对安静的自习教室里轰然炸开!
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一哆嗦,教室里残留的那点低语声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愕地、齐刷刷地回头望来。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铁柱浑身剧震,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死灰,眼神惊恐地乱瞟,不敢与陈旭对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感觉陈旭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已经把他钉穿在了耻辱柱上。
“苏瑶的作文本”陈旭的声音冷得像屋檐下最尖利的冰棱,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也砸碎了铁柱最后的侥幸,“是不是你干的?”质问直接、凶狠,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我我不知道不是我拿的”
铁柱吓得猛缩脖子,声音里压着哭腔,止不住地抖。汗从额角滚下来,他胡乱摇头,脑子里只剩陈旭攥紧的拳头——还有上次在野熊坳,这人徒手撬开山石的影子。
“我没拿!我怎么会拿她的东西!”
他根本顾不上想“藏本子”和“抄作业”之间弯弯绕绕的关联。他那条直来直去的脑子里,只挤得下一件事:她先害我——我才报复——现在被发现了——要挨打了。
“看着我!”
陈旭一步踏前,高大的影子完全笼住了缩在座位上的铁柱。那股劲儿是野的、硬的,没被规矩磨钝过。他猛地伸手,一把攥紧铁柱的校服前襟——
“嘶啦。”
布缝发出细微的呻吟。
铁柱被死死抵在椅背和课桌之间,后背硌得生疼。他抬起眼,正对上陈旭压下来的视线,和自己那张在极度恐惧中拧作一团的脸。
“到底是不是你?!”陈旭的吼声因愤怒而撕裂,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
陈旭沉默地立在面前,那气势却如一座山岳沉沉压来,把铁柱的魂儿都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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