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今天的运动量达标了。”中山拓也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会议室，“放下东西，聊两句。”
小口久雄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活儿交给旁边的助手，跟着中山拓也走进了会议室0
他显得有些局促，毕竟被公司自前最红的实权派高层单独叫谈话，换谁心里都得打鼓。
“我看你刚才跑了三个不同的局域。”中山拓也拉开椅子坐下，没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开场白，直奔主题，“现在手里管着几个组的事？”
“主要是水口桑这边的赛车项目，还有另外两个正在做街机移植的小组。”小口久雄老实回答，顺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偶尔审核部门人手不够，也会把我借调过去帮忙看几个第三方的案子。”
“身兼数职啊。”中山拓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感觉怎么样？能应付吗？”
小口久雄苦笑了一下，原本想说几句“没问题、能坚持”的场面话，但看着中山拓也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他到了嘴边的逞强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很吃力。”他叹了口气，“世嘉现在的开发组多少有点各自为战，资源不互通。有时候为了争一个资深的美术，两个组能吵一下午。我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做管理，而是在做润滑剂”，防止各个齿轮卡死。但即便这样，忙中出错也是常有的事，上周就因为沟通滞后，导致两个组重复做了一套类似的物理引擎模块。”
说到这，他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中山拓也，担心这番抱怨会让上司觉得自己能力不足。
但这正是中山拓也想听的。
不怕有问题，就怕有问题还藏着掖着粉饰太平。
能看出症结，说明小口久雄的眼光已经超出了执行层，开始从架构上思考问题了。
“重复造轮子，资源内耗，这是大公司的通病。”中山拓也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现在的开发部尽管相互之间沟通已经不少了，但是还是免不了各种单打独斗的情况出现。我们需要正规军的打法。”
中山拓也并没有急着抛出方案，而是反把球踢了回去：“如果不考虑预算和编制，让你来开药方，你会怎么治？”
小口久雄显然没料到专务会问得这么直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上沾着的墨粉，那是刚才帮策划组复印文档时留下的。
“专务，说实话，光靠我也好，靠几个象我这样到处救火的主管也好，都只是治标。”小口久雄斟酌着词句，但语气逐渐笃定，“现在的游戏体量太大了。以前几个人三个月搓出来的东西，现在得几十号人干一年。如果想保证开发效率，必须有人专门叮着流程，而不是谁有空谁来管。”
他比划了一下：“特别是像铃木桑的那种大组，甚至需要的不止一个人。这种活儿，必须定岗定人”。一个人这周管赛车组，下周去管格斗组，两边都顾不好，两头都要挨骂。”
中山拓也点点头，身子前倾：“定岗定人是个好路子。但这活儿锁碎、磨人，说不定还得受夹板气。那些一心想成为铃木裕第二的天才程序员看不上，那些心高气傲的美术大拿更不愿意干。你觉得，社里哪种人适合坐这个位置？”
这个问题有些尖锐。
在世嘉，技术至上的风气很重，甚至可以说有点偏激。
不写代码、不画图，专门负责“催命”和“端茶递水”，听起来象是被流放的闲职。
小口久雄沉默了几秒，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乱糟糟的头发，苦笑一声：“大概————是那些刚当了爸爸，或者家里房贷压力比较大的老职员吧。”
中山拓也眉毛一挑：“哦？展开说说。”
“这其实很现实。”小口久雄一旦打开话匣子，也没那么多顾忌了，“硬件更新换代太快了。从8位机到16位机，再到现在的odei2和未来的次世代，技术门坎每三年就翻一番。有些入社七八年的老前辈，学汇编的时候是一把好手，但面对现在满屏的3d算法和多边形建模，确实有点吃力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中山拓也的脸色，见对方听得认真，便继续说道：“让他们硬着头皮去跟那帮名牌大学毕业的新人拼算法，不仅吃力，效率也低。但反过来说，这帮老前辈也是宝。”
“他们懂流程，懂规矩，更懂怎么跟那帮脾气古怪的制作人打交道。”小口久雄掰着手指头数，“新人去催进度，会被骂哭；老职员去，哪怕是铃木桑也会给三分面子。他们不需要冲在最前面攻坚，但他们能把后勤稳住，让那帮天才没有后顾之忧。”
“而且—”小口久雄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有些发黑的眼圈，“成了家的人，心态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求一夜成名，只求工作稳定，能准点下班回去给孩子换尿布。如果把项目管理这块做好，理顺流程，减少无意义的返工和扯皮，大家都不用为了赶进度通宵，这对他们来说，比单纯的涨薪水更有吸引力。”
中山拓也听得有些入神。
这不就是后世游戏大厂里标准的“项目经理（p）”制度的雏形吗？
在这个年代，日本游戏界普遍还是“作坊式”思维，主程序员或者主策划往往兼任项目管理，结果就是既要写代码又要管人，两头崩溃。
小口久雄能从“家庭”和“老员工安置”的角度切入，无意中触碰到了现代企业管理的痛点。
“世嘉没有那种必须论资排辈的臭毛病，谁行谁上。”小口久雄补充道，“但新人毕竟嫩，容易被办公室政治或者小团体影响。老员工是万金油”，又是润滑剂”。让他们来做专职的项目统筹，既解决了他们的职业瓶颈，又能把我们这些想搞开发的人从杂务里解放出来。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