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七日,惊蛰
香江的春天来得早,庙街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氤氲的红。算命摊的塑料招牌上,“司徒铁口”四个字缺了“口”字旁,剩下“司徒铁”在闪烁。
司徒卦坐在摊后,手里捏着三枚乾隆通宝。他没看摊前愁眉苦脸的妇人,眼睛望着街口的方向。惊蛰第三日,宜动土,忌开市,冲鼠煞北。但他等的东西,跟黄历无关。
铜钱在龟壳里哗啦作响。
他倒出来,看了一眼:两正一反,一正两反,两正一反。
“离上乾下,大有卦。”司徒卦喃喃自语,“利见大人……该来了。”
话音刚落,警笛声撕裂了庙街的喧嚣。
一、金
第一具尸体在九龙城寨旧址被发现。
说是城寨,其实三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工地,起重机像钢铁骨架耸立在晨雾里。尸体躺在未浇筑的地基坑底,周围是散落的钢筋和水泥袋。
唐芷晴蹲在坑边,手里的对讲机滋滋作响。
“死者男性,约五十岁,颈部被锐器割断,失血过多致死。”法医的声音从坑底传来,“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有个奇怪的细节——”
“什么?”
“他的双手。”法医顿了顿,“被浸泡过。不是水,是……金水。”
唐芷晴皱眉:“金水?”
“就是镀金用的氰化亚金钾溶液,工业用的。双手皮肤被腐蚀得很厉害,但表层确实镀上了一层薄金。”法医抬起头,“还有,在他胸口发现了一张符。”
证物袋递上来。黄色的符纸,朱砂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旁边有两个字:
“庚辛”
唐芷晴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
上午九点,她站在王平安的办公室里汇报。
王平安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金匠?”
“对,叫陈金发,在红磡开了家小金铺,专门做定制首饰。邻居说他最近接了单大生意,神秘兮兮的。”唐芷晴把现场照片放在桌上,“师父,这符……”
王平安终于抬起头。
五十二岁,头发白了大半,但身板依然挺直。他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庚辛属金,在天干里代表西方、秋天、白色。”他的声音很平静,“凶手在标记死者的‘属性’。”
“属性?”唐芷晴愣住。
“像分类。”王平安放下照片,“但为什么是金?为什么用这种方式?”
电话响了。
接起来听了几句,王平安的脸色变了。
“哪里?……好,我马上到。”
他抓起外套:“又发现一具。上环,木雕店。”
二、木
上环荷李活道,百年老街,两边都是卖古董的铺子。“永昌木雕”的招牌掉了一半,门虚掩着。
尸体坐在工作台前,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口插着一把刻刀——木柄的那头在外面,刀刃全部没入心脏。
但最诡异的是他的周围。
工作台上、地上、甚至墙上,都钉满了木片。每片木头上都刻着同一个图案:一只眼睛,瞳孔是空的。
“死者林永昌,六十三岁,独居,这家店开了四十年。”现场勘查的警员汇报,“死亡时间也是昨晚,和前一个差不多同时。刻刀是店里的工具,指纹被擦掉了。还有……”
他递过一个证物袋。
里面又是一张符。黄纸朱砂,这次写的是:
“甲乙”
唐芷晴感到一阵寒意。
金,木。
五行?
“查这两个死者有没有关联。”王平安下令,“亲戚、朋友、生意往来、甚至有没有在同一家医院看过病。任何交叉点都要找出来。”
“是!”
王平安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木片上的眼睛。成百上千只眼睛,空洞地看着他。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算命。那个算命先生说他是“丙戌日生,火土旺,但缺水,一生多劳少得”。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五十二岁了,香江首富,警队署长,但每晚失眠,妻子早逝,儿子在国外一年不联系一次。
多劳少得?
好像有点准。
他摇摇头,驱散这些念头。
科学,证据,逻辑。这才是他的信仰。
三、水
第三具尸体在中午出现。
西贡潜水俱乐部,更衣室里,一个男人溺死在半米深的冲洗池里。他穿着全套潜水服,氧气瓶背在背上,面罩戴得好好的,但池水只到他腰部。
“窒息特征明显,肺里有淡水,确实是溺毙。”法医检查后说,“但这么浅的水……除非他被按住头,或者……”
“或者他动不了。”王平安接话。
他蹲下身,检查死者的手脚。手腕和脚踝有勒痕,不深,但很新。
“被绑住,然后按进水里。”唐芷晴说,“但谁会在潜水俱乐部杀人?到处都是人。”
“昨晚俱乐部有活动,三十多个会员夜潜。”俱乐部经理脸色苍白,“死者张海,是我们的资深教练,昨晚带队去了牛尾洲。九点下水,十点上岸,然后他说要清洗装备,就一个人留在更衣室……我们以为他先走了。”
“符呢?”王平安问。
唐芷晴递过来。同样的黄纸,这次是:
“壬癸”
水。
五行已经凑齐了三个。
“通知媒体管控。”王平安对助理说,“在抓到凶手前,不要报道五行的事。会引起恐慌。”
“但已经有记者在门口了……”
“那就说还在调查,没有明确线索。”
助理匆匆离开。
王平安站在更衣室里,看着那池浑浊的水。水面上飘着几张消毒片的包装纸,像小船。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到深渊在眼前展开,却不知道有多深的累。
“师父。”唐芷晴轻声说,“这三个死者,我查过了,没有任何关联。不住在同一个区,没有共同的朋友,甚至没有在同一家超市买过东西。”
“那就有我们还没发现的关联。”王平安转身,“继续查。查他们的生辰八字。”
唐芷晴愣住:“八字?”
“凶手在用五行分类,八字是最直接的分类方式。”王平安说,“去找,今天之内我要结果。”
四、火
下午四点,第四具尸体来了。
荃湾消防局,车库,一辆消防车底下。死者是消防员,二十八岁,被发现时穿着全套制服,头盔戴得端正。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消防车的排气管被软管接到了驾驶舱里。
“自杀?”唐芷晴第一反应。
“不可能。”消防队长眼睛通红,“阿明下个月结婚,昨天还跟我说要请假去试礼服。他怎么可能自杀?”
符贴在消防车的挡风玻璃上:
“丙丁”
火。
“五行齐了四个。”唐芷晴低声说,“还差一个土。”
王平安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消防员,想起自己儿子差不多大。如果死的是自己儿子……
他不敢想。
手机响了,是鉴证科。
“王sir,你让查的八字,有结果了。”那边的声音有些异样,“四个死者,八字里确实有共同点——他们的日柱,五行都很‘纯’。”
“什么意思?”
“陈金发,日柱庚申,庚属金,申也属金,是‘金金’日。林永昌,甲寅日,木木。张海,壬子日,水水。消防员李明,丙午日,火火。”对方顿了顿,“也就是说,他们八字的日柱,天干地支五行相同,这叫‘纯命’,很少见的。”
王平安感到脊椎一阵发麻。
玄学?
巧合?
“继续查。”他挂断电话,对唐芷晴说,“让所有分区留意异常死亡,特别是和‘土’有关的。建筑工人、陶艺家、农民……任何可能属土的人。”
“师父,你真的相信……”
“我不信。”王平安打断她,“但凶手信。我们要站在凶手的角度思考,才能抓到他。”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已经动摇了。
五行,八字,纯命。
这些他从小听到大、却嗤之以鼻的东西,现在成了破案的关键。
荒唐。
但更荒唐的是,它好像真的有用。
五、土
晚上七点,第五具尸体出现了。
新界农田,一个老农死在自家地里。不是谋杀,至少看起来不是——他是被自己耕田的拖拉机压死的,典型的意外事故。
但符贴在了拖拉机的方向盘上:
“戊己”
土。
五行齐了。
王平安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村庄的灯火。天完全黑了,星星很亮,但他感觉不到任何诗意。
五条人命,一天之内。
金木水火土,一个不少。
“死者叫赵有田,六十八岁,种了一辈子地。”唐芷晴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报告,“八字日柱是戊辰,土土。又是纯命。”
她顿了顿:“师父,这真的不是巧合,对吗?”
王平安没有回答。
他掏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戒烟十年了,今天破例。
“通知总署,成立专案组,代号‘五行’。”他说,“我要所有死者的详细资料,从出生到昨天,一点都不能漏。”
“是。”
“还有,”王平安犹豫了一下,“帮我约个人。”
“谁?”
“庙街的司徒卦。”
唐芷晴惊讶地看着他:“那个算命先生?师父,你……”
“凶手在用玄学杀人,我们就要用玄学破案。”王平安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六、庙街的铁口
晚上九点,庙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大排档的油烟、廉价香水的味道、霓虹灯管的电流声、卖唱艺人的破锣嗓子……所有声音气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
司徒卦的摊子在街尾,很不起眼。摊上摆着签筒、龟壳、一本翻烂了的《渊海子平》,还有一块手写的牌子:“一问五百,不准倒贴”。
王平安穿着便服,坐在摊前的小板凳上。唐芷晴站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
“王署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司徒卦笑眯眯的,六十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玻璃珠。
“你认识我?”
“电视上见过。”司徒卦拿起龟壳,“要问什么?前程?财运?还是……”
“命案。”王平安直截了当,“今天的五起,你知道吧?”
司徒卦的笑容淡了些:“听说了。金木水火土,五行轮转,是大手笔啊。”
“什么意思?”
“五行是天地根基,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维持世间平衡。”司徒卦把三枚铜钱放进龟壳,“但如果有人故意打破平衡,用五行杀人,那就是在……祭天。”
“祭天?”
“用五行纯命的人献祭,可以改运、续命、甚至……”司徒卦摇了摇龟壳,铜钱哗啦作响,“换命。”
铜钱倒出来。两反一正,两反一正,两反一正。
“坤为地,六爻皆阴。”司徒卦盯着卦象,“至阴之象。王署长,这案子不简单。背后的人,所求极大。”
“有多大?”
司徒卦抬头,看着他:“皇帝那么大。”
王平安皱眉。
“你知道‘九五至尊’吗?”司徒卦问,“九为阳数之极,五为阳数之中。古代皇帝称‘九五’,就是取这个意思。但还有一种说法——”
他压低声音:“用四十五个五行纯命的人献祭,可以铸成‘九五命格’。得此命者,虽不能真当皇帝,但可享帝王之气运,富贵无极,权倾一方。”
四十五人。
王平安想起那五个死者。如果真是祭品,那才刚开始。
“怎么阻止?”他问。
“找到祭主。”司徒卦说,“祭主必须是丙戌日生的人,而且本身要大富大贵,否则承载不了这么重的命格。丙戌是火土,燥烈,但如果有水调和,就能成大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个生辰:
“丙戌 庚子 壬午 癸卯”
“这是?”王平安问。
“下一个死者的八字。”司徒卦说,“如果我的推算没错,明天会有新的五行命案。这个八字,日柱壬午,水火相冲,是‘火’命。你们可以提前布控。”
王平安接过纸,看着那串天干地支。
荒谬。
但他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如果抓不到祭主呢?”他问。
司徒卦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那就等着看吧。四十五个人,五行轮转九次。九次之后,香江会出一个‘皇帝’——用血铸成的皇帝。”
王平安站起身,掏出钱包。
“不用钱。”司徒卦摆手,“这事牵扯太大,我也不想沾太多因果。只提醒你一句,王署长。”
“什么?”
“你也是丙戌日生的。”司徒卦看着他,“小心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王平安愣住了。
他确实是丙戌日生。父亲说过,算命先生说过,但他从来不信。
现在,从这个算命先生嘴里说出来,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你怎么知道?”他问。
司徒卦只是笑,不再说话。
王平安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卦还坐在摊后,手里捏着铜钱,眼睛望着夜空,像在数星星。
又像在等什么。
七、丙戌名单
回到总署,已是深夜。
王平安没有回家,直接去了会议室。专案组的骨干都在,一个个眼圈发黑,面前堆满了文件。
“查得怎么样?”他问。
“五个死者,确实都是五行纯命。”唐芷晴汇报,“而且我们排查了他们的社会关系,发现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曾经在刘洪刚的纺织厂工作过,或者和他的公司有过业务往来。”
“刘洪刚?”王平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纺织大王,六十多岁,去年查出癌症晚期,据说没几个月了。
“对,刘洪刚是丙戌日生。”唐芷晴调出资料,“而且他最近行为异常。上个月辞退了所有老员工,把工厂卖了,套现了十几亿。然后深居简出,几乎不见人。”
王平安想起司徒卦的话。
丙戌日生,大富大贵,癌末将死。
完美的祭主。
“有证据吗?”
“没有直接证据。”唐芷晴摇头,“但时间点太巧了。而且我们查到,刘洪刚最近大量购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
“青铜器,古玉,还有大量的朱砂和黄纸。”唐芷晴顿了顿,“他还在大屿山买了一块地,说是建疗养院,但设计图看起来像……祭坛。”
王平安闭上眼睛。
五行,祭品,丙戌命主,皇帝梦。
一个疯狂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一个即将死去的富豪,想用四十五条人命,为自己续命,甚至“称帝”。
荒唐。
但如果没有其他解释,再荒唐也可能是真相。
“申请搜查令。”他睁开眼,“明天一早,去刘洪刚家。”
“以什么理由?”
“……”王平安沉默了。没有证据,只有玄学推测,法官不会批的。
“师父,”唐芷晴轻声说,“司徒卦给的那个八字,我们查到了。是个退休的消防员,住黄大仙,明天正好是他六十岁生日。要不要……”
“派人保护。”王平安说,“二十四小时保护。如果凶手真来了,抓现行。”
“是。”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王平安独自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五个死者的照片。金匠、木雕师、潜水教练、消防员、农民。
五个原本毫无关联的人,因为一个疯狂的念头,成了祭品。
他想起司徒卦最后那句话。
“你也是丙戌日生的。”
是的。
如果他死了,会不会也是祭品之一?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香江夜景。太平山顶的豪宅灯火通明,半山的富豪们正在享受人生。庙街的霓虹还在闪烁,算命先生也许还在摆摊。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人正在数着:五,还差四十。
王平安拿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响了七声,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了五声,接通了。
“爸?这么晚了……”儿子的声音带着睡意,还有一丝不耐烦。
“没什么事。”王平安说,“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喝酒了?”
“没有。”王平安顿了顿,“最近注意安全,没事少出门。”
“……知道了。还有事吗?我明天早课。”
“没了。睡吧。”
电话挂断。
王平安握着手机,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片倒过来的星空。
而星空之下,五行正在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