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帝王之火(1 / 1)

一九九三年三月九日,亥时

九龙城寨旧址的工地在夜里像个巨大的坟场。塔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钢筋裸露在外,像巨兽的肋骨。第三轮五行命案的第一具尸体,就在最深的地基坑里被发现。

死者是个年轻的金匠学徒,十九岁,双手被按进盛满氰化亚金钾溶液的桶里,皮肤镀上了一层诡异的亮金色。胸口插着铜匕首,黄符上是“庚辛”。

唐芷晴站在坑边,手电筒的光束在尸体上游移。已经第十七具了。

“唐sir,”对讲机里传来疲惫的声音,“旺角发现‘木’,深水埗发现‘水’,观塘发现‘火’,元朗发现‘土’。都是同一时段,手法完全一致。”

五行第三轮,五个地点,五条人命。

“封锁现场,通知家属。”她的声音干涩,“通知所有巡逻单位,留意携带黄符或祭祀用品的人。”

挂断对讲机,她望向远方。香江的夜景依旧璀璨,但那些灯火下,死亡正在像瘟疫一样蔓延。

警力已经拉到极限。全港六千名警察,半数在连轴转,但凶手——或者说凶手们——像幽灵一样在城市里穿梭。暗网的悬赏页面访问量突破百万,模仿犯的杀人游戏在深网论坛蔓延。

这不是一个疯子的妄想。

这是一场被金钱和玄学点燃的群体性癫狂。

一、催眠的余毒

李少培在圣玛丽医院的精神科病房醒来,已经是案发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他睁开眼时,眼神空洞了整整三分钟,然后突然开始尖叫。

“眼睛!他的眼睛!”他死死抓住护士的手,“像两个黑洞……吸进去了……全吸进去了……”

镇静剂注射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王平安和唐芷晴赶到时,他正坐在病床上,抱着膝盖,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李博士。”王平安在床边坐下。

李少培抬起头,看到王平安的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认出是谁。

“王署长……”他的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我失败了。”

“发生了什么?”

李少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

“他问我学没学过催眠,我说略懂。”他慢慢回忆,“然后他说他也学过,为了谈判。我以为他在闲聊,但……”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的眼睛……他盯着我的手表,说指针在倒转。我明明知道那是心理暗示的技巧,但身体不听使唤。我看着手表,真的感觉指针在倒转,时间在回溯……”

“然后呢?”

“然后他说‘九五’。”李少培睁开眼睛,瞳孔收缩,“听到那两个字,我的意识就……断开了。像掉进一个深井,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但身体不是我自己的。”

他描述了之后发生的事:如何走出问话室,如何对值班警员下达指令,如何目送刘洪刚离开。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但当时就像在看一场电影,身体是别人的。

“他给我的暗示不止那些。”李少培的声音低下去,“还有一个深层指令。他说……‘当你听到消防车的声音时,你会想起一切,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说具体地点,只说‘你该去的地方’。”李少培苦笑,“我现在听到消防车就心慌,但那个地方……还没出现。”

王平安和唐芷晴对视一眼。

刘洪刚的催眠术比他们想象的更可怕。这不是普通的心理暗示,是经过长期训练、甚至可能借助药物的深度操控。

“李博士,”王平安问,“以你的专业判断,刘洪刚这种程度的催眠能力,需要多久才能练成?”

“至少五年,而且是高强度训练。”李少培说,“还需要极高的天赋。大多数人只能做到浅层暗示,让人放松或者产生轻微错觉。但像他那样,能让人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执行复杂指令……我只在文献里见过。”

五年。

王平安想起刘洪刚的病史:五年前确诊早期肺癌,手术切除后以为痊愈了,但去年复发并转移。也就是说,从他以为自己被治愈,到复发之间,他一直在准备。

不是临时起意。

是一场谋划了五年的、关于“重生”的疯狂计划。

“还有一个问题。”唐芷晴开口,“刘洪刚的癌症是真的吗?”

李少培愣了一下:“应该是。医院有完整记录,我查过。”

“但如果……”唐芷晴犹豫了一下,“如果他的癌症是假的呢?或者,没有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病房里安静下来。

如果癌症是假的,那一切动机都不成立。刘洪刚为什么要演这场戏?为什么要在健康的时候谋划这么疯狂的事?

“不可能。”李少培摇头,“病历可以造假,但身体状态骗不了人。我看过他的检查报告,ct片上的肿瘤清晰可见。而且他最近一次化疗是三周前,副作用明显——掉发、消瘦、脸色蜡黄,这些演不出来。”

王平安站起身。

“李博士,你先休息。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走出病房,唐芷晴低声说:“师父,如果刘洪刚真的快死了,那他为什么要选这条路?花几亿请最好的医疗团队,也许还能多活几年。为什么非要走玄学?”

“因为医疗只能延长生命。”王平安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但玄学承诺的,是重生。”

重生。

不是多活几个月,而是脱胎换骨,重获新生,甚至……获得超越凡人的“帝命”。

对一个站在财富顶端、却即将失去一切的人来说,这种诱惑太大了。

大到可以漠视四十五条人命。

大到可以杀死至亲。

二、离岛的别墅

刘洪刚的房产记录显示,他在大屿山南部的贝澳有一栋私人别墅,三年前购入,从未入住。房产文件上的用途是“疗养居所”,但设计图显示,那栋建筑的结构异常——不是普通的住宅,而是一个八角形的建筑,中央有巨大的天井。

“这是典型的‘八卦楼’。”司徒卦看着设计图复印件,手指敲着图纸上的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对应八个房间。中央天井是太极点,用来聚气。”

“聚什么气?”

“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还有……”司徒卦顿了顿,“血祭之气。”

王平安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们看这里。”司徒卦指着图纸边缘的注释,“建筑材料要求:地基用泰山石,墙体用桃木,屋顶用青铜瓦。这些都是镇邪、聚气的材料。还有这里——地下室的设计,深九米,分九层,每层有祭坛。这是‘九层祭坛’,在古代是天子祭祀天地用的规格。”

唐芷晴倒吸一口凉气:“他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在他心里,他已经是了。”司徒卦收起图纸,“王署长,这个地方必须去。如果他在进行最后的仪式,一定在那里。”

当晚十点,飞虎队在大屿山警局集结。

三十名队员,全副武装,配备夜视仪、破门锤、防爆盾。王平安坚持亲自带队,唐芷晴作为副指挥。

“目标建筑结构复杂,可能设有陷阱。”行动前简报,王平安指着建筑模型,“优先确保自身安全。如果遇到刘洪刚,尽量活捉。但如果他抵抗……”

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以人质或自毁威胁,允许使用必要武力。”

必要武力。

在警队术语里,这意味着:如果必要,可以击毙。

队员们默默检查装备。气氛凝重得像铅块。

十一点,车队出发。没有开警灯,没有鸣笛,像一群黑色的鱼潜入夜色。

贝澳的别墅建在海边的悬崖上,三面环海,只有一条狭窄的私家路通向大门。车队在距离别墅一公里的树林里停下,队员徒步接近。

夜视仪里,别墅像一头沉睡的怪兽。八角形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屋顶的青铜瓦反射着冷光。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死寂得反常。

“a组就位。”

“b组就位。”

“c组封锁海岸线。”

对讲机里传来各组的汇报。

王平安在指挥车里,盯着监控画面——无人机传回的实时影像。别墅周围没有守卫,没有狗,甚至连摄像头都没有。

太安静了。

“师父,”唐芷晴低声说,“会不会是空城计?”

“不知道。”王平安盯着屏幕,“但来都来了,必须进去。”

他按下对讲机:“行动。”

三、奇门遁甲

破门比想象中容易。

别墅的大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a组队员鱼贯而入,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割着黑暗。

大厅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有。地面是黑色的石板,上面用金粉画着巨大的八卦图,和地下祭室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精细。

“安全。”

“安全。”

“安全。”

各组汇报。

王平安走进大厅,踩在八卦图上。脚下的金粉在灯光下闪烁,像流动的黄金。

“搜。每个房间,每个角落。”

队员们分散开。但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混乱的声音。

“报告,东侧走廊……走不通。”

“西侧也是,明明看着是走廊,走到头是墙。”

“我们在二楼迷路了,一直在绕圈!”

王平安皱起眉头。

“建筑结构有问题?”唐芷晴问。

“不是结构问题。”司徒卦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也跟着来了,穿着那件旧唐装,手里拿着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狂旋转。

“是奇门遁甲。”司徒卦的脸色凝重,“刘洪刚在别墅里布了阵。八门遁甲,生门死门交错,不懂的人进去就会迷失方向。”

“怎么破?”

“我需要时间推算。”司徒卦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九枚铜钱,在地上摆出九宫格,“现在是亥时三刻,方位……”

他掐指计算,嘴里念念有词。

王平安没时间等。他按下对讲机:“所有人原地待命,不要乱走。等待指令。”

但已经晚了。

一声闷响从二楼传来,接着是队员的惊呼。

“触发陷阱!有兄弟受伤!”

王平安冲上楼梯。二楼走廊里,一名队员倒在地上,小腿被从墙壁射出的铁刺贯穿。鲜血染红了地板。

墙壁上,原本平整的木板翻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结构——齿轮、弹簧、锋利的铁刺。

“这不是玄学,”唐芷晴检查伤口,“是机关。”

“玄学和机关结合。”司徒卦跟上来,看着墙壁里的结构,“奇门遁甲定方位,机械机关做杀招。古代帝王陵墓的防盗手段。”

更多的触发声从别墅各处传来。

箭矢从天花板射出,地板突然翻开露出深坑,墙壁喷出白色的粉末——是石灰,吸入会灼伤呼吸道。

队员们被迫后退,聚集到大厅。

已经有五人受伤,两人重伤。

“撤。”王平安咬牙下令,“先撤出去,重新计划。”

“来不及了。”司徒卦突然说。

他指着大厅中央的八卦图。

金粉在移动。

不是幻觉,那些金粉真的在流动,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动,重新排列组合。八卦的卦象在变化,乾变坤,离变坎,整个图案在旋转。

同时,别墅的门窗全部自动关闭。

厚重的实木门合拢,金属插销落下。窗户被钢板封死,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他们被困住了。

“他在等我们。”司徒卦的声音很轻,“等祭品到齐。”

四、龙袍自焚

地下传来的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节奏的、沉重的撞击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敲击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共九下。

大厅中央的地板缓缓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两侧点着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下方一个巨大的空间。

青铜鼎。

九尊巨鼎,比地下祭室的大得多,每尊都有两米高,三足,鼎身上刻着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案。鼎中燃烧着火焰,火光将整个地下室照得如同白昼。

而在九鼎中央,有一个石台。

刘洪刚站在石台上。

他不再是那个瘦弱憔悴的病人。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头戴珠冠,手持玉圭。脸上化了妆,掩盖了病容,在火光下竟有几分帝王威仪。

但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瞳孔完全扩张,黑得像两个深洞,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王署长,恭候多时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回荡,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回响,“还带了这么多客人,正好,正好。”

王平安举起枪:“刘洪刚,投降吧。外面全是警察,你逃不掉的。”

“逃?”刘洪刚笑了,“我为什么要逃?朕的仪式,即将完成。”

他展开双臂,龙袍在火光中展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鸟。

“四十四祭已成,只差最后一步。你们来得正好,正好见证朕的登基。”

“你杀了四十四个人。”王平安盯着他,“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私生女……你都杀了。”

刘洪刚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不是死,是献身。”他一字一顿,“为朕的帝业献身,是他们的荣耀。等朕重生,会追封他们为后为妃,为亲王公主,享万世香火。”

疯了。

彻底疯了。

唐芷晴举枪瞄准,但手指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为那些死去的人,为那些被至亲背叛的人。

“刘洪刚,”王平安上前一步,“你所谓的帝命,根本不存在。这只是你临死前的疯狂幻想。那些死去的人,白白死了。你的家人,白白死了。”

“住口!”刘洪刚怒吼,“你懂什么?你这种凡人,怎么可能理解天命!”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鼎,只有巴掌大,鼎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是血。

“这是朕至亲的血,父母、妻、子、女,五人之血。”他将血倒进中央的大鼎里,“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朕的血。”

他拔出匕首,割破手掌,让血滴入鼎中。

血液接触鼎中火焰的瞬间——

轰!

火焰暴涨,从红色变成诡异的蓝色,接着是白色,最后变成近乎透明的无色火焰。高温席卷整个地下室,所有人都下意识后退。

“还不够!”刘洪刚嘶吼,“还需要一个见证者!一个丙戌命格的见证者!”

他的目光锁定王平安。

“王署长,你的八字,也是丙戌。来,来见证朕的重生!等朕登基,封你为护国大将军!”

王平安没有动。

他盯着那些火焰,盯着刘洪刚疯狂的脸,突然明白了。

刘洪刚不是在续命。

他是在求死。

用最盛大、最疯狂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所谓的帝命,所谓的重生,都只是他为自己的死亡设计的剧本。

他要像帝王一样死去,而不是像病人一样死在病床上。

“刘洪刚,”王平安缓缓说,“你其实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对吧?”

刘洪刚的笑容僵住了。

“你知道没有重生,没有帝命。你知道自己快死了,你害怕,你不甘心。”王平安的声音在火焰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所以你编造了这个故事,说服自己,说服别人。你用四十四条人命,只是为了给自己的死,增加一点意义。”

“闭嘴!”刘洪刚尖叫,“朕是真命天子!朕……”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火焰开始反噬。

无色的火焰从鼎中蔓延出来,爬上他的龙袍,爬上他的身体。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张开双臂,仰头大笑。

“看!天火加身!这是天命!朕要登基了!朕要……”

火焰吞没了他。

龙袍在火中化为灰烬,肉体在高温中碳化、崩塌。但他的笑声还在回荡,越来越疯狂,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非人的嚎叫。

王平安和队员们冲上去想救人,但高温逼得他们无法靠近。

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一个人,为了一个虚妄的梦,把自己烧成焦炭。

最后,笑声停了。

火焰渐渐熄灭。

九鼎中央,只剩下一堆人形的灰烬,和一件烧得只剩金线的龙袍残片。

灰烬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唐芷晴用工具拨开灰烬,露出下面的东西——

四十五颗牙齿。

人的牙齿,用红绳串成一串,每一颗都刻着一个字:金、木、水、火、土……

还有五颗特别大,刻着:父、母、妻、子、女。

至亲的牙齿。

王平安看着那串牙齿,感到一阵恶心。

四十五条人命。

就这样,变成了一串牙齿,和一个疯子自焚的灰烬。

司徒卦走过来,看着那堆灰烬,长叹一声。

“九五命格已成。”他低声说,“但接命的人……不是他。”

“什么意思?”

“他的仪式成功了,但他承受不了那么重的命格。”司徒卦说,“就像一个小碗,装不下一缸水。命格转移出去了,但去了哪里……”

他没说完。

但王平安明白了。

刘洪刚用四十五条人命换来的“帝命”,没有被他吸收。

而是像无主的能量,飘散在空中。

等待下一个接住它的人。

五、余烬与停职

第二天,全港报纸的头版都是同一条新闻:

“纺织大王刘洪刚自焚身亡 警方在其别墅发现四十五人祭坛”

副标题更惊悚:

“连环命案终告破 但死者家属质问:警方为何没能阻止?”

电视上,遇难者家属哭诉的画面循环播放。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对着镜头嘶吼:“我老公只是个木匠,他做错了什么?警察早知道他可能会死,为什么不保护他?”

另一个失去儿子的老人老泪纵横:“我儿子是消防员,救了一辈子人,最后被人当成祭品……警察署长,你晚上睡得着吗?”

舆论一边倒地谴责警方。

尽管飞虎队有五人受伤,尽管王平安三天三夜没合眼,尽管他们已经尽了全力——但在四十五条人命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第三天,警务处长召见王平安。

“平安,上面的压力很大。”处长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凝重,“立法会要开听证会,媒体在逼我们交个人头。你……需要暂时休息。”

“停职?”王平安问。

“调查。”处长纠正,“等风波过去,再复职。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警队。”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唐芷晴接替我。她有能力,有担当,而且……她没被卷进这件事太深。”

处长犹豫了一下,点头。

于是,在案发后的第七天,王平安被正式停职调查。

离开总署的那天,没有欢送,没有告别。他收拾了办公室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个全家福相框,一枚旧警徽,装进一个纸箱。

走廊里遇到同事,都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他。

只有唐芷晴在门口等他。

“师父……”她的眼睛红红的。

“别这样。”王平安拍拍她的肩,“你现在是代理署长了,要像个署长的样子。”

“这不公平。你救了那么多人……”

“但我没能救下那四十五个人。”王平安打断她,“这就是事实。唐sir,以后靠你自己了。”

他抱着纸箱走出大门。

阳光刺眼。

街对面,记者们长枪短炮地等着,看到他出来,一拥而上。

“王署长!对停职有什么回应?”

“你会为四十五条人命负责吗?”

“听说刘洪刚的仪式成功了,是真的吗?”

王平安没有回答,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车。

关上车门,世界安静下来。

他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五十二岁,像一条战败的老狗。

他发动引擎,驶入车流。

没有回家,而是开向海边。

六、离港

王平安去了泰国。

清迈郊外的一个小寺庙,是他多年前办案时偶然发现的。主持是个老和尚,不懂中文,但会沉默地听他说话。

他租了寺庙旁的一间小屋,每天早起打坐,上午读经,下午散步,晚上看日落。

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没有电话。

他需要这样的空白,来清理脑子里那些画面——刘洪刚在火焰中狂笑的脸,那四十五颗牙齿,家属哭泣的眼睛。

但有些东西,清理不掉。

比如,司徒卦最后那句话。

“九五命格已成……但接命的人,不是他。”

命格去哪了?

谁接住了?

还有刘洪刚死前的眼神——在火焰吞没他的最后一刻,王平安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清明,然后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好像……很高兴自己死了。

为什么?

寺庙的钟声每天响三次。清晨、正午、黄昏。钟声悠长,在山谷里回荡,像在洗涤什么。

王平安数着日子。

第七天,他梦见了刘洪刚。梦里,刘洪刚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对他微笑。

“王署长,谢谢你。”他说,“没有你,我死不了这么壮烈。”

王平安惊醒,浑身冷汗。

第十四天,他收到唐芷晴的信。

信很短:

“师父,香江出现模仿犯。不是杀人,是‘称帝’——有三个富豪公开宣布自己是‘真命天子’,要重建帝制。媒体在狂欢,民众在围观,我们不知道该怎么管。”

“还有,司徒卦失踪了。庙街的摊子还在,人不见了。”

“我很想你。唐。”

王平安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他继续打坐,继续散步,继续看日落。

但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第二十一天,第二封信来了。

这次更短:

“基金出现了。刘洪刚死前在海外设立了‘帝皇基金’,三十亿美金。启动条件:他死后四十九天,若香江再乱,自动拨款给‘下一个丙戌命主’。”

“时间还剩二十八天。”

“我们需要你。唐。”

王平安看着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老和尚来送他,送他一串佛珠。

“施主,你的劫还没完。”老和尚用生硬的英语说,“但渡劫的人,必须是你自己。”

王平安接过佛珠,双手合十。

他走出寺庙,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窗外,清迈的田野绿得耀眼,远山如黛。

很美。

但他不属于这里。

他属于那座霓虹与阴影交织的城市。

属于那场还没结束的、关于“帝命”的疯狂游戏。

飞机起飞时,他看向窗外的云海。

云层之上,阳光灿烂。

云层之下,不知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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