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四月十日,谷雨
王平安的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香江正在下雨。不是三月那种绵密的细雨,是谷雨时节特有的、带着暖意的急雨,敲打在机翼上噼啪作响。
他走出机舱,没有走通道,混在普通旅客中。五十二天没理发,胡子也没刮,戴着一顶渔夫帽,看起来像个落魄的商人。没人认出他——电视上的王署长总是西装笔挺、头发一丝不苟,不是眼前这副样子。
唐芷晴在停车场等他,没开警车,是一辆普通的灰色丰田。
“师父。”她拉开车门,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锐利,“欢迎回来。”
车子驶出机场,汇入雨中的车流。王平安看着窗外,香江还是那个香江,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迷离的光,双层巴士溅起水花,行人匆匆跑过斑马线。
“情况有多糟?”他问。
“比你想的更糟。”唐芷晴递过一个文件夹,“你先看。”
文件夹里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剪报集。过去一个月,香江出现了七个“自称皇帝”的案例:一个地产商在自家楼盘挂起“大燕帝国”的旗帜;一个退休教授在报纸刊登“登基诏书”;三个黑帮大佬为“谁是真龙”在街头火并;还有两个精神病人从青山医院逃出,自称“崇祯转世”和“康熙重生”。
媒体最初当笑话报,后来发现收视率高,开始推波助澜。有电视台做了专题节目《寻找香江真龙》,观众投票选“皇帝”。一家报纸开设专栏《今日圣谕》,请玄学专家逐日解读“天象”。
“社会情绪很诡异。”唐芷晴说,“一部分人在嘲讽,一部分人在狂欢,还有一部分人……真的在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出现一个‘皇帝’,能解决所有问题。”唐芷晴苦笑,“经济衰退,失业率高,房价崩盘,人心惶惶。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只要有个‘真命天子’出现,一切都会好起来——很多人愿意相信。”
王平安翻到第二份文件。
是警方的案件统计。过去一个月,与“帝制”“玄学”“祭祀”相关的报案激增三百倍。有人在家设祭坛拜“刘洪刚牌位”,祈求赐福;有人按刘洪刚的模式制作人偶,试图“承接帝命”;最离谱的是,有三个年轻人模仿五行杀人,好在手法粗糙,刚动手就被抓了。
“模仿犯罪还在增加。”唐芷晴说,“我们抓了一批,但抓不完。刘洪刚打开了一个口子,现在脏水不断涌出来。”
第三份文件最薄,只有一页纸。
“帝皇基金”概要
设立人:刘洪刚(已故)
托管机构:瑞士联合信托银行(苏黎世)
金额:30亿美元
启动条件:刘洪刚死后第49日(1993年4月28日)
若届时香江社会秩序指数下降超过30(以政府公布数据为准)
基金将自动启动
受益人:丙戌日生,八字符合“九五承接”条件者
执行人:司徒卦(丙戌日生)
王平安盯着最后一行。
司徒卦。
丙戌日生。
执行人。
“查清楚了吗?”他问。
“查了。”唐芷晴的声音低沉,“司徒卦,本名司徒文,六十岁。出生证明上确实是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丙戌时——四柱纯火,百年难遇的‘炎上格’。他年轻时在庙街摆摊,三十岁突然失踪十年,四十岁回来时就成了‘司徒卦’。没人知道他中间十年去了哪里。”
“刘洪刚的癌症主治医生,我们也问了。”她继续,“医生承认,五年前刘洪刚手术后的康复阶段,曾请过一个‘中医顾问’协助调理。顾问的名字……就是司徒文。”
王平安闭上眼睛。
一切都串起来了。
司徒卦不是偶然出现在庙街的算命先生。他从五年前就开始接触刘洪刚,一步步引导这个绝望的富豪走向疯狂。所谓的“九五命格”“四十五人祭”,都是他设计的剧本。
刘洪刚是演员,是祭品,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那三十亿美金。
“司徒卦现在在哪?”王平安问。
“不知道。”唐芷晴摇头,“庙街的摊子还在,人从刘洪刚死的那天就再没出现过。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没有离境。他还在香江,但藏起来了。”
车子停在湾仔一栋旧唐楼前。这里不是警署,是唐芷晴私下租的安全屋。
“师父,你先住这里。”她递过钥匙,“警署里有内鬼,我不能完全信任手下的人。”
“内鬼?”
“刘洪刚能那么顺利从警署离开,催眠李少培只是第一步。”唐芷晴说,“没有内部人配合,他出不了大门。我查了一个月,有几个人可疑,但没证据。”
王平安接过钥匙,没说什么。
他看着唐芷晴,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现在眼里有他熟悉的东西——疲惫,但坚定;怀疑,但不退缩。
“辛苦了。”他说。
唐芷晴的眼圈突然红了,但她很快低下头。
“还有十八天。”她说,“四月二十八日,如果香江继续乱下去,三十亿就会启动。司徒卦会拿到钱,然后……”
“然后他会用这笔钱,完成刘洪刚没完成的事。”王平安接话,“不,是完成他自己想做的事。”
买下香江的“气运”。
让玄学成为新秩序。
让算命先生,成为皇帝。
二、基金的脉络
安全屋在三楼,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干净。王平安放下行李,立刻开始工作。
墙上贴满了案件资料、照片、时间线。他用红笔把“司徒卦”圈出来,画上箭头,连接到刘洪刚、连接到基金、连接到每个模仿犯。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
在刘洪刚别墅地下室的照片里,九尊青铜鼎的摆放位置,不是随意的。根据司徒卦当时说的“奇门遁甲”,那是一个“九宫飞星”阵,而且是逆排。
逆排九宫,在玄学里是“夺运”的意思——不是自己修炼积累,是抢夺别人的气运。
刘洪刚在夺谁的气运?
王平安翻出四十五个死者的八字,一一比对。发现一个规律:这些人的八字里,都有“丙”或“戌”,而且都是刘洪刚八字里缺少或弱的五行。
刘洪刚是丙戌日,火土旺,缺水。
所以死者里,水命最多。
但这不是夺运,是“补缺”。
真正的夺运,需要另一个丙戌命格的人作为“容器”,吸收所有死者的气运,然后再……
王平安的手停住了。
容器。
司徒卦是丙戌日,四柱纯火,是完美的“炎上格”。这种命格就像干燥的海绵,能吸收大量能量而不自伤。
刘洪刚是火土,但土多火晦,吸收不了太多就会崩溃。
所以刘洪刚注定失败。
而司徒卦,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不是在执行刘洪刚的遗嘱。”王平安喃喃自语,“他是在执行自己的计划。”
电话响了,是唐芷晴。
“师父,查到了。”她的声音急促,“瑞士那边回复了。基金的受益人条件具体是:丙戌日生,八字火旺,且在过去四十九天内,主持过至少一场‘五行祭祀’。”
“主持祭祀?”
“对。也就是说,司徒卦必须在四月二十八日前,亲自完成一场五行祭祀,才有资格拿钱。”唐芷晴顿了顿,“而且,祭祀必须用‘活祭’——动物不行,必须是人。”
王平安感到一股寒意。
还剩十八天。
司徒卦需要再杀五个人。
完成第五轮五行。
凑齐四十五这个数字。
“他在哪祭祀?”他问。
“不知道。但根据刘洪刚的模式,他需要一个能‘聚气’的地方,而且要比别墅更大、更强。”唐芷晴说,“我们排查了全港所有符合条件的地点——山顶、离岛、海边悬崖……一共十七处,正在逐一搜查。”
“太慢了。”王平安说,“他要的不是地理上的‘聚气’,是命理上的。”
“什么意思?”
“他要找五个‘特殊’的祭品。”王平安看着墙上的八字列表,“不是普通的五行纯命,是……能增强他命格的人。”
他翻出刘洪刚的八字,又翻出司徒卦的八字,并排放在一起。
刘洪刚:丙戌 庚子 壬午 癸卯
司徒卦:丙戌 丙戌 丙戌 丙戌
一个杂乱,一个纯粹。
“刘洪刚的八字里有庚金、壬水、癸水,这些都是耗火的东西。”王平安分析,“所以他需要补。但司徒卦的八字纯火,不需要补,需要的是……‘引子’。”
“引子?”
“就像炼丹药,需要药引。”王平安说,“纯火命格太燥,直接吸收其他气运会自焚。他需要五个‘调和’的祭品——八字里有水,但不能太多,要刚好能调和火性,又不至于浇灭。”
他在死者的八字里寻找。
很快找到了。
四十五个死者里,有五个人,八字里水不多不少,正好是“调候用神”的量。而且这五个人的死亡顺序,不是按金木水火土,是按“水火既济”的卦象顺序。
水、火、水、火、水。
“他在炼药。”王平安的声音发紧,“用四十五条人命,炼一剂‘长生药’。”
唐芷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她说:“师父,还有一件事。李少培医生……他醒了。完全醒了。”
三、催眠的真相
李少培不再住院,他在自己的心理咨询诊所里接待了王平安。
诊所位于中环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装修简洁现代,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但李少培本人看起来并不好——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澈,不再有那种被操控的浑浊。
“王署长,抱歉让你看到我那时的样子。”他请王平安坐下,递上一杯茶。
“李博士,你现在感觉如何?”
“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李少培在对面坐下,“但梦里有几段,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
“我习惯在咨询时录音,那天去见刘洪刚,我也带了。”他按下播放键。
录音质量一般,有沙沙的背景音,但对话清晰。
首先是正常的问话,关于历史,关于帝王心理。然后,刘洪刚问:“你学过催眠吗?”
“略懂。”
“我也学过……”
接着是沉默,只有呼吸声。大约三十秒后,刘洪刚的声音变了——不是音色变了,是语调、节奏、气息全变了。
变得像另一个人。
“李博士,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某种韵律:
“当你听到手表指针倒转的声音,你会进入深层意识。在那里,你会看见真相。”
李少培按下暂停。
“这个声音,不是刘洪刚。”王平安说。
“对。”李少培点头,“我当时意识模糊,但潜意识记住了。后来我反复听,确定——这个声音的主人在远程操控刘洪刚。刘洪刚只是个媒介,真正的催眠师,是电话那头的人。”
“司徒卦。”
“我不知道名字,但应该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算命先生。”李少培说,“他的催眠术水平极高,能通过刘洪刚做‘二传手’,间接催眠我。这种技术我只在理论上见过。”
他继续播放录音。
陌生的声音在指导刘洪刚:“告诉他,当听到消防车的声音时,他会想起一切,然后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刘洪刚问。
“他会知道的。”陌生声音说,“因为我在他潜意识里,埋了一个地址。”
录音结束。
李少培关掉录音笔:“过去一个月,我做了十七次催眠治疗,试图挖出那个地址。直到三天前,终于成功了。”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大屿山 昂坪 凤凰山北麓 经纬度:222556° n, 1139047° e”
王平安接过纸。
昂坪,凤凰山。那是大屿山的最高峰,山上有天坛大佛,有宝莲禅寺,是香江最重要的佛教圣地之一。
“他在那里?”王平安问。
“潜意识里的画面很模糊。”李少培说,“但我‘看见’了一个山洞,洞口有八卦图案,里面……有火光,有很多人偶,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一口钟。很大的钟,青铜的,上面刻着《金刚经》。”
王平安立刻想起,宝莲禅寺确实有一口“天坛大钟”,重五吨,是东南亚最大的青铜钟。但那是寺庙的圣物,怎么可能在山洞里?
除非……
“不是寺庙那口。”李少培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是另一口。更旧,更破,钟身上有裂缝。”
王平安站起身。
“李博士,谢谢你。这些信息非常重要。”
“王署长。”李少培叫住他,“那个催眠师……他很危险。他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有完整的理论体系,有严密计划,而且……他享受这个过程。在他眼里,这不是犯罪,是‘修行’,是‘证道’。”
王平安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少培又说了一句:
“还有,王署长。他在我潜意识里还埋了一句话,是给你的。”
“什么话?”
“‘丙戌相见,必有一死’。”
四、凤凰山洞
四月十五日,清晨五点。
凤凰山还笼罩在晨雾中。王平安、唐芷晴和十二名最信任的飞虎队员,沿着北麓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上山。
没有申请搜查令,没有通知寺庙,这是一次完全私下的行动。王平安知道,如果司徒卦真在山上,一定有眼线。任何官方动作都会打草惊蛇。
山路难行,全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队员们沉默前进,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六点三十分,他们到达李少培提供的坐标附近。
是一片陡峭的山崖,长满藤蔓和蕨类植物,看起来没有任何入口。
“分头找。”王平安低声下令。
队员散开,仔细检查每一片岩壁。十分钟后,一名队员在藤蔓后发现了异常——岩壁上有凿刻的痕迹,虽然被苔藓覆盖,但能看出是人工的。
拨开藤蔓,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洞口边缘,用朱砂画着一个八卦图,和刘洪刚别墅里的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王平安示意队员准备。
破门锤、闪光弹、夜视仪……所有装备检查完毕。王平安打头阵,弯腰钻进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大得多,是一条向下的斜坡,两侧岩壁上插着火把,火焰已经熄灭,但还有余温——不久前有人来过。
斜坡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果然有一口青铜钟。
不是宝莲禅寺那口崭新的钟,这口钟布满铜绿,钟身上有细密的裂纹,像蜘蛛网。钟高约三米,直径两米,钟口朝下倒扣着,下面压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摆着四十五个人偶。
已经有四十个插着铜钉,剩下五个空着。
而在钟的内壁,用金粉写满了八字——全是死者的生辰。最中央,是一个更大的八字:
“丙戌 丙戌 丙戌 丙戌”
司徒卦。
钟的旁边,有一个简单的祭坛:香炉、烛台、一叠黄符,还有……五个小鼎,每个鼎里装着不同的东西:金砂、木屑、水、炭火、泥土。
第五轮五行的祭品,还没放进去。
“他还没完成。”唐芷晴低声说。
“但他随时会回来。”王平安环视洞窟,“找找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藏身的地方。”
队员分散搜查。洞窟很大,有多个岔洞,有的深不见底。在其中一个岔洞里,他们发现了生活痕迹——睡袋、罐头、矿泉水瓶,还有几本翻烂的古籍:《周易参同契》《黄帝阴符经》《抱朴子》。
“他住在这里。”唐芷晴翻看书页,上面满是批注,“他在研究炼丹……不,是炼‘命’。”
王平安拿起一本笔记。
翻开,是司徒卦的手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不像疯子的狂言,更像学者的研究记录。
“丙戌纯火,炎上格,百年一遇。然火过旺则焚,需以水济。四十五命,五轮五行,取水之精粹,调和火性,可成‘水火既济’之大成命格。”
“刘洪刚命格杂乱,不堪大用,然其财可资吾事。导其行疯癫之事,聚四十五命之气,吾于幕后承接,事半功倍。”
“三十亿金,非为享乐,为买香江三百年地脉之气。吾将以此气筑基,成就‘地上仙’。届时,玄学当道,命理为尊,吾言即法,吾意即天。”
笔记最后一行:
“四月廿八,谷雨毕,立夏始,火旺之时。于凤凰山巅,钟鸣九响,承接天命。”
王平安合上笔记。
四月廿八。
还有十三天。
“师父,”唐芷晴说,“我们现在怎么办?守株待兔?”
王平安看着那口倒扣的青铜钟,看着钟下那四十五个人偶。
如果司徒卦回来,发现这里被破坏,一定会换地方。到时候再找他就难了。
但如果埋伏……
“留两个人隐蔽监视。”他做出决定,“其他人撤。在他回来之前,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那五个祭品怎么办?他还要杀五个人。”
“查。”王平安说,“查最近失踪的、或者八字特殊的人。特别是八字里水多,但不过量的。”
队员们开始布置监控设备——微型摄像头藏在岩缝里,运动传感器埋在入口处。所有生活痕迹恢复原状,像没人来过。
退出山洞时,王平安最后看了一眼那口钟。
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钟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沉默着。
像在等待敲响的那一刻。
五、最后一个祭品
下山的路上下起了雨。
回到安全屋,王平安立刻开始排查失踪人口。过去一周,全港报告失踪二十七人,其中五人八字符合“水调火”的特征。
但排查需要时间,要联系家属,要核实行踪。
下午三点,唐芷晴打来紧急电话。
“师父,出事了。”她的声音在抖,“第五轮的第一个祭品……出现了。”
“谁?”
“是……是警队的人。”唐芷晴哽咽了,“鉴证科的小林,林永健。今天中午在实验室猝死,法医初步判断是氰化物中毒。但我们在他口袋里发现了黄符——‘庚辛’。他的八字是庚子日,金水相生,正好是‘金’命。”
王平安握紧电话。
警队内部。
司徒卦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还有,”唐芷晴继续说,“我们在小林的电脑里发现加密文件,破解后是……是警队所有人员的八字档案。包括你的。”
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他下一个目标,可能是警察。”王平安说,“而且可能是……”
他想起李少培转达的那句话。
丙戌相见,必有一死。
司徒卦要的最后一个祭品,可能不是随便一个水命人。
而是一个丙戌命格的人。
用丙戌的血,开启丙戌的命格。
完美的“药引”。
“唐sir,”王平安说,“把我的八字从档案里删掉。不,把所有人的都删掉。立刻。”
“已经在做了。但师父,如果他要找你……”
“他会找到的。”王平安平静地说,“但在他找到我之前,我要先找到他。”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
雨中的香江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想起父亲带他去算命的那天,算命先生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命硬,克亲,但能成大事。只是成大事的路上,少不了血光。”
当时他八岁,不懂什么意思。
现在五十二岁,懂了。
血光。
已经流了四十四个人的血。
还要流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结束。
在四月廿八之前。
在钟声敲响之前。
在司徒卦完成他的“地上仙”之前。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唐芷晴的号码。
“通知所有可信任的人,”他说,“我们要设一个局。”
“什么局?”
“引蛇出洞。”王平安看着窗外的雨,“用我自己做饵。”
六、丙戌相见
四月二十五日,距离四月廿八还有三天。
王平安“复出”的消息突然出现在几家小报上。报道称,停职调查的王平安前署长已秘密返港,正在私下调查刘洪刚案“背后的真相”。
报道里还“无意中”提到了他的住址——湾仔那栋唐楼的安全屋。
消息是唐芷晴故意放出去的。
饵已经撒下,就看鱼咬不咬钩。
安全屋里,王平安独自一人。但他不是真的一个人——对面楼里有四名狙击手,楼下停着的车里是八名飞虎队员,唐芷晴在三个街区外的指挥车待命。
所有窗户都装了防弹玻璃,门是特制的防盗门。屋里布满传感器,连温度变化都会报警。
天渐渐黑下来。
王平安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司徒卦的笔记,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街上的车声,楼里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电视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九点,十点,十一点。
什么也没发生。
“师父,”对讲机里传来唐芷晴的声音,“可能他看穿了。”
“再等等。”王平安说。
他知道司徒卦没那么容易上当。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必须在四月廿八前抓住他。
午夜十二点。
灯突然灭了。
不是停电,整栋楼只有他这间屋子的灯灭了。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一点绿光。
“电力被切断。”唐芷晴的声音急促,“备用电源呢?”
“也被切了。师父,我们马上进来!”
“不。”王平安说,“等。”
他知道,司徒卦来了。
果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不是撬锁,是钥匙转动的声音。这栋楼的所有钥匙都在警方控制下,司徒卦怎么可能有?
除非……内鬼。
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背着走廊的绿光,看不清脸。但王平安认出了那个轮廓——瘦高,微微佝偻,穿着唐装。
司徒卦。
“王署长,久等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老朋友打招呼。
“你终于来了。”王平安坐着没动。
司徒卦走进屋,关上门。他没有拿武器,手里只拿着一个罗盘。
“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王平安说,“因为你需要我。最后一个祭品。”
司徒卦笑了,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牙齿白得发亮。
“聪明。不愧是丙戌命格,火土旺的人,脑子就是好使。”他走到王平安对面坐下,“但你错了,我不是要杀你做祭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自愿献祭。”司徒卦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强迫的祭品,效果只有自愿的一半。王署长,你是个明白人,我们来谈笔交易。”
王平安没说话。
“我知道外面全是警察。”司徒卦继续说,“但我既然能进来,就能出去。而且我进来之前,在楼下装了炸药。如果半小时内我不安全离开,整栋楼会塌。”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二十九分钟。”
“什么交易?”
“你跟我走,完成仪式。我不杀你,只是取你一点血,一点‘命气’。”司徒卦说,“作为交换,我拿到三十亿后,全部给你。即使你看不到,但已经是我最大能力了。”
“三十亿买我的命?”
“不,是买你的‘合作’。”司徒卦微笑,“王署长,你这一辈子,还不够值得吗,不如分享一点你的命格,造福别人不好吗?”
他的声音充满诱惑:
“跟我合作,三十亿是你的,自由还是你的。而且仪式完成后,香江会进入新的时代——玄学时代。到那时,我可以给你更高的位置。护国大将军?国师?随你选。”
王平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司徒先生,你相信命运吗?”
司徒卦愣了一下:“当然。我就是研究这个的。”
“那你说说,我的命运是什么?”
司徒卦从怀里掏出一个龟壳,三枚铜钱,就在茶几上摇卦。铜钱落下,他看了一眼。
“离上乾下,大有卦。利见大人。”他抬起头,“王署长,你的命运,是成大事的命运。但需要贵人相助——我就是那个贵人。”
王平安笑了。
笑得很冷。
“司徒先生,你知道吗?同样的卦,以前有人给我算过。当时他说的是:离上乾下,火在天上,看似光明,实则危险。要小心高处,小心火,小心……自以为是的贵人。”
司徒卦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我说,”王平安缓缓站起来,“我不信命。”
他按下藏在袖口的警报按钮。
不是呼叫支援的按钮——那是假的,司徒卦一定已经干扰了通讯。
这个按钮,连接的是屋里的另一个装置。
灯光突然全部亮起。
不是电灯,是藏在角落的紫外线灯。紫色的光线瞬间充满整个房间,照在墙壁上,地板上,天花板上——
显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是用特殊荧光涂料写的,肉眼看不见,只有在紫外线下才会显现。
那是四十五个死者的八字,用血混合涂料写成。
而在这些八字中央,是一个更大的八字:
“丙戌 丙戌 丙戌 丙戌”
司徒卦的八字。
“这是……”司徒卦脸色大变。
“这是‘锁命阵’。”王平安说,“刘洪刚笔记里提到的,用来锁定命格,防止被夺的阵法。我请了全港最好的三个风水师,花了两天两夜布下的。”
他走近一步:“司徒先生,你的命格,现在被锁在这里了。你走不出这个房间,你的‘九五命格’也带不走。”
司徒卦猛地站起来,想冲出去。
但刚到门口,就像撞到一堵无形的墙,被弹了回来。
他撞在墙上,墙上那些荧光八字像活了一样开始流动,缠绕住他的手脚。
“不可能……你怎么会……”司徒卦嘶吼。
“我怎么懂玄学?”王平安替他说完,“我不懂。但我懂得学习,懂得请教,懂得用敌人的武器对付敌人。”
他走到司徒卦面前,蹲下。
“现在,我们谈谈真正的交易。”
司徒卦抬起头,眼神疯狂:“什么交易?”
“告诉我,那五个祭品是谁,人在哪里。”王平安盯着他,“说出来,我可以让你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而不是被自己的阵法反噬而死。”
荧光八字越缠越紧,司徒卦的皮肤开始发红,像被火烧。
他挣扎,但挣脱不了。
良久,他笑了。
笑得凄厉。
“王平安……你赢了。”他喘息着,“但你也输了。”
“什么意思?”
“那五个祭品……”司徒卦的声音越来越弱,“已经死了。昨天就死了。他们的气……我已经吸收了。”
王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四十五。
齐了。
“现在……”司徒卦的眼睛开始流血,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只差最后一步……钟声……”
他的身体开始燃烧。
不是着火,是从内而外地发光,像一个人形灯泡。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血管,都在发光。
荧光八字被他吸入体内。
整个房间的光线扭曲、旋转,最后汇入他的身体。
“四月廿八……凤凰山顶……”司徒卦最后说,“我会在那里……完成……登基……”
然后,他爆炸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是光的爆炸。
刺眼的白光充满房间,王平安不得不闭上眼睛。等光散去,司徒卦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件烧焦的唐装。
对讲机里传来唐芷晴的惊呼:“师父!刚才那道光是什么?楼下炸药拆除了,我们马上进来!”
王平安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堆灰烬。
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正面的满文,背面的汉字。
他捡起来。
铜钱滚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
翻到背面,汉字是:
“天下太平”
王平安握紧铜钱,金属的边缘陷进掌心。
天下太平。
多么讽刺。
窗外,香江的夜色正浓。
距离四月廿八,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