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皇帝最忌长生(1 / 1)

一九九三年四月廿八,立夏前夜

凤凰山顶的气温比山下低五度。夜雾从海面升起,像乳白色的潮水,一寸寸吞没山脊。天坛大佛在雾中若隐若现,悲悯的面容被水汽模糊,只剩下一双半阖的眼,俯视着这片即将迎来夏天的土地。

王平安站在北峰观景台,手里捏着那枚滚烫的乾隆通宝。三天了,铜钱的温度丝毫未减,像一颗小心脏,在他掌心规律地搏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山顶清晰可辨。

“师父,都安排好了。”唐芷晴走到他身边,穿着防弹背心,腰间配枪,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飞虎队四十八人,分六组,封锁了所有上山路径。狙击手在对面山头就位。但……”

“但什么?”

“但我觉得,他不会从路上来。”唐芷晴望向浓雾深处,“司徒卦用了五年时间准备这场‘登基’,他不会用这么普通的方式出现。”

王平安点头。

三天前,司徒卦在安全屋“自焚”后,鉴证科对灰烬做了全面分析。结果令人费解:灰烬的成分是纸钱、香灰、以及少量骨灰——但dna检测显示,那骨灰不属于人类,更像是某种哺乳动物。

司徒卦没死。

那场自焚是障眼法,是某种玄学上的“金蝉脱壳”。他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座山上,等待着某个时辰。

“现在几点?”王平安问。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唐芷晴看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到子时。”

子时,一天之始,阴阳交替之时。

也是司徒卦笔记里写的“火旺之时”。

“钟准备好了吗?”王平安问。

“准备好了。”唐芷晴指向远处——凤凰山主峰上,那口倒扣的青铜钟已经被警方移走,现在那里放着一口仿制品,外观一模一样,但内部装了定位器和炸药,“只要他敢敲钟,我们就能锁定位置,十秒内引爆。”

王平安没有接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太顺利了,一切都按照他们的计划在进行。但司徒卦那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入套吗?

手机震动,是李少培发来的信息:

“王署长,我复盘了所有催眠记录,发现一个细节:司徒卦每次提到‘钟声’,都会伴随一个特定的音节——不是中文,像梵文。我请教了语言学家,那个音节的发音近似‘au’,是梵语里的‘宇宙元音’,象征创造与毁灭。”

“还有,他在刘洪刚别墅地下室留下的手稿里,有一页用极小的字写着:‘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钟非钟。

鼎非鼎。

九五非九五。

王平安反复咀嚼这三句话,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他猛地转身:“唐sir,那口真钟现在在哪里?”

“在鉴证科仓库,编号……”

“立刻让人检查!检查钟的内部,特别是钟顶!”

唐芷晴虽不明所以,还是立刻下达指令。十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鉴证科同事惊恐的声音:

“唐sir,钟里有东西!钟顶是空心的,里面……里面有一具尸体!”

一、钟内的真相

尸体是蜷缩状态,塞在钟顶狭小的空间里。已经高度腐败,但从衣着和随身物品判断,死亡时间至少三个月以上。

死者是男性,六十岁左右,身穿深蓝色工装,胸口挂着一个工作牌:

“香港天文台 气象观测员 陈启明”

法医初步检查后,给出了更惊人的信息: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伤,但致命原因是窒息——他被活活困在钟里闷死的。死亡时间,正好是刘洪刚开始五行杀人的那个月。

“陈启明……”唐芷晴翻阅资料,“找到了。天文台的退休员工,三个月前失踪,家属报过案。但他为什么会……”

“他是真司徒卦。”王平安的声音很轻。

唐芷晴愣住了。

“我们一直以为,庙街那个算命先生就是司徒卦。”王平安看着尸体照片,“但如果,那只是个冒牌货呢?真正的司徒卦早就死了,被凶手杀死,塞进钟里。然后凶手冒充他的身份,用他的名义活动了五年。”

“可八字……”

“八字可以伪造。”王平安说,“出生记录可以篡改。刘洪刚见到的‘司徒卦’,从一开始就是个替身。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他想起李少培的话:钟非钟,鼎非鼎,九五非九五。

如果钟不是钟,那是什么?

是棺材。

如果鼎不是鼎,那是什么?

是陷阱。

如果九五不是九五……

“唐sir,”王平安突然说,“查一下,全港还有谁,是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但时辰不同的?”

“四柱纯丙戌的,只有司徒卦一个记录。”

“不,不是纯的。”王平安的大脑飞速运转,“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但时辰不同。这样的人,有几个?”

唐芷晴立刻通知人口署查询。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全港在册人口中,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者,共七人。其中四柱纯火的只有司徒卦(已死),其余六人时辰各异。

名单发到王平安手机上。

他一个个看下去。

第三个名字,让他瞳孔收缩。

“马世雄,68岁,马氏集团董事会主席”

马世雄。

香江第三大富豪。

他的生日是公开信息:1925年11月12日。如果换算成农历……

王平安拿出手机,打开八字换算软件。

输入:1925年11月12日。

时辰不知道,但年月日足够了。

结果跳出来:

“乙丑年 丁亥月 庚子日”

根本不是丙戌。

“假的。”王平安喃喃道,“公开生日是假的。”

他立刻输入另一个日期——根据刘洪刚笔记里提到的,马世雄真正重视的日期:每年的农历九月初九重阳节,马世雄都会闭门谢客,独自祭祖。

如果那不是祭祖,而是……

“查马世雄真实的出生日期,用最高权限。”王平安对唐芷晴说,“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

二、富豪的八字

最高权限的查询,绕过了所有隐私保护。

一小时后,一份绝密档案送到王平安手中。那是殖民时期留下的纸质档案,泛黄,脆弱,上面是手写的英文记录:

“a shih-hung, ale, born on 17th noveber 1925 at 03:00 a, st teresas hospital, hong kong”

马世雄,男性,生于1925年11月17日凌晨三点,香港圣德肋撒医院。

换算成农历:乙丑年十月初二。

八字:乙丑 丁亥 乙巳 戊寅。

仍然不是丙戌。

“不对……”王平安皱眉。

如果是这个八字,马世雄和刘洪刚、司徒卦没有任何命理上的关联。那他为什么要掺和进来?为什么要冒充丙戌命?

除非……

他翻到档案最后一页。

附注里有一行小字:

“note: the above ration is based on adoption rerds biological parents unknown”

收养记录。

马世雄是收养的。

他的真实生日,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查他养父母的信息。”王平安说,“查他们是从哪里领养的马世雄。”

这条线查起来更困难。殖民时期的领养记录残缺不全,很多已经销毁。但唐芷晴动用了所有关系,终于在午夜前找到了一条线索:

一份1950年的报纸剪报,社会新闻版块,标题是《富商夫妇领养孤儿,善举获赞誉》。

报道里提到,马氏夫妇(马世雄的养父母)从“九龙育婴堂”领养了一个三岁男童。男童是抗战结束后被人遗弃在庙街的,身上只有一张红纸,写着生辰八字。

报纸没有登出八字。

但找到了当年育婴堂的老护士,现在已经九十岁,住在安老院。

王平安和唐芷晴连夜赶去。

老护士神志不清,但听到“红纸八字”时,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红纸……金字的……”她喃喃道,“那个孩子……命太硬……克死父母……没人敢要……”

“八字是什么?”王平安轻声问。

老护士想了很久,摇头:“忘了……只记得……都是火……烧得慌……”

都是火。

丙戌?

“纸上还写了什么吗?”

“写了……名字……”老护士闭上眼睛,“不是马世雄……是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护士的嘴唇蠕动,吐出两个字:

“司徒……”

三、双子命格

凌晨两点,凤凰山指挥车。

所有线索摊开在桌面上。

马世雄,本名司徒雄,丙戌年丙戌月丙戌日生——和死去的司徒卦,是双胞胎兄弟。

“双胞胎,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八字完全相同。”唐芷晴整理着信息,“但命运截然不同:一个被富商收养,成为香江第三富豪;一个流落庙街,成为算命先生。”

“不。”王平安摇头,“不是‘截然不同’。他们的命运是交织在一起的。”

他调出马氏集团的财报:“你看,马世雄的事业有几个关键转折点——1958年上市,1973年股灾中逆势扩张,1984年地产暴跌前精准套现。每个时间点,都恰好是司徒卦在庙街名声大噪的时候。”

“你是说……司徒卦在背后用玄学帮马世雄?”

“不是帮,是共生。”王平安说,“双胞胎,同八字,命理上叫‘双子命格’。这种命格的特点是:两人的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如果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可以吸收对方全部的气运,成就‘独尊’。”

他想起刘洪刚笔记里的一句话:

“双子争辉,必有一黯。黯者献祭,辉者成皇。”

“所以司徒卦的死……”唐芷晴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意外,是计划的一部分。”王平安说,“三个月前,马世雄杀死了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把他塞进青铜钟——那口钟是法器,能封锁魂魄,防止气运消散。然后他冒充司徒卦的身份,接近刘洪刚,引导那个癌症末期的富豪进行‘九五祭祀’。”

“为什么?他自己已经是富豪了,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富豪也会老,也会死。”王平安看着车窗外越来越浓的雾,“马世雄六十八岁了,身体开始出问题。他想要的不只是财富,是长生,是‘帝命’。但双子命格限制了他——只要司徒卦活着,他的命格就不完整。所以他杀了弟弟,然后用四十五个祭品,炼化弟弟的魂魄和气运,准备全部吸收。”

“那三十亿基金……”

“是诱饵,也是考验。”王平安说,“如果他能成功吸收所有气运,完成‘登基’,三十亿会自动转入他的账户——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登基贺礼’。如果失败,钱会消失,他也就死了。”

一切都清晰了。

钟非钟,是锁魂棺。

鼎非鼎,是炼魂炉。

九五非九五,是双子相残的诅咒。

“现在怎么办?”唐芷晴问,“直接抓马世雄?”

“抓不了。”王平安摇头,“没有证据。杀司徒卦的证据被钟封住了,引导刘洪刚的证据全是玄学推测,三十亿基金完全合法。我们动不了他。”

“那就看着他‘登基’?”

王平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不。我们要帮他‘登基’。”

四、子时登基

子时整,凌晨零点。

雾更浓了,能见度不足五米。凤凰山顶的仿制青铜钟,突然自己响了。

不是被敲响,是钟体内部传来的震动,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响一声,雾气就浓一分。到第九声时,整个山顶已经白茫茫一片,连脚下都看不见。

“各组报告位置!”唐芷晴对着对讲机喊。

没有回应。

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信号被干扰了。”王平安很平静,“他来了。”

雾中,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不是从路上走来,是从雾里“凝聚”出来的——先是一个轮廓,然后逐渐清晰,最后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马世雄。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和当初刘洪刚那件一模一样,但更精致,更华丽。头戴十二旒冕冠,手持玉圭,脚踩云头履。脸上没有化妆,但皱纹似乎淡了很多,眼睛里有种异样的光彩。

“王署长,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晚宴上打招呼。

“马老板,这身打扮很适合你。”王平安说。

马世雄笑了:“没办法,登基大典,总要正式一点。”

他走到仿制钟前,伸手抚摸钟身:“这个仿品做得不错,可惜……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少了魂。”马世雄的手轻轻一推。

青铜钟轰然倒地,露出下面的石台。石台上,那四十五个人偶还在,但每个都睁开了眼睛——不是画上去的,是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

“你知道为什么选凤凰山吗?”马世雄问。

“因为这里是香江的龙脉所在?”

“不。”马世雄摇头,“因为这里,是我和弟弟出生的地方。”

他望向浓雾深处:“六十八年前,我们的生母,一个逃难来的女人,在这座山上生下了我们。她养不起两个孩子,把八字好的那个——就是我——放在庙街算命摊前,希望有好心人收养。把八字差的那个——我弟弟——丢在了育婴堂门口。”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弟弟告诉我的。”马世雄说,“三岁那年,养父母带我去算命,遇到了我弟弟。他那时已经在庙街混饭吃了,一眼就认出我是他哥哥。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有联系。”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他教我玄学,我教他经商。我们合作了六十五年,像一个人。但三年前,我发现我的气运在衰退——双子命格到晚年就是这样,会互相消耗。如果继续下去,我们俩都会早死。”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杀,是合体。”马世雄纠正,“让两个灵魂合二为一,让两个命格融为一体。这样,我们都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

他张开双臂,龙袍在雾中展开:

“你看,仪式很成功。四十五个祭品的气运,加上我弟弟的魂魄,现在都在我体内。只要再过一刻钟,子时正中,我就能完全吸收,成就‘九五至尊’命格。到时候,我不只是香江富豪,我是……香江的皇帝。”

王平安看着他疯狂的样子,突然觉得很可悲。

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站在山顶浓雾里,穿着戏服,做着皇帝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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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板,”他轻声说,“你真的相信,杀人能让你长生?”

“不是杀人,是献祭。”马世雄说,“在玄学里,生命是最珍贵的祭品。四十五条命,换我一个‘帝命’,很公平。”

“那你自己呢?”王平安问,“你准备好被献祭了吗?”

马世雄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说双子命格会互相消耗。”王平安走近一步,“但如果一个死了,另一个吸收了所有气运,那这个活着的,不就变成了新的‘双子’吗?他要消耗谁的气运?”

“我……”

“你要消耗香江的气运。”王平安说,“三百年的地脉之气,三十亿买下的‘气运’。但气运是有限的,你用完了,怎么办?再杀四十五个人?再找一个双胞胎弟弟?”

马世雄的笑容消失了。

“你不会停的。”王平安继续说,“因为‘帝命’最怕的就是失去。为了维持这个命格,你会不断索取,不断献祭,直到把整个香江吸干。”

“你懂什么!”马世雄突然怒吼,“你这种凡人,怎么可能理解……”

“我是不理解。”王平安打断他,“但我见过刘洪刚的下场——他以为自己是皇帝,最后烧成了一堆灰。马老板,你想变成那样吗?”

马世雄盯着他,眼睛里的疯狂越来越盛。

雾在旋转,以他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四十五个人偶的眼睛,同时亮起血红色的光。

“你阻止不了我。”马世雄的声音变得空洞,像很多人在同时说话,“仪式已经完成,只差最后一步。等我吸收了弟弟的魂魄,我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钟声又响了。

不是九声,是十声。

第十声,从地底传来。

五、钟鸣十响

地动山摇。

不是地震,是某种更深的震动,像整座山的心脏在搏动。石台裂开,露出下面的洞穴——正是之前发现真钟的那个山洞。

但现在洞里不是空的。

里面站着一个人。

司徒卦。

不是尸体,是活的,穿着深蓝色工装,胸口挂着天文台的工作牌。他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弟弟?!”马世雄失声喊道。

司徒卦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小太阳。

“哥哥。”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我等你很久了。”

“你没死……不可能……我亲手……”

“你亲手把我塞进钟里,用符咒封锁了我的魂魄。”司徒卦说,“但你知道吗?锁魂需要完整的八字。你只知道我们的年月日相同,却不知道……我们的时辰不同。”

他缓缓走出洞穴:

“你是子时生,我是丑时生。虽然只差一个时辰,但命理上,你是‘夜半火’,我是‘鸡鸣火’。夜半火需水济,鸡鸣火需木生——我们需要的‘药引’,完全不同。”

马世雄的脸色变了。

“你引导刘洪刚做的五行祭祀,取的是水之精粹,正好克制我的鸡鸣火。”司徒卦走到他面前,“所以我将计就计,假装被你困住,其实一直在钟里吸收那些水气——水能克火,但也能生木。我是木生的火,水越多,我越旺。”

他伸出手,手心里有一枚铜钱。

和王平安那枚一模一样。

“这枚铜钱,是我三十年前给你的。”司徒卦说,“我说这是‘兄弟结义’的信物,其实里面封了我一缕命气。通过它,我能感知你的一切,也能……吸收你的一切。”

马世雄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变透明。

皮肤下的血管、骨骼,清晰可见,然后连这些也开始消散,像沙雕被风吹走。

“不……不……”他试图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龙袍,穿过了空气,“你说过……我们要一起……长生……”

“我说过很多谎。”司徒卦轻声说,“但有一句是真的:双子争辉,必有一黯。”

他握住马世雄的手:

“黯者献祭,辉者成皇——哥哥,谢谢你,为我铺了这条路。”

马世雄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解,但最终,是一种解脱。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不是化为灰烬,是像雾气一样散开,融入了山间的浓雾里。

龙袍落在地上,空空荡荡。

司徒卦弯腰捡起龙袍,披在自己身上。

他转身,看向王平安。

金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盏灯笼。

“王署长,现在轮到我们了。”

六、究竟谁为皇

“你想做什么?”王平安问,手按在腰间的枪上。

但直觉告诉他,枪没用。

“我想完成仪式。”司徒卦说,“四十五个祭品的气运,马世雄的魂魄,现在都在我体内。但还差最后一点——一个见证者,一个丙戌命格的见证者,用他的‘认可’,让这一切合法。”

“所以你要杀我?”

“不。”司徒卦摇头,“我要你……自愿承认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地上。

是一份合同。

“香江特别行政区主权转让协议”

甲方空白,乙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字:司徒卦。

“签了它。”司徒卦说,“承认我是香江的合法统治者。作为交换,我封你为护国大将军,享世代荣华。”

王平安看着那份荒谬的合同,笑了。

“司徒先生,你疯了。”

“我很清醒。”司徒卦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知道这看起来疯狂,但玄学的力量是真实的。只要我完成仪式,只要有人承认我的‘天命’,我就能真正掌握香江的气运。到时候,法律、政权、经济……都会按照我的意志运转。”

他走近一步:“王署长,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现在的香江是什么样子——经济衰退,人心惶惶,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导者。我能做到,用玄学做到。”

“用杀人做到?”

“必要的牺牲。”司徒卦说,“哪个帝国的建立,不需要流血?”

王平安弯腰,捡起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签名。

然后,他把合同撕了。

一片,两片,四片,八片……

碎纸飘散在雾中。

“我不会承认你。”他说,“不仅是我,香江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承认一个杀人犯当皇帝。”

司徒卦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可惜了。”

他抬起手。

四十五个人偶同时站起,像活了一样,迈着僵硬的步伐,向王平安走来。他们的眼睛发着红光,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低语。

王平安后退,但身后是悬崖。

无路可退。

“你知道吗?”司徒卦说,“我研究过你的八字。丙戌日生,火土旺,但缺水——和我哥哥正好相反。你是完美的‘调和剂’,如果能吸收你的命气,我的命格就能真正圆满。”

人偶越来越近。

王平安拔出枪,对准最近的人偶开了一枪。

子弹穿过人偶,留下一个洞,但人偶没有停,继续前进。

“没用的。”司徒卦说,“它们已经不是实体,是魂魄的聚合。”

人偶的手,碰到了王平安的衣角。

冰冷,刺骨,像死人的手。

就在这时——

钟声第十一次响起。

不是从地底,是从天上。

七、天坛钟声

所有人都抬头。

浓雾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露出夜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深邃的黑。

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一点金光在闪烁。

是天坛大佛。

佛像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佛眼的位置,射出两道金色的光柱,照在山顶上。

光柱中央,悬浮着一口钟。

真正的青铜钟,钟身上刻满了经文,在金光中缓缓旋转。

“不可能……”司徒卦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口钟应该已经被你们……”

“被我们移走了。”王平安说,“但三天前,我们又把它送回来了——送回了它该在的地方。”

他指向大佛:

“这口钟,从来不属于你,也不属于马世雄。它属于这座山,属于这尊佛。你在钟里囚禁你哥哥的魂魄,你以为能控制它,其实……是它在吸收你们的罪孽。”

钟开始自鸣。

不是敲击,是共鸣——和佛眼的光共鸣,和山体的脉动共鸣,和四十五个死者的魂魄共鸣。

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司徒卦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每一声,那些人偶就破碎一个。

“不……停下……”司徒卦试图控制钟,但他的力量在金光面前不堪一击,“这是我的……我的帝业……”

“你错了。”王平安说,“皇帝最忌长生,因为长生意味着永无止境的争斗——而你,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战场。”

第九声钟响。

司徒卦的龙袍化为灰烬。

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突然笑了。

“原来……这就是结局……”

他看向王平安,金色的眼睛渐渐暗淡:

“王署长,你说得对。我疯了……我们从一开始就疯了……以为杀人能成仙,以为献祭能称帝……”

他顿了顿:

“但我弟弟……他是真的想帮我……他以为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

最后一声钟响。

司徒卦消失了。

和哥哥一样,化为雾气,散入山中。

山顶恢复平静。

雾散了,月光照下来,洒在空荡荡的石台上。四十五个人偶变成了一堆陶土碎片,青铜钟缓缓降落,稳稳立在石台中央。

钟身上,那些经文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王平安走近,看清了最上面一行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的偈语。

他伸手触摸钟身。

青铜冰凉,带着山夜的寒意。

没有滚烫,没有搏动,只是一口普通的钟。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八、尾声:平凡的早晨

两个月后,一九九三年六月,芒种。

香江已经入夏,潮湿闷热,但经济开始有复苏迹象。刘洪刚案渐渐淡出公众视野,媒体找到了新的焦点——股市回暖,地产反弹,人们重新忙碌起来。

庙街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司徒铁口”的招牌换了新的,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说是司徒卦的远房侄子,继承了这个摊位。

王平安正式复职,但不再担任署长。他主动要求调任“罪案资料分析科”,做文职工作。每天九点上班,五点下班,周末休息。

唐芷晴接任署长,成为香江史上最年轻的总区指挥官。她成立了“特殊犯罪调查组”,专门处理涉及玄学、邪教、极端心理的案子——不是抓鬼,是用科学方法研究犯罪心理。

马世雄的马氏集团由职业经理人接管,家族基金会照常运作,一切如常。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的夜晚,在凤凰山顶发生过什么。

三十亿“帝皇基金”在四月廿八日自动注销——因为受益人条件未达成。钱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有传言说,基金会用那笔钱在世界各地建了四十五座孤儿院,每座以一名死者的名字命名。但只是传言。

六月的一个周六早晨,王平安像往常一样去茶餐厅吃早餐。

他要了奶茶、菠萝油、煎双蛋,坐在靠窗的位置。报纸头版是唐芷晴的专访,标题是《新一代警队的责任与担当》。照片里,她穿着警服,笑容自信。

王平安笑了笑,翻到下一版。

社会新闻版,一个小角落:

“庙街算命摊易主,年轻摊主称将‘用科学解命’”

配图是那个年轻人,正在给客人看手相,但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心理学教材。

王平安摇摇头,继续吃早餐。

窗外,香江的早晨车水马龙。巴士、的士、行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为生活奔波。

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他吃完最后一口菠萝油,喝完奶茶,付钱离开。

走出茶餐厅时,一个乞丐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个破碗。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零钱,蹲下身,放进碗里。

乞丐抬起头。

是个老人,很老,满脸皱纹,眼睛浑浊。

但那一瞬间,王平安觉得他的眼神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先生,算命吗?”乞丐的声音嘶哑,“免费的。”

王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算了。”他说,“我信自己。”

乞丐也笑了,露出残缺的牙齿。

“好……信自己好……”

王平安起身离开。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乞丐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碗里的钱,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什么。

王平安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阳光洒在肩上,很暖。

街角的电视机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脆:

“最新消息,政府公布上半年社会秩序指数,较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五点三……”

行人匆匆走过,没人驻足细听。

生活还在继续。

平凡,琐碎,真实。

而有些故事,就让它留在山里,留在雾中,留在那口不会再响的钟里。

王平安走进地铁站,汇入人流。

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再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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