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涌货柜码头，凌晨三点四十分。
这里是香港的钢铁丛林。数十万个标准货柜堆积如山，颜色各异——红的、蓝的、绿的、黄的，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像巨型的乐高积木。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在轨道上缓缓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里弥漫着海水的咸腥、柴油的刺鼻，以及金属锈蚀的淡淡味道。
c区第七排，编号ctu-的蓝色货柜，隐藏在成千上万个同类之中。
从外部看，它和周围的货柜没有任何区别：四十英尺标准尺寸，科罗曼德航运公司的蓝色涂装略有剥落，门锁上挂着锈迹斑斑的挂锁，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
但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货柜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但功能齐全的安全屋。内壁贴上了隔音和保温材料，地面铺着防水地板革。一侧摆放着折叠床、小冰箱、便携式马桶；另一侧则是工作台，上面摆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信号屏蔽器、以及各种电子设备。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六个黑色的金属箱，箱体上印着俄文警示标识。
皇子就坐在工作台前。
他看起来和三天前在隧道里逃跑时判若两人。那头夸张的金发已经剃光，露出了青色的头皮。脸上涂抹着深色的伪装油彩，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货运工人制服，掩盖了原本瘦削的身材。左臂缠着绷带，那是跳车时摔伤的。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扩大，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暗网的交易界面。光标悬停在“确认付款”按钮上，金额栏显示着令人咋舌的数字：5,000,000 d。
聊天窗口里，对方的id是“vulcan”（伏尔甘，罗马神话中的火与锻造之神），最后一条信息是英文：
“最后一批cl-20已抵达公海坐标点。你还有七小时完成尾款支付并提货。逾期交易作废，订金不退。确认无误请付款。”
皇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五百万美元，这是他几乎所有的积蓄，加上从和联胜账上挪用的资金。但他觉得值。只要拿到这批货，他就能制造一起让整个香港、甚至整个世界记住的“杰作”。
他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了画面：香港国际机场，出发大厅，航班高峰期。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放在休息区的座位下。倒计时结束，cl-20被引爆，不是部分引爆，是全部五公斤同时起爆。那将不是隧道里那种受控的爆炸，那是真正的、毁灭性的……
他颤抖着手，移动光标，点击“确认”。
屏幕弹出交易进行中的进度条。比特币开始从加密钱包中转出。
就在这时，工作台上的另一台电脑突然发出急促的“滴滴”声。那是他设置的预警系统——货柜周围五十米范围内布置了八个震动传感器，此刻，其中三个被同时触发。
有人来了。
皇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快扯到了受伤的手臂，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扑到监控屏幕前。货柜外部四个隐蔽摄像头传回的画面显示：夜色中，几个人影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
不是码头保安。保安不会这样行动——交替掩护，战术走位，专业得令人心寒。
是王平安的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操！”皇子低声咒骂，立刻开始行动。他冲到那六个金属箱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已经组装好的起爆装置，连接着货柜内各处隐藏的炸药。这是他最后的防线——如果被发现，他就炸掉整个货柜，让所有人陪葬。
但他犹豫了。倒计时还有七小时，最后一批cl-20还没到手，他的“杰作”还没有完成。现在就死？他不甘心。
监控屏幕上，那些人影已经接近到三十米范围。其中一个人停下了脚步，抬起头，似乎直接看向了摄像头隐藏的位置。
虽然隔着屏幕和夜色，但皇子瞬间认出了那张脸。
王平安。
他居然亲自来了。
皇子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头顶。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按下起爆装置的预启动按钮，屏幕上跳出六十秒倒计时。然后他冲向货柜后部，那里有一个他事先准备好的逃生口——货柜壁上切开的一个隐蔽活板门，外面堆放着杂物作为掩护。
他需要六十秒。六十秒后，炸药会把追兵和王平安一起送上天。而他，会从后门溜走，去公海提货，然后……
他拉开活板门，钻了出去。
外面是货柜之间的狭窄缝隙，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油布。他贴着货柜壁，向码头边缘的方向狂奔。那里停着一艘快艇，是他预留的逃生工具。
跑了二十米，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货柜外，王平安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
陈志杰蹲在他身边，指着手中的热成像仪屏幕：“货柜里有强烈的热源，集中在一点，温度异常高，而且……在快速上升！他在里面启动了加热装置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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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药预热。”王平安平静地说。他太熟悉这种伎俩了。恐怖分子常用这招，在引爆前给炸药加热，以确保完全起爆。
“所有人，后退五十米。”王平安下令，但自己却向前走去。
“老大！”陈志杰想拉住他。
“他不在里面。”王平安说，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阴影，“如果他在里面准备同归于尽，就不会让热源这么明显。这是诱饵，他本人已经跑了。而且……”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地面。潮湿的水泥地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方向指向货柜后方。
“你们从两侧包抄。”王平安站起身，“我去追他。”
“太危险了！万一货柜真的爆炸……”
“那就让它炸。”王平安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而冰冷，“我要的是皇子，不是一个铁皮箱子。”
他不再多言，如猎豹般蹿出，沿着擦痕的方向追去。战术靴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陈志杰咬了咬牙，挥手示意队伍执行命令。两名队员留下监视货柜，其余人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迂回包抄。
货柜上的倒计时，还剩四十二秒。
皇子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轻，但快，而且越来越近。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种压迫感，那种如影随形的冰冷杀意，他只在一个男人身上感受过。
快艇就在前面，停在两个货柜之间的水面上，被防水布盖着。还有三十米。
他拼尽全力冲刺，受伤的手臂每一次摆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顾不上了。
二十米。
身后的脚步声更近了。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的呼吸声——该死，追了这么远，那人的呼吸居然没有乱！
十米。
皇子猛地扯掉防水布，跳上快艇。钥匙就插在点火开关上，他一把拧开，引擎发出咆哮。
五米。
快艇开始移动，离开码头边缘。
皇子回头，终于看见了王平安。
他站在码头边，离水面三米高的混凝土平台上，一身黑色战术服几乎融于夜色，只有那双眼睛，在远处探照灯的余晖中，反射着野兽般的冷光。
他没有跳下来，没有开枪，甚至没有喊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皇子，像在看一个死人。
货柜的方向，传来了爆炸声。
不是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砰砰”声，像放大了无数倍的鞭炮。那是皇子设置在货柜各处的炸药被引爆了，但威力被控制在一定范围内——显然，王平安的人找到了方法干扰或拆除了大部分。
火光映亮了半个货柜区，浓烟升起。
皇子大笑起来，尽管笑声里充满恐惧：“王平安！你女人死了！炸成灰了！你永远也找不到完整的尸体！哈哈哈！”
王平安依旧沉默，只是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银色的1911。
皇子猛地将油门推到底，快艇如离弦之箭般窜出，驶向开阔海域。他回头大喊：“我会回来的！带着更多炸药！把整个香港都炸上天！你给我等着……”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王平安举起了枪。
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快艇前方的水面。
枪口焰在夜色中一闪。
子弹没有击中快艇，而是击中了水面下某个东西。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水柱从快艇前方三米处冲天而起！水下爆炸！
快艇被冲击波掀得几乎直立起来，皇子被狠狠甩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进冰冷的海水里。
他在咸涩的海水中挣扎着浮出水面，呛咳着，才发现左腿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快艇已经翻覆，引擎还在空转。
然后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在他周围，海面上，浮起了四个红色的荧光标记。那是……水雷？不，是水下侦测浮标。他早就被包围了。
一艘黑色的橡皮冲锋艇无声地滑到他身边。艇上是两个穿着潜水服、端着冲锋枪的人，枪口冷冷地对准他。
王平安从码头边缘垂下一条绳索，轻盈地滑降到另一艘橡皮艇上，然后驶到他面前。
皇子在海水中扑腾着，绝望地看着这个如死神般降临的男人。
王平安蹲在艇边，俯视着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你说，要把香港炸上天？”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掩盖，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皇子的耳朵。
“我给你看个东西。”
王平安从战术服内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然后扔给皇子。皇子手忙脚乱地接住，屏幕差点掉进海里。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冷冻库的内部。金属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人的肢体。手臂、腿、躯干，都被仔细地分割、清洗、包装，像肉铺里的商品。而在最中间的架子上，是一个人头。
皇子自己的人头。
照片是合成的，技术很高明，但皇子还是认出了自己的脸——那双惊恐的眼睛，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嘴，甚至他右耳上那枚骷髅头耳钉，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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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假的……”皇子颤抖着说。
“现在是假的。”王平安收回手机，平静地说，“但如果你再说一句关于谢佩芝的话，它就会变成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会亲自操刀。我学过解剖学，知道怎么让人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看着自己被一寸一寸地切开。先从手指开始，然后是手掌，手腕，前臂……整个过程大概需要八个小时。你会活着看到自己被拆解成十七个部分，然后被放进不同的冷柜，运往世界各地。”
皇子彻底崩溃了。他在海水里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的是什么人——这不是警察，不是黑社会，这是一个脱离了所有人类道德约束的复仇之神。
“我错了……平安哥我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哭喊，“饶了我……我都说……谁指使的我，钱从哪里来，炸药在哪里……我都说……求您别杀我……别把我切开……”
王平安没有理会他的求饶，对橡皮艇上的队员点了点头。
队员抛下绳索，将皇子从海里拖上来，像拖一条死狗。皇子瘫在艇底，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饶命”。
王平安看着东方海平面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拿起对讲机：
“目标已抓获。通知陆sir，可以准备新闻发布会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联系殡仪馆，让他们准备好最大的冰柜。”
这句话，他是看着皇子说的。
皇子听到后，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海风渐强，吹散了爆炸留下的硝烟味。天快亮了，香港即将迎来新的一天。
但皇子知道，他的天，再也不会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