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务处副处长办公室，下午三点。
陆明华背对着门，站在那幅巨大的香港地图前。地图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彩色图钉，如今稀疏了许多——代表和联胜的蓝色图钉几乎被拔光，东星的红色图钉也少了一半，只剩下洪乐的绿色图钉和一些零散的黄色小帮派。
但他用黑色记号笔，在维多利亚港的航道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心，标注着三个字：北极星。
“昂船洲羁押点，六名守卫，全部眉心中枪，用的是9亚音速弹，专业手法。”陆明华没有回头，声音疲惫，“皇子死在审讯椅上，颈动脉被割断，一刀毙命。监控系统被远程入侵，画面冻结在袭击前十五分钟。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弹壳——他们甚至用吸尘器清理了现场。”
王平安坐在沙发上，腹部的伤口经过紧急处理，缠着绷带。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上面是“北极星物流”的资料。
“北极星物流有限公司，注册于1998年，注销于2005年。主营业务是码头仓储和跨境运输。”王平安念着资料，“注册地址在葵涌，但实地查证那是个空壳办公室。实际运营者不明，股东是三家离岸公司，层层嵌套，最终指向开曼群岛的几个信托基金。”
“典型的情报机构或跨国犯罪集团的手法。”陆明华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运行七年，然后干净利落地消失。这七年里，他们经手的货物量惊人，但海关记录却少得可怜。”
“皇子提到的‘二十三年’。”王平安抬头，“如果从今年倒推，是2000年。北极星注册是1998年，注销是2005年。时间对不上。”
“除非……”陆明华走到办公桌前，调出一份加密档案，“‘北极星’只是某个更长周期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是一个标志。”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1999年的警方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跨境走私新型化学前体物的联合调查进展》。其中一段被标红：
“……涉案船只多次使用‘北极星’标识作为临时呼号。据线报，该标识与一个运行多年的‘影子船队’有关，该船队疑似承担特殊货物运输，活动轨迹覆盖整个东南亚海域。调查因证据不足及上级指示，于2000年中止。”
“影子船队。”王平安重复这个词。
“香港是自由港，每天进出船只上千艘。”陆明华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如果有船队二十年如一日，利用合法航运做掩护，走私一些……不那么普通的货物，理论上完全可以做到。”
“什么货物能运行二十三年还不被发现？”
陆明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国际刑警的共享情报，密级极高。
标题是：《东亚地区非法核材料走私网络活动迹象评估》。
王平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成品核弹，是材料——浓缩铀、钚、放射性同位素。”陆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用于脏弹，或者……某些国家的秘密核计划。黑市价格是等重量钻石的数百倍，而且有价无市。”
“香港是中转站。”
“可能是之一。”陆明华关掉屏幕，“我们没有直接证据。但皇子的话、‘北极星’的出现、还有对方不惜炸死谢佩芝也要激怒你的做法——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你要对付的，不是普通黑帮。是一个有着国家级别资源、运行了数十年的跨国犯罪网络。他们的生意，足够让很多人闭嘴，也让很多人消失。”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城市喧嚣被厚重的防弹玻璃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他们要重建秩序。”王平安突然说，“不是江湖秩序，是走私网络的秩序。东星、和联胜这些传统帮派，在他们看来太‘脏’太‘显眼’，影响了他们‘干净’的生意。所以借我的手清除掉，然后换上更听话、更隐秘的代理人。”
“然后呢？”陆明华看着他，“你现在知道了。你要怎么做？”
王平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个黑色的圆圈。
“找到他们。”
“怎么找？‘北极星’已经注销十八年了。影子船队？大海捞针。”
“从码头开始。”王平安的手指划过维多利亚港两岸，“二十三年，就算再隐秘，也一定会留下痕迹。搬运工、调度员、海关官员、船务代理……总有人见过不该看的东西，总有人记得不该记得的事。”
“这些人可能早就死了。”
“那就找他们的家人，找他们留下的东西。”王平安转过身，眼神锐利，“明华，你手里有全香港最庞大的警务数据库。我要你开放‘北极星’相关案件的所有权限，包括那些被标记‘中止’或‘封存’的。”
陆明华与他对视良久，最终缓缓点头：“我会给你权限。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单独行动。这次不一样，王平安。对方是职业中的职业，他们杀皇子灭口的手法，连飞虎队都做不到那么干净。”陆明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香港最不该死的人。别让我给你办葬礼。”
王平安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陆明华的肩膀，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
“谢佩芝的葬礼，什么时候？”
陆明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法医程序还没走完。可能还要几天。”
“尽快。”王平安说，“我要看着她下葬。”
门关上了。
陆明华独自站在办公室里，许久，他才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部卫星电话。他拨通一个号码，等了十秒，接通。
“他起疑了。”陆明华低声说。
电话那头传来电子合成音：“计划不变。让他查。”
“太危险了。王平安如果真挖到‘北极星’的核心……”
“那正是我们需要的。”合成音打断他，“二十三年了，系统需要一次压力测试。王平安是最好的测试工具。他会帮我们找出漏洞，清理掉不可靠的环节。等他把所有脏活做完……”
“我们就能接管一个干净的新系统。”陆明华接完后半句，声音干涩，“但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冒险？”合成音里似乎有一丝嘲讽，“陆副处长，二十三年前你选择加入这个计划的时候，就应该知道没有回头路了。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
电话挂断。
陆明华握着发烫的卫星电话，手微微颤抖。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王平安坐进一辆黑色轿车，驶离警务处大楼。
“对不起，平安。”他轻声说，像在忏悔，又像在说服自己，“但有些战争，不能用光明正大的方式打赢。有时候……你必须先跳进泥潭。”
深夜，西环货运码头。
这里是香港最老的码头之一，设施陈旧，灯光昏暗。大部分业务已经转移到现代化的葵涌，这里只剩下一些本土小公司和零散的渔船还在运作。
王平安穿着一身码头工人的反光背心，戴着鸭舌帽，蹲在一堆集装箱的阴影里。他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陆明华刚刚开放给他的数据库资料。
关键词搜索：“北极星”、“1998-2005”、“码头”、“异常目击”。
跳出来的结果大部分是无关信息，但其中几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2001年3月，码头工人陈大文报告，夜间看到有集装箱被吊装时发出“奇怪的嘀嗒声”，像钟表。调查无果，陈大文于两个月后醉酒坠海身亡。
2002年7月，海关见习督察李婉婷在抽查“北极星”报关税单时发现重量不符，上报后第二天遭遇车祸，重伤瘫痪，后举家移民加拿大。
2003年11月，水警巡逻艇在青衣附近海域发现一艘抛锚的货船“星辉号”（后查实为“北极星”租用），登船检查时船体突然起火，所有记录焚毁。
王平安继续往下翻，手指停在一份2004年的心理评估报告上。
被评估人：赵永仁，前海事处无线电调度员。
评估原因：长期声称收到“幽灵船”信号，坚持有船只使用已注销的“北极星”呼号进行非法航行，导致精神紧张，工作失误。
诊断结果：焦虑症伴被害妄想，建议停职休养。
现状：2005年入住青山精神病院，至今。
青山精神病院。
王平安记下这个名字，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集装箱另一侧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他悄无声息地关闭平板，塞进背包，身体贴紧集装箱缝隙。
“……确认是这里？”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说着带潮汕口音的粤语。
“定位显示最后信号在这里消失。”另一个声音较年轻，“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平安要是那么容易死，皇子也不会栽了。”第三个声音，冷静，像领导者，“分散找。他有伤，跑不远。”
王平安屏住呼吸。三个人，从脚步声判断都受过专业训练。对方果然在找他——灭口皇子的同一批人。
他摸了摸腰间的枪，但没拔出来。在这里交火，枪声会引来码头保安和警察，暴露行踪。
脚步声在靠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藏身的缝隙边缘。
王平安缓缓蹲下，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刀身哑光，不会反光。
第一个人走到了集装箱尽头，探头看向缝隙。
就在这一瞬间，王平安动了。
他如猎豹般扑出，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右手匕首精准地刺入颈侧动脉与气管之间的缝隙——这是特战部队的无声杀人技法，目标会在十秒内因失血和窒息失去意识，且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人瞪大眼睛，身体软倒。
王平安扶住尸体，轻轻放倒，然后迅速剥下对方的外套和帽子套在自己身上。他捡起对方掉落的手电筒，压低帽檐，从阴影里走出。
“阿强？找到什么没？”第二个声音从左侧传来。
王平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手电筒朝另一个方向晃了晃，然后快步朝码头边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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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去哪？”那人追了上来。
王平安继续走，直到来到一处堆放着废弃渔网的角落。这里灯光最暗，背后就是海水。
那人追到身后两米处：“头儿叫我们别分开……”
王平安突然转身，手电筒强光直射对方眼睛！
那人本能地抬手遮挡，就在这一刹那，王平安上前一步，匕首由下至上，刺入下颌与颅骨的连接处，刀尖直达脑干。
第二具尸体倒地。
王平安甩掉刀上的血，正准备处理，第三个声音从集装箱顶部传来：
“漂亮。”
王平安猛地抬头。
一个黑衣人蹲在集装箱顶上，手里端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冲锋枪，枪口正对着他。那人戴着夜视仪，看不清脸。
“两个训练有素的杀手，三十秒内无声解决。不愧是王平安。”黑衣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电子感十足，“可惜，你今晚还是要死在这里。”
王平安缓缓举起双手，匕首还握在右手。
“谁派你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先生’向你问好。”黑衣人跳下集装箱，落地无声，“他说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北极星物流。”王平安盯着对方，“你们运行了二十三年，到底在运什么？”
黑衣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电子化的笑声：“你果然查到了。但知道了又怎样？你以为你能扳倒我们？我们的人遍布警队、海关、海事处，甚至立法会。我们才是香港真正的影子政府。”
“所以谢佩芝必须死。”王平安说，“因为她挡了影子政府的路。”
“准确说，是你挡了路。”黑衣人举起枪，“你和谢佩芝维持的旧江湖，太不稳定，太不可控。我们需要一个……更现代化的管理系统。而你，是旧系统里最难删除的bug。”
“皇子也是bug？”
“他是可消耗的测试工具。”黑衣人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现在，测试结束了。”
枪口火光一闪。
但王平安在他扣动扳机的前一瞬，已经做出了动作——他猛地将右手的匕首掷出，不是射向黑衣人，而是射向黑衣人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码头照明灯！
啪！
灯罩碎裂，电路短路，火花四溅。整个区域瞬间陷入黑暗！
几乎同时，王平安向左前方扑倒，翻滚。消音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溅起水泥碎屑。
黑暗是他的主场。二十三年警察生涯，他无数次在黑暗中与罪犯周旋。他闭眼半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凭借记忆，冲向码头边缘的起重机底座。
黑衣人的夜视仪在突然的明暗变化下出现短暂眩光，他低骂一声，摘下夜视仪，举枪朝王平安逃跑的方向扫射。
子弹追着王平安的脚步声，打在集装箱上发出“砰砰”闷响。
王平安躲到起重机后，喘息着拔出腰间的手枪。腹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再次崩裂，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绷带。
不能久战。对方有冲锋枪，他只有手枪。而且枪声一响，警察十分钟内就会赶到，到时候他解释不清两具尸体。
他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
王平安抬头，看向起重机操纵室。那里亮着微弱的仪表灯，但操作员显然已经下班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出掩体，朝起重机的钢架攀爬！
“想跑？”黑衣人发现了他，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钢架上，火星四溅。王平安手臂中了一枪，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但他咬紧牙关，继续向上爬。
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他爬进了操纵室。玻璃窗早已破碎，里面布满灰尘。控制台上，钥匙还插在启动开关上——码头的安全管理松懈得可怕。
王平安握住操纵杆，启动引擎。柴油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起重机的探照灯“唰”地亮起，巨大的光柱划破黑暗！
黑衣人被强光照射，下意识抬手遮挡。
就是现在！
王平安操纵起重机吊臂，猛地朝黑衣人所在的位置横扫过去！数十吨的钢铁巨臂带着破风声砸下！
黑衣人反应极快，向后翻滚躲开，但吊臂扫中了他身后的集装箱堆。集装箱像积木一样被撞倒，轰隆隆地倾塌下来！
“操！”黑衣人狼狈地躲闪，被一个滚落的集装箱擦过肩膀，闷哼一声。
混乱中，王平安从操纵室一跃而下，落在下方一个集装箱顶上，然后顺势滚落地面。他头也不回地冲向码头外围的围墙。
身后传来黑衣人的怒吼和枪声，但距离已经拉开。
王平安翻过围墙，落在外面狭窄的后巷里。巷口停着一辆摩托车——他提前准备的退路。
他发动摩托，冲入深夜的街道。
后视镜里，码头方向警灯开始闪烁，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臂的枪伤，血顺着手腕滴落。腹部绷带已经完全染红。
但他还活着。
而且，他拿到了新的线索——黑衣人提到“我们的人遍布警队、海关、海事处，甚至立法会”。
还有，青山精神病院的赵永仁。
这个夜晚还没有结束。
同一时间，青山精神病院，重度监护区。
赵永仁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嘴里喃喃自语。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空洞，手指在空气中划着看不见的图案。
护士查完房，关上门离开。
赵永仁突然停止动作，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的通风口。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甚至锐利。
通风口的栅栏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维修工制服。
“赵伯，东西带来了。”少年压低声音，递过一个防水袋。
赵永仁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和几盘贴着标签的磁带。
“外面……怎么样了？”赵永仁的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完全不像精神病人。
“乱套了。”少年说，“和联胜垮了，皇子死了，王平安在查‘北极星’。‘先生’派了清理小组，但王平安跑了。”
赵永仁的手微微颤抖。
“二十年了……”他低声说，“他们还是没放过我。”
“赵伯，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
“走？走去哪里？”赵永仁苦笑，“香港是座岛，他们控制着所有出口。我躲在这里装疯卖傻二十年，才活到今天。”
他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磁带转动，发出嘶嘶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焦急而恐惧：
“这里是‘北极星三号’，我们在东经114°15，北纬22°20遭遇海警拦截！重复，遭遇拦截！货物不能曝光！请求指示！请求……”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强行切断。
赵永仁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那是我哥哥。‘北极星三号’的船长。2000年8月17日，他和整艘船，连人带货，沉在了大屿山以南的海域。官方说是台风事故，但我知道不是。”
少年默默听着。
“他们运的东西，见不得光。”赵永仁睁开眼，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痛苦，“我偷听了海事处的无线电，想警告我哥哥，却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把我定为精神病，关在这里。所有知道我哥哥事情的人，后来都‘意外’死了。只有我，因为被关进精神病院，反而活了下来。”
他拿起另一盘磁带，标签上写着：20040930 - 最后通讯。
“这是我录到的最后一条‘北极星’信号。”赵永仁说，“从那以后，他们就换了频率，换了呼号，彻底消失在电波里。但我知道，他们还在运作。只是更隐蔽，更聪明。”
少年犹豫了一下，问：“赵伯，王平安……能相信吗？”
赵永仁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他是二十年来，第一个敢正面和‘北极星’对抗的人。而且他失去了最爱的人……仇恨会让人变得不顾一切。”
他取出磁带，递给少年：“把这个交给王平安。告诉他，如果想找到‘北极星’，就去查2000年8月17日，‘北极星三号’的沉船记录。还有……小心身边的人。‘北极星’的触手，比他想的长得多。”
少年郑重地接过磁带，塞进怀里：“我会想办法联系他。”
“小心。”赵永仁握住少年的手，眼神里是长辈的担忧，“如果你被发现了……”
“我知道该怎么做。”少年笑了笑，笑容里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我爸爸也是被他们‘意外’死的。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
他钻回通风口，消失在黑暗的管道中。
赵永仁坐在床上，听着通风管道里远去的窸窣声，再次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磁带转动，哥哥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里是‘北极星三号’……请求指示……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