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九龙城寨旧址附近的一间地下诊所。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刺鼻气味。一盏无影灯投下冷白的光束,照亮了手术台上王平安赤裸的上半身。他的右臂和左侧腹部各有一处枪伤,弹头已经取出,扔在旁边的金属托盘里,沾着暗红色的血。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戴着厚眼镜,手术服上沾着洗不掉的黄色污渍。他沉默地缝合伤口,针线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两处都是贯穿伤,没伤到重要器官和骨骼。”医生最后剪断缝线,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失血过多,你需要至少休息一周。如果再剧烈运动,伤口崩裂,下一次我没法保证能救你。”
王平安坐起身,新缝合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痛楚。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接过医生递来的止痛药和水,吞下。
“外面全是警察。”医生收拾着器械,头也不抬,“西环码头死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你杀的。监控虽然坏了,但弹道分析和现场痕迹迟早会指向你。陆明华能压多久?”
“压到我把事情做完。”王平安穿上干净的衬衫,动作缓慢而艰难。
医生转过身,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他:“值得吗?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女人,把自己搞成这样?王平安,你是香江首富,可以躺在游艇上享受余生,为什么要跳进这摊浑水?”
王平安没有回答。他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从背包里拿出那台平板电脑,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起。他调出“北极星三号”的资料——赵永仁的线索。
1990年8月17日,台风“珍珠”过境香港。官方记录显示,注册于巴拿马的货轮“北极星三号”在台风中失踪,船上十七名船员全部遇难,无人生还。事故调查报告结论是“船体结构老化,遭遇极端天气后断裂沉没”。
但赵永仁的录音里,他哥哥的呼救是在遭遇“海警拦截”后发出的。台风只是掩盖?
王平安继续搜索,调出当年的气象记录。1990年8月17日下午三点,“珍珠”台风中心位于香港以南约三百公里,香港本地风力只有六级,阵风七级——远未达到能让万吨货轮断裂的强度。
更重要的是,如果“北极星三号”真的载有“不可曝光”的货物,为什么会选择在台风天航行?这不合逻辑。
除非……拦截是真的,沉船是人为的。
王平安切换界面,接入陆明华给他的海事处内部数据库。搜索关键词:“1990年8月17日”、“海警巡逻记录”、“异常雷达信号”。
一条记录跳了出来:
“8月17日,下午14:27,水警第三分区巡逻艇‘海威号’报告,在青衣以南海域发现不明船只,疑似进行非法转运。接近检查时,对方加速逃离,追截过程中遭遇恶劣天气,‘海威号’被迫返航。不明船只最终消失于雷达。”
报告签发人:见习督察陈国荣。
王平安记下这个名字,继续翻查。在报告的附件里,有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
“雷达最后捕捉到不明船只位置:东经114°18,北纬22°19,与‘北极星三号’失联坐标基本吻合。但上级指示,两起事件不予关联调查。”
指示人签名:高级警司陆明华。
王平安的手指停在了那个签名上。
1990年,陆明华负责有组织罪案调查科。他为什么指示不关联调查?是收到了更高层的命令,还是……
敲门声突然响起,三长两短。
医生警惕地看向王平安,后者点了点头。医生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了看,然后打开门。
一个瘦小的少年闪了进来,浑身湿透,气喘吁吁。他看起来不超过十六岁,头发剃得很短,眼神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机敏。
“平安哥?”少年认出王平安,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赵伯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王平安接过袋子,里面是几盘老式磁带和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几个坐标点,其中一个用红圈标出:东经114°18,北纬22°19——正是“北极星三号”最后消失的位置。
“赵伯说,如果你想找‘北极星’,就去查沉船。”少年压低声音,“他还说……小心身边的人。‘北极星’的触手很长。”
王平安看着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阿杰。”少年挺直脊背,“我爸是陈国荣。1990年‘海威号’上的见习督察。”
王平安的眼神微微一动。
“我爸在那次任务后,就被调去了文职部门。”阿杰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半年后,他‘意外’坠楼。警方说是抑郁症自杀,但我知道不是。他死前一天晚上,还在偷偷调查‘北极星’的事,说就快找到证据了。”
“证据是什么?”
“他没告诉我具体。”阿杰摇头,“但他留了一本日记,藏在家里。我妈怕惹祸,一直不敢拿出来。昨天你们在西环码头的事上了新闻,我觉得……是时候了。”
王平安站起身,伤口传来刺痛,但他忽略了:“日记在哪里?”
“在我家。深水埗福荣街45号,三楼。”阿杰说,“但我家外面这两天一直有陌生人转悠,可能是‘先生’的人。我一个人进不去。”
王平安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分。天快亮了。
“现在去。”他说。
“你的伤……”医生想劝阻。
“死不了。”王平安抓起外套,看向阿杰,“带路。”
深水埗福荣街45号是一栋六十年代的老唐楼,外墙剥落,铁闸门锈迹斑斑。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王平安和阿杰躲在街角的阴影里,观察着大楼入口。正如阿杰所说,对面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引擎没有熄火,里面隐约坐着两个人。
“他们轮班,每四小时换一次人。”阿杰低声说,“我观察了两天。”
王平安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无人机,巴掌大小,静音马达。他操控无人机升空,从高处俯瞰整条街。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热成像画面。除了轿车里的两个人,大楼三楼的一个单元里也有一个热源——有人在屋里蹲守。
“三个人。”王平安收起无人机,“前后夹击,很专业。”
“怎么办?”阿杰问。
王平安思考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装置。他设置了三分钟倒计时,递给阿杰:“三分钟后,走到街对面,把这个贴在轿车底盘上。贴完立刻跑,不要回头,去第二个街口的便利店等我。”
“这是什么?”
“高频声波发生器。不会伤人,但会让他们暂时失去方向感和平衡。”王平安又从腰间取下一枚震撼弹,“我会从后巷进入大楼。你制造混乱后,我就动手。”
阿杰紧张地点头,握紧了那个装置。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王平安悄无声息地绕到唐楼后方。这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家具,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他找到防火梯——铁制,锈蚀严重,但还能用。
他忍着伤口的疼痛,开始攀爬。铁梯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二楼,三楼。
他停在阿杰家窗口外。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有拉严,透过缝隙,能看见屋里亮着微弱的台灯光。一个人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打瞌睡。
倒计时:00:15。
王平安拔出手枪,装上消音器。左手握住了震撼弹。
00:05。
00:04。
00:03。
突然,街对面传来尖锐的、几乎超越人耳极限的高频噪音!那声音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王平安也感到一阵眩晕。
轿车里的两个人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出,痛苦地捂住耳朵。
几乎同时,王平安拉开窗户,将震撼弹扔进屋里!
轰——!!!
巨响和强光在密闭空间内爆发!坐在沙发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击波掀翻在地,短暂失明失聪。
王平安翻身入屋,落地时伤口剧痛,但他咬牙忍住。他迅速冲到那人身边,用枪托砸在对方后颈,确保其昏迷。
客厅很小,家具陈旧。王平安迅速搜索,在电视柜后面找到了一个暗格——手法很隐蔽,但对他来说不难发现。
暗格里是一个铁盒,上了锁。王平安用匕首撬开,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还有几张老照片。
他翻开日记,快速浏览。陈国荣的字迹工整,记录详细:
“1990年8月17日,晴转暴雨。下午接到命令,拦截可疑船只‘北极星三号’。船上运的是什么?上级不肯说,只命令‘必要时可动用武力阻止其离港’。这不合程序……”
“8月20日,阴。‘北极星三号’沉船报告出来了,结论是台风事故。但我对比了雷达数据,沉没前船只航向突然改变,像是……被人为撞击。我向上级提出质疑,被警告‘不要多事’。”
“9月5日,雨。偷偷调查‘北极星’的注册信息,发现股东都是空壳公司。更奇怪的是,这家公司同期还有三艘船在运行,但海事处记录里只有‘北极星三号’。其他船去哪了?”
“9月28日,晴。今天见到了陆明华高级警司。他私下找我,说‘北极星’的事涉及国家安全,要我停止调查。他说这是为了保护我。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恐惧。他在怕什么?”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1990年12月23日,陈国荣死前一天:
“我找到了。‘北极星’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个代号。他们在运的东西,足以让整个东南亚陷入地狱。我有证据了,藏在安全的地方。明天就去廉政公署。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找到证据的人,请把它公之于众。香港不能毁在一群疯子手里。”
证据。陈国荣藏起来的证据。
王平安继续翻页,但后面都是空白。他仔细检查日记本,在内封的夹层里,找到了一张微型sd卡,用透明胶带粘着。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轿车里的那两个人恢复过来了,正在上楼!
王平安将日记和sd卡塞进怀里,迅速扫视房间。客厅窗户不能走,外面是悬空。厨房……有后门!
他冲进厨房,打开后门——外面是一个狭窄的阳台,连着隔壁楼的防火梯。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王平安翻过阳台栏杆,跳到隔壁楼的防火梯上。铁梯剧烈摇晃,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那边!”楼下传来呼喊。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王平安身边的墙壁上,水泥碎屑飞溅。
他顾不上伤口崩裂的剧痛,沿着防火梯向下狂奔。落地时,右腿一软,险些跪倒。
街角,阿杰从便利店里探出头,焦急地挥手。
王平安咬牙冲过去,拉着阿杰拐进小巷。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巷子尽头是死胡同,只有一堵三米高的围墙。
“完了……”阿杰脸色发白。
王平安抬头看了看围墙,蹲下身:“踩着我肩膀,上去!”
“可是你……”
“快!”
阿杰不再犹豫,踩上王平安的肩膀。王平安忍着剧痛,用力站起,将阿杰托上围墙。少年翻了过去,伸手:“平安哥!”
王平安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抓住阿杰的手。腹部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崩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衣服,但他死死抓住,被阿杰拉上了围墙。
两人跳下围墙,落在另一边的菜市场里。凌晨的市场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早到的菜贩在卸货。
追兵被围墙暂时挡住。
王平安扶着摊位,大口喘气。血顺着裤腿流下,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你流了好多血……”阿杰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王平安撕下衬衫下摆,用力扎紧腹部的伤口,“走,不能停。”
他们穿过市场,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到王平安满身是血,吓得想拒载,但王平安塞给他一叠钞票:“去青山精神病院,快。”
车子启动,驶入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
后座上,王平安拿出那张微型sd卡,插入平板电脑的读卡器。屏幕亮起,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他输入密码——陈国荣日记最后一页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十几份扫描文件:货物清单、银行转账记录、通讯录音文字稿……还有一份最关键的——人员名单。
名单标题是:“北极星计划参与及保护者网络”。
王平安滑动屏幕,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有已经退休的前政府高官,有现任的立法会议员,有警队的高级警官,有海关的督察,有海事处的主管……
而在名单的最后几行,他看到了那个他既希望看到、又最不希望看到的名字:
陆明华,警务处副处长。代号:守夜人。加入日期:1992年7月15日。负责事项:内部情报过滤,关键行动掩护,异常调查中止。
备注:“可靠,但需定期心理评估。对当年‘北极星三号’事件仍有愧疚,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王平安盯着那个名字,盯着“守夜人”三个字,盯着“1992年7月15日”——那是“北极星物流”注册后的第四个月。
出租车在晨曦中驶向青山精神病院。窗外的香港正在醒来,早班电车驶过轨道,报童开始派发报纸,茶餐厅亮起灯光。
“平安哥,我们到了。”阿杰小声说。
出租车停在青山精神病院外的路边。晨雾笼罩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王平安睁开眼,眼神里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杀意。
他推开车门,走进晨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