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王平安和阿杰穿过雾气,走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王平安的伤口还在渗血,每走一步都在消耗所剩不多的体力,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前方。
他们从侧门进入,避开前台的护士。阿杰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带着王平安走员工通道,上了三楼。
赵永仁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王平安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桌上那台老式录音机还在,但磁带不见了。窗户开着,晨风吹动着薄薄的窗帘。
“赵伯?”阿杰小声呼唤。
没有回应。
王平安走到窗边,向下看去。三楼的高度,下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后院,紧邻着精神病院的外墙。墙头上,有几处新鲜的蹬踏痕迹。
“他跑了。”王平安说,“或者被带走了。”
“为什么?”阿杰不解,“是他让我们来的……”
“因为sd卡。”王平安从怀里掏出那张储存卡,“赵永仁知道里面有什么。他把卡给你,让你交给我,就是知道我会看到名单,会来找陆明华对质。他在利用我,测试陆明华的反应。”
话音未落,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沉稳,规律,不疾不徐。是王平安熟悉了二十多年的脚步声。
陆明华出现在门口。
他依然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上的皇冠与宝剑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但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解脱?
“你果然来了。”陆明华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他的目光扫过王平安染血的腹部,眉头皱了皱,“你应该在医院。”
“你应该在监狱。”王平安的声音冰冷,他从怀里抽出平板,调出那份名单,屏幕转向陆明华,“‘守夜人’。1992年7月15日加入。解释。”
陆明华看着屏幕,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雾气开始被初升的阳光穿透,在房间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如果我说,我是卧底呢?”陆明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王平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证明。”
“1992年,国际刑警组织收到线报,一个跨国的放射性材料走私网络正在香港建立枢纽。这个网络代号‘北极星’,其触手已经深入香港政府的多个部门。”陆明华缓缓说道,“国际刑警与香港警务处高层秘密协商,决定派一名高级警官打入内部,收集证据,彻底摧毁这个网络。”
“所以你自愿去了。”
“自愿?”陆明华苦笑,“没有人自愿。但当时我是最合适的人选——年轻,有野心,背景干净,而且……我父亲当时重病,需要一笔天文数字的医疗费。‘北极星’的人找上我,承诺只要我提供‘适当’的协助,就支付所有费用。”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王平安:“我向上级报告了这件事。当时的警务处处长、保安局局长、甚至行政长官,都知道这个计划。我的档案被秘密修改,所有与‘北极星’的联系都被记录在案,但对外,我是一个为了钱出卖警队的叛徒。”
“二十三年。”王平安说,“你做了二十三年的卧底。”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陆明华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王平安,“这期间,我掩护了十七次走私行动,中止了九次内部调查,帮助‘北极星’清除了十一个可能暴露他们的人——包括陈国荣。每次做完这些事,我都要写一份秘密报告,交给一个只有我和处长知道的保险箱。那份报告里,有所有的细节、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愧疚。”
“陈国荣是你杀的?”
“不是。”陆明华摇头,“但我没有救他。我知道‘北极星’要灭口,我收到了指令,要我确保调查中止。我照做了,然后陈国荣就‘自杀’了。那天晚上,我在他家楼下坐了一整夜,看着他的窗户。我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但我不能动。因为动了,二十年的潜伏就白费了,整个网络会立刻转移,所有证据都会消失。”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二十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因为我而死的人,梦见他们的家人,梦见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用现在这种眼神看着我。”
王平安盯着他,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疲惫、痛苦和深不见底的负罪感。
“谢佩芝呢?”王平安问,声音压得更低,“她的死,是不是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陆明华闭上了眼睛。
“是。”他承认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北极星’的高层认为,你和谢佩芝是旧江湖秩序的定海神针。只要你们在,他们无法完全掌控香港的地下世界。所以他们设计了这个计划——让皇子炸死谢佩芝,激怒你,让你像野火一样扫平所有传统帮派。等江湖变成废墟,他们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建立新的、完全受他们控制的秩序。”
“你知道这个计划。”
“我知道。”陆明华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我试图阻止。我建议用别的方案,但‘先生’——他是‘北极星’在香港的代理人——坚持要这么做。他说这是最有效的方法,而且能测试你的威胁等级。我……我妥协了。因为上级的命令是,在获取核心证据之前,不能暴露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但我做了两手准备。我提前安排了一支医疗小组,在隧道爆炸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谢佩芝没有死,平安。她受了重伤,脊椎受损,右腿骨折,但还活着。她现在在一家绝对安全的私人医院,由我的人保护着。”
王平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谢佩芝还活着。
那个在灵堂里对着黑白照片心如死灰的夜晚,那个以为永远失去她的绝望,那个驱动他扫平和联胜、追查皇子的熊熊怒火——突然失去了根基。
但另一种更冰冷的情绪取而代之:被算计、被操控的愤怒。
“你利用我。”王平安说,每个字都像冰锥,“你利用我对谢佩芝的感情,让我成为你们清理江湖的工具。”
“我需要你失控。”陆明华坦然承认,“‘北极星’运行了二十三年,结构严密得可怕。只有当你完全失控,像一颗脱离轨道的彗星一样撞向他们,他们才会慌乱,才会暴露出破绽。这一个月,你扫平和联胜,追查皇子,大闹西环码头,逼得他们不得不启动清理程序——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内。”
“包括皇子被灭口?”
“包括。”陆明华点头,“皇子知道得太多了。他活着,‘北极星’会一直警惕。他死了,‘先生’才会觉得安全,才会开始下一步动作。而下一步,就是转移核心人物和证据——这正是我们收网的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一部特制的卫星电话,递给王平安:“你可以现在就联系处长。密码是‘’。他会证实我说的一切。”
王平安接过电话,但没有拨号。他看着陆明华,看着这个他认识了二十三年、以为最了解的男人。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他问。
“因为收网的时候到了。”陆明华说,“‘北极星’的核心人物之一,‘先生’的真实身份,我已经确认了。他今天下午三点,会在中环的香港会所,与几个关键人物会面,然后乘私人飞机离开香港,前往台湾。我们必须在他们离境前实施抓捕。”
“谁?”
陆明华张开嘴,正要说出那个名字——
砰!
枪声响起。
子弹从窗外射入,精准地击中了陆明华的左胸!鲜血瞬间在他深蓝色的警服上洇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猩红之花。
陆明华的身体向后踉跄,撞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王平安瞬间反应过来,猛地扑向窗边,同时拔枪还击!但窗外只有晨雾和远处精神病院的外墙,狙击手已经撤离了。
“明华!”王平安冲回陆明华身边,扶住他。
陆明华的脸色迅速苍白,呼吸急促而艰难。子弹击穿了肺部,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
“听……听我说……”他抓住王平安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先生’是……是周世昌……”
周世昌。前立法会议员,现任某大型地产集团主席,慈善家,社会名流。一个在公众面前温文尔雅、备受尊敬的男人。
“证据……在我的办公室……保险箱……密码是你……你的警员编号……”陆明华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行动计划……已经……已经批准……飞虎队……三点……收网……”
他的眼睛开始失焦。
“医疗队!叫医疗队!”王平安对吓呆的阿杰吼道。
“来……不及了……”陆明华艰难地摇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这样……也好……二十三年的债……该还了……”
“你给我活着!”王平安死死按住陆明华胸前的伤口,但血依旧从指缝间涌出,“你他妈给我活着!你欠我的解释还没说完!”
“谢佩芝……在……圣玛丽医院……顶楼……病房……”陆明华的声音越来越弱,“告诉她……对不起……还有……”
他的眼睛看向王平安,眼神里有歉意,有解脱,还有一种王平安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一直……是我仰望的……那个人……”
手松开了。
呼吸停止了。
王平安跪在陆明华的尸体旁,手里沾满了挚友的鲜血。晨光透过窗户,照在陆明华苍白的脸上,让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清晰。这个背负了二十三年秘密的男人,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以一种他最不希望的方式。
走廊里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医院的保安和护士听到了枪声。
王平安缓缓站起身,从陆明华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他的警徽和证件。他把这些收好,然后看向阿杰:
“走。”
“可是他……”
“他已经死了。”王平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们要完成他未完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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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窗户翻出,沿着赵永仁可能逃离的路线,跳下后院,翻过围墙,消失在晨雾之中。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中环,香港会所。
这是一栋殖民时期留下的白色建筑,隐藏在郁郁葱葱的花园里,远离喧嚣的金融区。这里是香港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非富即贵,隐私保护极佳。
周世昌坐在二楼的吸烟室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英式红茶。他六十五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一个穿着高级警司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海关副关长;一个海事处的高级官员。
“飞机准备好了吗?”周世昌问,声音平静。
“三点三十分起飞,直飞台北。”警司回答,“机组成员都是我们的人,落地后有人接应。台湾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新的身份,新的公司,一切照旧。”
“货呢?”
“最后一批已经上船,走老路线,经菲律宾转道。”海关官员说,“‘北极星三号’的教训后,我们改进了流程,现在至少有五层掩护,绝对安全。”
周世昌点点头,看向窗外。花园里,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在巡逻,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方向。
“陆明华死了。”他突然说。
另外三人对视一眼。
“清理小组报告的。”警司说,“今天早上,在青山精神病院。王平安也在现场,但让他跑了。”
“王平安……”周世昌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个人比我们预想的更难对付。他不但没在谢佩芝死后崩溃,反而像条疯狗一样咬着不放。陆明华这步棋,我们走错了。”
“但他死了,秘密就保住了。”海事处官员说,“王平安没有证据,动不了我们。”
“不要小看他。”周世昌站起身,走到窗前,“二十三年了,‘北极星’运行了二十三年,从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这个王平安,一个月内就搅得天翻地覆。我有种感觉……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看了看手表:两点五十分。
“走吧,去机场。”周世昌转身,“香港暂时不能待了。等风头过去,我们再回来。江湖乱了,正是我们重新布局的好时机。”
四人起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们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轰!!!
巨大的爆炸声从楼下传来!整栋建筑都在震动,吊灯剧烈摇晃,墙上的画框摔落在地!
“怎么回事?!”海关官员惊恐地问。
对讲机里传来保镖急促的声音:“老板!有突击队!飞虎队!他们炸开了大门!至少三十人!我们顶不住!”
周世昌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冲到窗边,向下看去——花园里,全副武装的飞虎队员已经控制了出入口,正在快速突进建筑。带队的,是一个穿着黑色战术服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周世昌也认出了那张脸。
王平安。
“不可能……”警司脸色惨白,“行动计划怎么会泄露?陆明华已经死了……”
“陆明华死前把一切都交代了。”周世昌反而冷静下来,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检查弹匣,“我们被出卖了。从二十三年前开始,就被出卖了。”
楼下传来激烈的交火声。枪声、爆炸声、呼喊声混杂在一起。
“从后门走!”海事处官员冲向另一个出口。
门被撞开。不是后门,是吸烟室的正门。
王平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突击步枪,枪口还冒着硝烟。他身后是两名飞虎队员,迅速控制了房间的其他出口。
“周先生。”王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又见面了。”
周世昌记得上一次见到王平安,是在警务处的慈善晚宴上。那时王平安还是助理处长,穿着礼服,举止得体。而现在,这个男人满身是血和灰尘,眼神像野兽,但拿枪的手稳如磐石。
“王平安。”周世昌放下枪,举起双手,露出一丝苦笑,“我低估你了。”
“很多人都这么说过。”王平安走进房间,飞虎队员迅速给另外三人戴上手铐,“带走。”
房间里只剩下王平安和周世昌。
“陆明华是卧底。”周世昌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从三年前就开始怀疑,但一直没有证据。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一个真正的叛徒。”
“他比你想象的更坚韧。”王平安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正在被押上警车的同伙,“二十三年,每天活在谎言里,看着无辜的人死去,却不能救。这种折磨,你永远无法理解。”
“所以你杀了他?”周世昌问。
王平安转身,眼神锐利:“杀他的是你们的人。你们怕他活着会说出更多秘密。”
周世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所以你还是不知道全部真相。‘先生’不是我,王平安。我只是前台的话事人。真正的‘老板’,早在二十年前就离开了香港,现在在瑞士、在伦敦、在纽约。你抓了我,还会有下一个周世昌。‘北极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只要利益还在,系统就会一直运行下去。”
“那就一个一个抓。”王平安说,“直到这个系统彻底崩溃。”
楼下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周世昌看向窗外,一架警用直升机正在降落。
“你要带我去哪?”他问。
“警署。然后法庭。然后监狱。”王平安拿出手铐,“你会在里面度过余生,看着你建立的帝国一点点瓦解。”
周世昌伸出手腕,让王平安铐上。在铐上的瞬间,他低声说:“台湾那边已经收到消息了。其他核心人物会在你审讯我之前全部离境。他们会重建‘北极星’,用新的名字,新的方式。这场战争,你赢了一局,但远没有结束。”
“那就让他们来。”王平安推着他走向门口,“我会等。”
一小时后,圣玛丽医院顶楼病房。
谢佩芝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黄昏,夕阳把海水染成金色,游轮缓缓驶过,像移动的剪影。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颈部和右腿都固定着支架,但眼睛明亮,红唇有了血色。医生说她很幸运——脊椎的损伤没有导致永久瘫痪,经过几个月的复健,有望恢复行走能力。
门开了。
谢佩芝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我听到新闻了。周世昌被捕,‘北极星’网络被捣毁。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王平安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放在轮椅背上。他看着玻璃上倒映的她的脸,那张他以为永远失去的脸。
“陆明华死了。”他说。
谢佩芝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
“他来找过我。”她低声说,“在我醒来的第二天。他说对不起,说利用了我,说这是唯一能摧毁‘北极星’的方法。我骂了他,打了他一巴掌,但他只是站着,说该打。”
她转过头,仰视着王平安:“他说,你一定会来救我。他说,你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警察的警察。”
王平安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手上还沾着洗不干净的血迹,脸上有新的擦伤,制服破损,但眼神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有了温度。
“我差点就放弃了。”他握住她的手,很轻,怕弄疼她,“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但我没死。”谢佩芝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我活下来了。而且我听到医生说,我肚子里有个小家伙,也很坚强地活下来了。”
王平安的呼吸停住了。
谢佩芝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b超照片,递给他。黑白图像上,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像一颗藏在深海里的珍珠。
“医生说,大概八周了。”她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意,“爆炸的时候,我以为完了。但这个小东西……很顽强。”
王平安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谢佩芝用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香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经历了血腥的一个月,失去了很多人,揭开了很多伤疤,但依然在运转,依然在呼吸。
许久,王平安抬起头,眼睛发红,但眼神清澈。
“我们回家。”他说。
“家?”谢佩芝微笑,“平安大厦吗?”
“不。”王平安站起身,推着她的轮椅,“我们去一个没有江湖、没有恩怨、没有‘北极星’的地方。就你,我,和这个小家伙。”
“那香港呢?”
“香港会没事的。”王平安推着她走向门口,“它有新的警察,新的法官,新的守护者。而我……我只想守护你们。”
他们离开病房,走进电梯。电梯下降,数字跳动,像时间的倒计时。
在电梯里,谢佩芝轻声问:“你会原谅陆明华吗?”
王平安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人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会记住他。记住他这二十三年背负的一切,记住他最后的眼神,记住他说的那句话。”
“哪句话?”
“‘你一直是我仰望的那个人’。”王平安握住谢佩芝的手,“我会努力,不辜负这份仰望。”
电梯到达地下停车场。门打开,外面等着他们的不是保镖,不是警察,只有一辆普通的家用车,和阿杰——少年站在车旁,手里拿着车钥匙。
“都安排好了。”阿杰说,“新身份,新房子,在离岛。很安静,没人会打扰。”
王平安点点头,把谢佩芝抱上车,小心地安置在后座,系好安全带。然后他坐上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夜晚的车流。他们穿过海底隧道——那个曾经发生爆炸的地方,现在已经修复,车流如织,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谢佩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轻声哼起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王平安透过后视镜看她,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车子驶向码头,那里有一艘快艇等着,会带他们去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岛。
而在他们身后的香港,新闻还在滚动播报周世昌被捕的消息;飞虎队正在突击“北极星”的其他据点;廉政公署开始审查名单上的其他官员;国际刑警发来贺电,并请求引渡部分嫌疑人……
一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黑暗,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正如周世昌所说,这场战争远未结束。逃往台湾的核心人物已经在策划重建;新的走私路线正在开辟;更大的利益网络依然在阴影中运行。
王平安知道这些。但他选择暂时离开。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人不能拯救世界,但可以守护一个家。而有时候,守护好一个家,就是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点希望。
快艇劈开海浪,驶向大海深处。身后,香港的灯火渐渐模糊,像一片遥远的星河。
谢佩芝靠在王平安肩上,睡着了。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护着那个刚刚开始的生命。
王平安搂着她,望着前方黑暗的海平面,和更远处,即将升起的黎明。
这一次,他不是警察,不是首富,不是复仇者。
只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