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暴雨前夜(1 / 1)

雨水如注。

晚上十点四十五分,香港中环天星码头笼罩在倾盆暴雨之中。绿色的霓虹灯牌在雨幕中晕染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像是某种怪异的舞台灯光。渡轮早已停航,平日熙攘的码头此刻只剩下暴雨砸在水泥地面和金属栏杆上的声音,沉闷而持续。

一个身影出现在码头东南角的垃圾桶旁。

那人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雨水顺着雨衣下摆滴落,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任何避雨的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三十秒后,他从雨衣内侧取出一个铝制盒子。

盒子约莫手掌大小,银灰色的表面在路灯下反射出冷冽的光。盒盖上刻着一行英文,字母被刻意设计成不规则的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铭文:

who killed the outsider

谁杀了局外人。

黑衣人将盒子翻转,底部贴着一张褪色的条码贴纸。条码下方印着一串数字:。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将盒子轻轻塞进垃圾桶的开口。铝盒与金属内壁碰撞,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雨水很快冲走了他留下的脚印,也模糊了垃圾桶表面的水痕。铝盒静静躺在垃圾袋的最上层,与几个空饮料罐和外卖包装为伍,等待着被人发现。

同一时间,港岛半山,林氏大宅。

与码头那冰冷、潮湿的雨夜不同,这里的客厅被暖黄色的蜡光笼罩。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打开,取而代之的是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和茶几上十几盏香薰蜡烛。烛光映照着深色的胡桃木墙板、意大利真皮沙发,以及波斯手工地毯上繁复的花纹。

七个人围坐在客厅中央。

他们都很年轻,穿着随意却价格不菲——羊绒开衫、限量版球鞋、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机械表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雪茄的烟雾在空气中缓慢盘旋,混合着威士忌和某种木质香调的气息。

林少聪坐在主位。

他二十八岁,林氏集团第三代中最小的儿子,也是今晚这场聚会的主人。他摇晃着手中的水晶杯,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旋转。“都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以及一种惯常的、居高临下的轻快。

“就等你了,聪少。”坐在他对面的黄家明应道。他是船运公司的小开,此刻正摆弄着茶几上的一副卡牌。

卡牌装在深紫色的丝绒盒子里,盒盖边缘用金线绣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这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一款狼人杀游戏——卡牌更厚,边缘镀金,每一张的背面都印着复杂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林少聪放下酒杯,伸手从盒中抽出一张牌。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拇指摩挲着牌面,感受那特殊的质感。其他六人也依次抽牌,有人紧张地屏住呼吸,有人则满不在乎地直接将牌面朝上翻开——平民、女巫、预言家……

轮到林少聪了。

他慢慢将牌翻转过来。

牌面上,一只狼的眼睛在烛光中仿佛真的在闪烁,獠牙上沾着暗红色的、像是血迹的东西。牌面下方,一个花体的英文单词:werewolf。

狼人。

短暂的沉默后,林少聪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有些刺耳。他举起那张狼人牌,对着烛光晃了晃。

“狼人,”他说,声音里满是兴奋,“第一晚就抽到狼人,手气不错啊。”

其他人附和地笑起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

“第一晚杀谁?”黄家明问道,他已经进入了游戏状态,眼神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按照规则,狼人可以指认一个目标,天亮后‘死去’。”

林少聪将牌按在茶几上,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他翘起二郎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客厅的落地窗——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雨幕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

“杀谁?”他重复道,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这有什么好想的?杀那些边缘人呗。”

有人愣了一下:“边缘人?”

“就是那些乞丐、流浪汉、站街的,”林少聪轻描淡写地说,“社会底层的垃圾,活着也是浪费资源。杀他们,易如反掌。”

他说“易如反掌”时,用的是一种极其随意的语气,仿佛在谈论拍死一只蚊子。

黄家明皱了皱眉:“可是游戏规则里没有‘边缘人’这个角色……”

“规则?”林少聪打断他,“规则是我们定的。既然我们能定制这副牌,当然也能定制规则。现实中的狼人杀太温和了,不如我们玩点刺激的——就杀真的边缘人,怎么样?”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聪少,这不太好吧……”有人小声说道。

“有什么不好?”林少聪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你们想想,那些人在街上苟延残喘,没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我们帮社会清理垃圾,顺便玩个游戏,一举两得。再说了,”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只是‘指认’而已,又不是真的动手。游戏归游戏,现实归现实,这道理你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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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最终,黄家明先妥协了:“那……第一晚指认谁?”

林少聪走回茶几旁,重新拿起那张狼人牌。他盯着牌面上的狼眼,几秒钟后,缓缓吐出一个名字:“庙街那个老瘸子吧,每天晚上都睡在7-11门口的那个。看着就碍眼。”

有人记录下了这个名字。

游戏继续。

他们玩了四轮,直到凌晨一点。香薰蜡烛烧掉了大半,酒瓶又空了两个。林少聪似乎对“猎杀边缘人”这个新规则格外着迷,每一轮他都在提议更具体的目标——深水埗天桥下的露宿者、湾仔凌晨拉客的妓女、观塘回收纸皮的老人……

其他人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酒精和那种隐秘的、僭越规则的刺激感作用下,也逐渐投入其中。毕竟,正如林少聪所说,这只是游戏。他们只是在卡牌上写下一些陌生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的人,他们从未见过,也永远不会见到。

凌晨一点半,聚会散去。

朋友们陆续离开,司机撑着伞将他们送上停在门廊下的车。林少聪站在大门口送客,雨水被风吹进廊下,打湿了他的丝质睡袍下摆。他并不在意,只是挥挥手,目送车灯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佣人走过来:“少爷,需要准备醒酒茶吗?”

“不用,”林少聪说,“我去书房待会儿。”

他转身走进大宅,穿过空旷的客厅——蜡烛已经熄灭,只留下满室残存的香气和烟味——然后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林氏大宅的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家族历代成员的肖像画。那些画框在夜灯昏暗的光线下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林少聪喝了太多酒,脚步有些虚浮,他扶着柚木扶手,一步一步向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处时,他停了下来。

转角处有一面巨大的落地镜,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睡袍松散,头发凌乱,脸上带着酒精和兴奋留下的红晕。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刚才在楼下,他还在高谈阔论如何“清理社会垃圾”,现在却连楼梯都走不稳了。

他继续向上。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他的卧室在走廊尽头,书房则在卧室隔壁。走廊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在墙壁下方有一排微弱的夜灯,像是指引方向的萤火。

走到书房门口时,林少聪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扶住门框,闭上眼睛。耳畔传来一种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发出的高频噪音。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不适感。

噪音消失了。

他睁开眼,推开书房的门。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红木书桌的一角,以及桌面上散落的几份文件。他在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是下季度某个地产项目的预算报表,数字密密麻麻。

看了不到两分钟,那种眩晕感又回来了。

这次更强烈。

林少聪放下文件,用手撑住额头。他感到呼吸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勒住了他的脖子。他下意识地去拉扯睡袍的领口,手指触碰到脖颈皮肤时,他愣住了。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不是睡袍的系带,而是别的——更粗糙,更坚韧,像是麻绳。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扑到墙边,按下了所有电灯开关。书房瞬间亮如白昼,刺得他睁不开眼。

而镜子,就在他对面。

那是一面装在书架侧面的装饰镜,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模样:睡袍凌乱,脸色惨白,而他的脖子上,赫然套着一圈粗糙的麻绳!

绳子向上延伸,消失在镜子上方的画面之外。林少聪抬头,看见天花板的吊灯钩上,绳子另一端正牢牢地系在那里。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他想呼救,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冲向门口,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镜子里的他,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然后,绳子开始收紧。

不是缓慢的,而是猛地一拉!

林少聪的身体被向上拽起,双脚离地。他拼命挣扎,双手抓住脖子上的绳索,指甲抠进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但绳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脖子上套着绞索,身体在空中微微旋转。然后,他的头歪向一侧,右耳后的皮肤上,一个黑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图案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二维码。

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吊灯因为重量的拉扯而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阴影。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暴雨敲打玻璃的声音,持续不断,仿佛这场雨永远也不会停。

清晨六点,雨停了。

港岛公众殓房位于西环,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外墙因为常年受海风侵蚀而斑驳不堪。清晨的冷白灯光从高窗透进来,照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反射出清冷的光。

林迈站在三号停尸间门口。

他五十五岁,林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林少聪的父亲。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血丝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状态。两个律师模样的男人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凝重。

殓房的工作人员——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推开了停尸间的门。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死亡的气味。林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挺直了背,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空旷,靠墙是一排不锈钢停尸柜,柜门上贴着编号。工作人员走到标着“0327”的柜门前,握住把手,向外拉动。

滑轮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柜子滑了出来,上面躺着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尸体。布面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头部的位置微微隆起。

工作人员看向林迈,用眼神询问是否准备好。

林迈点了点头。

白布被掀开一角,露出死者的脸。

是林少聪。

他的眼睛闭着,脸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白,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圈深紫色的勒痕,边缘已经呈现暗红色。除此之外,他的面容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迈盯着儿子的脸,足足看了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颤抖着触碰到林少聪冰冷的脸颊。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只手,从脸颊滑到肩膀,最后无力地垂下。

“死因?”他问,声音沙哑。

“初步判断是机械性窒息,”工作人员公事公办地说道,“颈部的勒痕与上吊造成的损伤特征吻合。死亡时间大约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具体的尸检报告需要……”

“意外?”林迈打断他。

工作人员顿了顿:“从现场情况看,书房内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紧闭。警方初步勘察后倾向于认为是……意外。或者,自杀。”

“自杀?”林迈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如刀,“我儿子为什么要自杀?”

工作人员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停尸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夹克和牛仔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结实,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近乎疲惫的平静。他出示了证件:“西区重案组督察,王平安。”

林迈打量着他:“王督察,我儿子的案子是你负责?”

“暂时是,”王平安走到停尸柜旁,看了一眼林少聪的尸体,“现场勘察已经完成,初步判断没有他杀迹象。书房的门从内部反锁,钥匙在书桌抽屉里。窗户都锁着,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迹。书桌上有一份未完成的文件,电脑最后的使用记录是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浏览的是普通财经新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林迈:“林先生,您儿子最近是否有情绪问题?或者,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没有,”林迈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切都好。昨晚还在家里招待朋友,玩到凌晨。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会有心情和朋友玩游戏吗?”

王平安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但目前的证据都指向意外或自杀。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有新发现,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林迈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王平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里只有平静,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最终,林迈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看向儿子,伸出手,轻轻将白布拉上去,盖住了那张脸。然后,他转向工作人员:“后续手续,我的律师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向外走去。

两个律师紧随其后。王平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当林迈走到门口时,王平安忽然开口:“林先生。”

林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节哀。”王平安说。

林迈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走廊尽头。

停尸间里恢复了安静。工作人员将停尸柜推回去,关上柜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王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排冰冷的停尸柜。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在上面记录了几行字。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也离开了。

殓房外,天色已经大亮。昨夜的暴雨洗刷了天空,此刻是一片澄澈的蓝。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迈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先生,回公司还是回家?”

“回家。”林迈闭上眼睛。

车子平稳启动,驶入清晨的车流。林迈靠在真皮座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仍然闭着,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他睁开眼睛,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一个硬质的、长方形的物体。他掏出来一看,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有用印刷体写着的两个字:林迈。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看向司机——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任何异常。他又看向车窗外的街道——行人匆匆,车辆川流,没有任何人在注意这辆车。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放进他口袋的?在殓房?在走廊?还是在车上?

他的手有些发抖,撕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同样是用印刷体写着一行字:

想报仇,今晚十点,西环废仓。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林迈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纸上,那些黑色的墨迹仿佛在跳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他慢慢将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紧紧握在手中。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半山,驶向那栋此刻已经空了一半的林氏大宅。而林迈的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风景上,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凝结。

冰冷,坚硬,如同冬日里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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