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晨光穿过维多利亚港的海雾,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碎裂成万千光斑。
中银大厦六十三楼,“汇通亚洲投资基金管理公司”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落地窗外是湛蓝得近乎虚假的维港全景。九点整,记者们已经架起长枪短炮,闪光灯如暴雨前的闪电,此起彼伏。
麦景涛站在台上,四十五岁,一身意大利定制西装,袖扣是实心的k金,在灯光下反射着昂贵的光泽。他身后是巨大的背景板,金色logo像一道燃烧的火焰:“汇通亚洲——财富自由之路”。
“各位传媒朋友,各位来宾。”麦景涛的声音通过顶级音响系统传出,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今天,我们在这里发布香港金融史上划时代的产品——‘汇通亚洲稳健增长信托’。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八。”
台下响起一阵吸气声,随即是疯狂的快门声。
年化百分之十八。
在存款利率只有四点五的一九九四年,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像投资,像神话。
电视台财经主播陈安妮挤在最前排,对着镜头做直播,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中银大厦六十三楼。汇通亚洲刚刚公布的数据令人震惊——百分之十八的年化收益,而且承诺保本!这可能是普通市民实现财富跨越的最后机会!”
麦景涛继续演讲,背后的大屏幕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动画:港英政府的基建项目图标——新机场、青马大桥、西区海底隧道——与汇通亚洲的logo交替出现,暗示着深厚的政府背景。
“我们的资金,将重点投资于港府主导的基础设施建设。”麦景涛展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香港,“背靠政府,稳如泰山。买到,就是赚到!”
台下,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悄然穿过人群。他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但眼角有深刻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印记。王平安。
他本不是来参加发布会的。隔壁六十二楼有个金融安全座谈会,他是受邀嘉宾之一——前警务处副处长,现金融安全顾问,一个在黑白两道都有人脉的复杂人物。
经过签到台时,王平安随手拿起一份宣传册。烫金的封面,厚重的铜版纸,手感像钞票。他翻开,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精心编排的数字和图表。
百分之十八。
保本承诺。
政府基建项目背书。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道皱纹更深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拿出摩托罗拉3200手机——香港第一批数字移动电话,重得像块砖。拨通一个号码。
“老陈,是我。”王平安压低声音,“中银大厦六十三楼,汇通亚洲发布会,年化百分之十八,你们金管局批的?”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轻松得有些轻佻:“王生,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理财产品了?产品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我们只管它在香港销售的合规性。至于收益能不能兑现……市场行为嘛,政府不好过度干预。”
“底层资产是什么?三层杠杆,一旦美元加息——”
“哎呀,老王,别这么紧张。”老陈打断他,“九四年了,自由经济,市场自有判断。再说了,麦景涛你认识吧?以前在汇丰做结构性产品的,专业人士,懂得分寸。”
王平安还想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响起背景音:“开会了,回头聊。”
忙音。
他收起电话,转头看向发布会现场。麦景涛正在回答记者提问,笑容自信,手势有力。台下,陈安妮的直播还在继续,她采访了一个刚签完认购协议的中年男人。
“先生,您投资了多少?”
“五十万!我把我妈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男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年化十八个点,三年翻倍!到时候我就能换套大点的房子,送我仔去英国读书!”
闪光灯照亮男人眼中闪烁的、对未来的贪婪想象。
王平安转身离开。电梯下行时,他盯着手中宣传册的最后一页,小字条款的第三项:“基金管理人有权将资金自由划转至瑞士关联银行进行‘风险对冲’。”
自由划转。
瑞士。
风险对冲。
他把宣传册折好,放进西装内袋。电梯门打开,中环的人潮涌了进来,西装革履的男女,步伐匆忙,表情焦虑或兴奋,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财富梦想或噩梦。
王平安走出大厦,三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看了看中银大厦的玻璃外墙,那上面倒映着整个中环的繁华——汇丰银行、长江中心、交易广场,一座用金钱堆砌的巴别塔。
他嗅到的不只是风险。
是血腥味。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金管局总部二十八楼。
陆耀宗的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中环金融区。五十五岁的金管局副总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此刻他正端着骨瓷茶杯,看一份外汇储备报告。
“陆生,王平安先生到了。”秘书通报。
“请他进来。”
王平安走进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宣传册放在陆耀宗桌上。
“这个,你看过吗?”
陆耀宗瞥了一眼,笑了:“汇通亚洲?今天早上满城都是他们的广告。年化十八,挺吸引人。”
“吸引人?”王平安在对面坐下,“陆生,你是专业人士。百分之十八的年化收益,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可能实现吗?”
“理论上,高风险投资有可能。”
“但他们宣传的是‘保本’,‘稳健增长’。”王平安翻开宣传册,指着那些模糊的表述,“底层资产是什么?具体投哪些基建项目?杠杆率多少?风险控制措施呢?全是空话。”
陆耀宗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一个经典的防御姿势。
“平安,我理解你的担忧。但是——”他顿了顿,“香港是自由市场。金管局的职责是确保销售过程合规,信息披露充分。至于产品本身的设计,那是基金管理人的事。投资者应该自己做风险评估。”
“普通散户怎么做风险评估?”王平安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们看到‘政府背书’、‘保本’、‘高收益’,就把一辈子的积蓄投进去。等爆雷的时候,哭都来不及。”
“那就当交学费嘛。”陆耀宗摆摆手,“市场教育总是需要代价的。再说了,麦景涛是专业人士,霍兆基以前在证监会做过,团队背景很扎实。我们要对市场有信心。”
王平安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陆生,你个人有没有买?”
陆耀宗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个……私人投资,不方便透露。”
“我明白了。”
王平安站起身。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金管局的态度很明确:不干预,不预警,不出事就当看不见,出了事再甩锅给“市场风险”。
走到门口,他回头:“陆生,记得九二年英国巴林银行的案例吗?也是看起来稳如泰山,最后亏了八亿英镑。金融风险,从来不是慢慢来的。它是累积,累积,然后——”
他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轰。”
门关上。陆耀宗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汇通亚洲的认购文件,受益人是他太太的名字,投资额三百万港币。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关上抽屉。
下午两点,警务处总部,方国梁的办公室。
这位五十八岁的警务处助理处长正在收拾高尔夫球杆,一套崭新的泰勒梅,估计要好几万。看见王平安进来,他笑得爽朗:“老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退休生活太无聊,想回来帮忙?”
王平安没接茬,直接把汇通亚洲的宣传册扔在桌上。
“这个,关注一下。”
方国梁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挑起:“投资基金?老王,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是警察,抓贼的,不管这些金融产品。”
“如果这是金融诈骗呢?”王平安说,“涉及金额可能几十亿,受害者可能几万人。等爆雷的时候,就不是经济问题,是社会问题。游行、示威、冲击政府——到时候还是要你们去处理。”
方国梁放下球杆,叹了口气:“老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看——”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的香港,“九四年了,经济腾飞,股市房市都在涨。这种高收益产品满街都是,我们怎么管?又没有受害人报案,总不能因为怀疑就立案吧?”
“等有人报案就晚了。”王平安坚持,“提前预警,至少可以让公众知道风险。”
“预警?”方国梁笑了,“老王,你退休三年,是不是忘了游戏规则?没有确凿证据,政府机构不能随意对私营企业发表负面评论。否则人家告我们诽谤,你赔啊?”
他走回办公桌,拍拍王平安的肩膀:“放轻松点。麦景涛我认识,以前还一起打过球。专业人士,不会乱来的。就算真的出事……”他压低声音,“那也是金管局先背锅,轮不到我们。”
王平安知道再说无益。方国梁的潜台词很清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不在自己任内爆炸,就是胜利。
他拿起宣传册,转身离开。
“老王!”方国梁在身后喊,“周末有没有空?清水湾新开了个球场,一起去试试?”
王平安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晚上十点,半山宝云道,王宅。
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集中在书桌中央。王平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汇通亚洲的信托招募书、公司的注册资料、以及他托人从维京群岛查回来的架构图。
台灯的光晕外,书房的其他部分隐没在黑暗中。书架上是整排的法律和金融书籍,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其中一幅是已故书法家写的“平安”——他的名字,也是他母亲对他的唯一期望。
王平安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在招募书的第三十七页画圈。
“资金划转条款:为优化资产配置及对冲汇率风险,基金管理人有权将不超过总资产百分之五十的资金,自由划转至瑞士联合银行(ubs)或瑞士信贷(credit suisse)等国际金融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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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划转。
瑞士。
百分之五十。
他又翻开架构图。汇通亚洲的控股公司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那家公司由另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公司控股,而那家公司的大股东,是一个在巴拿马注册的信托。
典型的离岸架构,典型的资金迷宫。
王平安拿起电话,拨通一个国际号码。响了七声,那边才接起,背景音是嘈杂的酒吧音乐。
“约翰,是我。”
“王!香港现在几点?半夜了吧?你又不睡觉。”特,前苏格兰场金融犯罪调查科警官,现在在伦敦做私人调查员。
“帮我查一个名字:robert ‘robby’ hailton。前港督办公室的金融顾问,九二年退休后去了瑞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音乐声变小了,约翰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那个老狐狸?王,你惹他干什么?”
“可能没惹,可能惹了。”王平安翻看着麦景涛的履历,“汇通亚洲的麦景涛,九零年到九二年在hailton的咨询公司工作过。后来hailton退休去瑞士,麦景涛就回香港开了这家基金。”
“巧合?”
“金融圈没有巧合。”王平安说,“帮我查hailton在瑞士的动向。特别是他和瑞士几家私人银行的关系。”
“需要时间。”
“多久?”
“两周。还有,王,这个人背景很深。前港督的亲信,和伦敦的保守党高层有联系。如果你要动他……”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王平安说。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半山的夜景很美,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钻石。这座城市的繁华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建立在信贷、杠杆和信心之上,而信心,是最容易崩塌的东西。
他想起白天在中银大厦看到的那个中年男人,把母亲的棺材本全部投入汇通亚洲时眼中的光芒。
也想起九二年巴林银行倒闭时,那些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散户投资者在交易所外痛哭的场景。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
王平安回到书桌前,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
汇通亚洲
离岸架构
瑞士资金划转
robert hailto
然后用红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两个字:时间。
金融骗局就像定时炸弹,嘀嗒,嘀嗒,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炸,但你知道它一定会炸。区别只在于,是在你任内炸,还是在下一任任内炸。
而陆耀宗和方国梁,显然都希望这个炸弹不要在自己在位时爆炸。
王平安合上笔记本。台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阴影中。
手机震动,一条短信来自利慕莲——廉政公署高级调查主任,他多年的朋友兼线人。
“金管局内部消息:已有七名高级主管家属认购汇通亚洲,总额超过两千万。陆耀宗太太也在名单上。”
王平安盯着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不加冰,一饮而尽。酒精灼烧着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
窗外,中环的灯火依然璀璨。写字楼里还有人在加班,交易员在盯着伦敦股市的开盘,基金经理在计算明天的仓位。
没有人知道,或者说,没有人愿意知道,那枚定时炸弹的嘀嗒声,已经越来越响。
而王平安,这个已经退休的前警察,这个没有执法权、没有调查权的金融顾问,可能是这座城里唯一在认真听那声音的人。
他放下酒杯,拿起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阿杰,明天开始,帮我盯几个人。”
“谁?”
“汇通亚洲的麦景涛,还有他的核心团队。特别是他们和银行之间的资金往来。”
“王生,这不合规吧?私人跟踪,没有授权……”
“授权我会搞定。”王平安说,“你只要告诉我,他们什么时候开始转移资金。”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转移资金?”
“因为所有骗局的最后一步,都是跑路。”王平安看着窗外的夜色,“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总是最先游走的。”
挂断电话,他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另一份文件——香江航空的财务报告。这家老牌航空公司连年亏损,股价跌到历史低点,大股东正在寻找接盘侠。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慢慢成形。
高风险,高代价。
但如果成功,也许能救回一些东西。
如果失败……
他摇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窗外的香港,在夜色中沉睡,或者假装沉睡。而在这个半山的书房里,一个男人独自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风暴,提前听到了远方的雷鸣。
三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