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十五分。
港交所交易大厅,电子报价屏上绿色数字如瀑布般坠落。交易员们的喊叫声从一开始的嘈杂逐渐变成惊恐的尖啸。在密密麻麻的股票代码中,一行不起眼的信息正在改写香港金融史:
汇通亚洲信托单位 ()
最后成交价:012港元
发行价:1000港元
成交量:0
“接盘!谁他妈接一下盘!”一个中年交易员对着电话咆哮,额头青筋暴起,“我客户五百万在里面!五百万啊!”
电话那头传来冷漠的回应:“自己挂单,看有没有人买。”
“012都没人买!这他妈是废纸了!”
交易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所有人。那些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们停止了奔跑和喊叫,只是呆呆地盯着报价屏,仿佛在观看一场慢动作的灾难。
在汇通亚洲的办公室,死亡以另一种形式降临。
麦景涛坐在总裁办公室的真皮座椅上,面前的三台电脑屏幕同时闪烁着。左边是港交所的实时行情,中间是公司内部的资金管理系统,右边是swift国际电汇界面。
汗水从他的额头渗出,沿着太阳穴流下,浸湿了意大利定制西装的衣领。他的手在颤抖,移动鼠标点击“确认”时,差点点错了按钮。
屏幕上显示着最后一条swift指令:
发送方:汇通亚洲投资基金
接收方:rb-swiss private bank, zurich
金额:78,000,000美元
状态:已执行
备注:最终资产转移
七千八百万美元。这是公司账户里最后一笔可动用的现金。
在这之前的七十二小时内,已经有六笔同样规模的资金分批汇往瑞士、开曼群岛、新加坡——总计十七点八亿美元,汇通亚洲百分之九十的净资产。
“麦生。”财务总监霍兆基推门进来,脸色惨白,“外面……外面挤满了人。”
麦景涛抬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墙,看到接待区已经挤满了投资者。有穿着西装的中产,有拎着菜篮的主妇,有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的表情从焦虑变成愤怒,保安正在艰难地维持秩序。
“告诉他们……”麦景涛的声音沙哑,“告诉他们我们在积极处理,金管局已经介入,会有解决方案。”
“他们不信了。”霍兆基苦笑,“有人带来了今天的《东方日报》,头版标题是‘汇通亚洲资金链断裂,七亿美元神秘蒸发’。”
麦景涛闭上眼睛。该来的终于来了。
两周前,当第一批投资者开始询问赎回事宜时,他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百分之十八的年化收益?保本承诺?政府基建项目背书?全是谎言。底层资产根本不存在,所谓的基建投资只是幌子,资金一直在空转,用新投资者的钱支付老投资者的收益——典型的庞氏骗局。
只是这个骗局做得太大,太漂亮,吸引了八万散户,一百亿港币。
而现在,金字塔的顶端已经开始崩塌。
“警察来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应该快了。”霍兆基压低声音,“麦生,我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跑?”麦景涛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往哪跑?我们的护照早被盯上了。瑞士的账户?”他指着电脑屏幕,“钱是转过去了,但你以为我们能拿到吗?那些私人银行,只认密码不认人。密码在谁手里,你比我清楚。”
霍兆基的脸色更白了。
办公室外,人群的骚动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砸门,保安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
麦景涛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看下去,中环的街道如蚁穴般繁忙。那些匆匆行走的人们,有多少是汇通亚洲的投资者?有多少人的毕生积蓄,正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周五上午化为乌有?
他想起三周前的发布会,那个兴奋地说要把儿子送去英国读书的中年男人。
想起一个月前在游艇派对上,那些富豪太太们争相认购,说“麦生你的产品最稳当”。
想起两个月前,金管局那位高级主任私下告诉他:“放心做,只要不出大乱子,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狂欢。
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皇帝的新衣。
而现在,寒冬来了。
麦景涛整理了一下领带,尽管手指仍在颤抖。他对霍兆基说:“通知所有人,下午两点开会。另外,联系律师。”
“律师?”
“我们要自首。”麦景涛说,“在警察来抓我们之前。”
下午两点,金管局地下二层紧急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二十几个人,空气凝重得可以拧出水。陆耀宗坐在主位,脸色比墙上的白漆还要难看。他面前的文件夹里只有一页纸,上面打印着寥寥几行数字,却重如千斤:
初步估算涉资:600亿港币
涉及投资者:约8万人
可追回资产:待核实
资金流向:瑞士、开曼、巴拿马等离岸中心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方国梁带着三名重案组警官走进来。这位警务处助理处长今天没穿高尔夫球衫,换上了正式的制服,但眉宇间的不耐烦依然明显。
“陆生,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方国梁坐下,示意手下打开笔记本,“警务处已经正式立案,案件编号94-0378,商业罪案调查科会全力跟进。”
“跟进?”坐在角落里的王平安开口了。他是以“金融安全顾问”身份被临时邀请列席的,位置在长桌最末端,像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方助理处长,”王平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所说的‘跟进’,是指收集证据、询问证人、写报告,然后等检察官慢慢起诉?这个过程要多久?三个月?六个月?一年?”
方国梁皱起眉头:“老王,查案需要时间,这是程序——”
“等你们走完程序,钱早就被转去十几个国家,洗得干干净净了。”王平安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让我告诉你们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马克笔重重地划下最后一条线。
“消失。”王平安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再也找不回来。而八万投资者,六百亿港币,就这样没了。到时候,你们可以抓麦景涛,可以起诉他,可以判他终身监禁——但钱回不来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陆耀宗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王生,那依你看,现在应该怎么办?”
“冻结,立刻。”王平安说,“通过国际刑警发红色通缉令,冻结汇通亚洲所有关联账户,包括海外账户。联系瑞士、开曼、巴拿马的金融监管机构,要求紧急司法协助。”
“这需要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字面意义上的。”王平安盯着陆耀宗,“陆生,你是专业人士,你知道现在每耽误一小时,追回资金的难度就增加一倍。等下周一再处理?那时候钱已经在澳门赌场洗过三遍了。”
方国梁突然拍桌子:“王平安!注意你的身份!你现在不是警务处副处长,你只是个顾问!查案的事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王平安看都没看他,只是盯着陆耀宗:“陆生,你做决定。”
陆耀宗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在桌子下微微颤抖——那里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太太发来的短信:“我的三百万怎么办?”
三百万。她瞒着他买的,用的是私房钱,现在全没了。
“我……”陆耀宗的声音干涩,“我需要请示财政司。”
“那就快点。”王平安坐回座位,“在钱完全消失之前。”
三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半,港督府会议室。
透过厚重的橡木门,可以听见里面激烈的争论声。财政司司长、金管局总裁、警务处处长、廉政专员……香港金融和执法系统的最高层全数到场。
王平安没有被允许进入。他和其他几名“顾问”一起,等在隔壁的小会议室里,只能通过偶尔打开的门缝,听到只言片语。
“六百亿……八万人……社会稳定性……”
“政府财政绝不能兜底……原则问题……”
“必须有人负责……”
两个小时后,门开了。陆耀宗第一个走出来,脸色灰败得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他看见王平安,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电梯。
财政司司长的秘书走到小会议室门口:“各位,港督的指示已经明确:政府财政不能为私营基金的错误买单,这是自由市场原则。金管局会督促基金管理人履行责任,警务处会依法调查,但——no bail-out。”
最后三个字是英文,斩钉截铁。
“no bail-out”王平安重复了一遍,笑了。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小会议室里的其他顾问开始低声讨论,有人叹气,有人摇头,有人已经在计算自己的损失——在座的一半人,或多或少都买了汇通亚洲的产品。
王平安站起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他遇到方国梁。
“听到了?”方国梁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不兜底。意思就是,八万散户自求多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王平安问。
“知道。”方国梁吐出烟雾,“游行,示威,冲击政府大楼。到时候还是我们警察去挡催泪弹。这就是香港,老王,一直都是这样——富人犯错,穷人买单,警察擦屁股。”
“如果我能找到钱呢?”王平安突然说。
方国梁愣了一下:“什么钱?”
“填坑的钱。六百亿,或者至少一部分。”
“你疯了?六百亿港币,不是一百块!你去哪找?”
王平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港督府花园。三月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红一片,像虚假的繁荣。
“给我两天时间。”他说,“如果我能找到钱,我要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进入专案组,实权,可以调动所有资源追赃。”
方国梁盯着他看了很久,烟灰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老王,你到底想干什么?”
“做你们该做但没做的事。”王平安说,“救人,救钱,救这座城市不至于被愤怒烧成灰。”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方国梁站在原地,直到烟烧到手指才猛然甩掉。他看着王平安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他们还是年轻警察时,王平安在警察学院毕业典礼上的演讲:
“警察的职责,不只是抓坏人。是在秩序崩塌之前,撑住最后一道墙。”
当时他觉得这话很天真。
现在,他有点希望,还有人能这么天真。
三月二十日,长江中心顶层。
陆耀宗这辈子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他面前坐着香江十大富豪中的三位——当然,不是本人,是他们的私人代表。真正的富豪从不出现在这种尴尬的场合。
“李生的意思很明确。”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李嘉诚的首席财务官,语气礼貌而疏离,“长江集团目前现金流紧张,多个地产项目在建,实在无力支援。”
陆耀宗挤出一个笑容:“我理解,但这是社会危机,如果处理不好——”
“那是政府的事。”对方打断他,“私营企业没有义务为政府的监管失职买单。这是李生的原话。”
第二个代表,来自郭氏家族:“新鸿基正在应对地产调控,银行信贷收紧,我们自身难保。”
第三个,郑裕彤的代表更直接:“彤叔说了,如果金管局早两个月预警,就不会有今天。现在出事了才来找我们,晚了。”
一个接一个,拒绝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一样:不关我事。
陆耀宗走出长江中心时,脚步虚浮。三月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手机响了,是秘书打来的。
“陆生,中环已经开始有小型集会了,大约两百人,举着‘还我血汗钱’的标语。警方已经到场。”
“知道了。”
“还有……王平安先生来电,说想和您见面。”
“在哪?”
“他说在您方便的地方,他有‘解决方案’。”
陆耀宗闭上眼睛。最后的救命稻草,居然是这个他一直看不惯的、总爱危言耸听的前警察。
“告诉他,半小时后,我家。”
半山司徒拔道,陆耀宗的豪宅。
客厅里,王平安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陆耀宗走进来时,他站起身,没有寒暄。
“陆生,直接说吧。我能提供一百亿港币,一年期。”
陆耀宗差点没站稳:“你说什么?”
“一百亿。可以填补汇通亚洲的部分窟窿,先支付散户百分之十几的本金,稳住局面。”
“钱从哪来?”
“这你不用管。”王平安说,“我有我的渠道。但有两个条件。”
陆耀宗深吸一口气:“你说。”
“第一,我要进入联合专案调查小组,不是顾问,是实际负责人。有所有涉案账户的查阅权、国际司法协作的发起权、人员调动的指挥权。”
“这……这需要警务处同意。”
“方国梁那边我会搞定。”王平安说,“第二,这笔钱不是白给。一年后,政府要连本带利还给我。利息可以低,但不能没有。”
陆耀宗盯着他:“王平安!”
王平安笑了,却让人不寒而栗:“陆生,我在警队三十年,在金融圈十年。我见过太多钱,太多人,太多秘密。有时候,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敢不敢用钱来赌。”
“赌什么?”
“赌这座城市不会因为六百亿而崩溃。”王平安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香港,“赌那些哭喊着‘还我血汗钱’的散户,拿到百分之十几的钱后,至少能活下去。赌我们还有时间,去追回剩下的钱。”
陆耀宗沉默了足足三分钟。
“我需要请示港督。”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王平安看了眼手表,“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这笔钱就会去别的地方。而香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陆耀宗拿起电话,手在颤抖。拨号时,他看了王平安一眼,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边,背影挺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也许,这个人真的是香港现在唯一的选择。
电话接通了。
“司长,是我。有一个方案……”
三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金管局大堂。
陆耀宗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后,面前是几十家媒体的镜头。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镇定:
“……经过多方努力,政府已经筹集到首批三十亿港币的兑付资金。从明天开始,所有汇通亚洲的投资者,可以凭认购文件,按比例领取部分本金……”
台下,聚集的数百名投资者爆发出混杂着哭泣和欢呼的声音。
七叔,一个六十八岁的退休看更,紧紧抓着旁边阿珊的手:“有救了!有救了!政府没有抛弃我们!”
阿珊,三十出头的单亲妈妈,眼里含泪:“七叔,只有百分之十,我投了六十万,只能拿回六万……剩下的怎么办?”
“有总比没有好!有总比没有好!”七叔激动地抹眼泪。
记者们疯狂拍照,闪光灯连成一片。电视直播镜头对准那些喜极而泣的面孔,营造出一种“危机得到控制”的假象。
没有人知道,在同一栋楼的十层,金管局后台的电脑系统正在执行另一套指令。
内部操作界面,员工家属名单被特殊标记为绿色。当散户的兑付申请进入系统时,绿色的名字自动跳转到队列最前端,兑付比例不是百分之十,而是百分之一百。
财务部高级主任陈文强的太太,认购三百万,全额到账。
风险管理部总监李振明的女儿,认购一百五十万,全额到账。
陆耀宗的太太,认购三百万,全额到账。
一笔笔交易在系统中快速完成,三十亿的兑付额度,在第一个小时就被用掉了一半——其中百分之七十,流向了金管局内部人员的亲属账户。
操作员小王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他二十三岁,刚进金管局半年,还相信这份工作的神圣性。
“主任……”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上司,“这个优先兑付名单,合规吗?”
上司,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有些事,不需要问太多。执行就是了。”
“可是外面的散户……”
“外面的人会拿到钱的,只是慢一点。”上司压低声音,“而且,这是上面的意思。你不想明天就收到解雇信吧?”
小王低下头,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他点击“确认”,又一笔三百万的兑付完成,流向某个副局长的儿子在汇丰银行的账户。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惨白。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的监控室里,廉政公署的调查员利慕莲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她面前的屏幕上,是金管局后台系统的实时镜像——王平安在“借钱”时要求的条件之一:全系统监控权限。
她旁边的技术人员正在录制所有操作记录,备份所有交易数据。
“利主任,证据够了。”技术人员说,“七名高级主管,涉及金额两千一百万。明显的内幕交易和利益输送。”
利慕莲没有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名字,那些在危机中优先保全自己的“内部人”,想起王平安昨晚对她说的话:
“老鼠不会只偷一次米。给他们机会,他们会把整个米仓搬空。”
现在,老鼠果然出洞了。
她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王生,你猜对了。三十亿的兑付资金,第一轮就被内部人瓜分了七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平安平静的声音:
“很好。让老鼠们再吃一会儿。等他们吃得最肥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会不会太残忍?那些散户……”
“正因为他们,我们才必须这么做。”王平安说,“不把这些蛀虫挖出来,就算追回六百亿,也会被他们吞掉三百亿。要救人,先清场。”
电话挂断。
利慕莲放下电话,继续盯着屏幕。又一条绿色交易完成:市场监察部副主管,认购八十万,全额兑付。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窗外的金管局大堂,陆耀宗的发布会还在继续。他承诺着透明、公正、全力追赃,而在他脚下的楼层里,一场肮脏的分赃正在实时发生。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照亮那些在光明中堂而皇之进行的黑暗。
香港的金融心脏,在这一刻,同时跳动着拯救与背叛的双重脉搏。
而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