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淹到胸口,赌厅里漂浮着筹码、扑克牌、酒杯。应急灯的红光在水面投下诡异的波纹,像血在流动。
李秋霞死死盯着王平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讲大话。”
“我没有。”王平安站在及胸的水中,西装湿透贴在身上,但他站得笔直,“十月七号那晚,富贵桑拿后巷,你女儿确实中了一刀,但没死。”
“我亲眼看着她断气!”李秋霞尖叫,声音在空旷的赌厅里回荡,“她在我怀里……慢慢变冷……”
“那是失血性休克。”王平安平静地说,“救护车十分钟后赶到,送到东区医院,抢救了六个小时,保住了命。但她脑部缺氧太久,成了植物人。”
李秋霞摇头,疯狂地摇头,短发甩出冰冷的水花。“不可能……我看了新闻……浮尸……”
“那是另一个女孩。十七岁,和你女儿年纪相仿,也是被贵利逼去卖身,反抗时被杀,抛尸海里。”王平安的声音没有起伏,“警方一开始也以为是你女儿,直到三天后做dna比对,才发现不是。但那时,‘烂赌妇卖女’的新闻已经登报,刀疤坤放风说你女儿死了,让你彻底绝望。”
海水继续上涨,已经淹到脖子。赌客们挤在赌桌上、吧台上,哭喊声渐渐微弱,只剩绝望的呜咽。
李秋霞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崩溃。
“那她现在……”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玛丽医院,重症监护室,床位号741。”王平安说,“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医生说她有百分之五的几率会醒,但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有人在她身边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李秋霞的声音近乎嘶吼,“为什么让我以为她死了!”
“因为你在警方的嫌疑人名单上。”王平安直视她的眼睛,“刀疤坤和阿鬼那晚跑了,但现场有你的指纹,有目击者看到你拿铁锹打人。如果警方找到你,你会以谋杀未遂被捕,最少判十五年。十五年,你女儿等得起吗?”
李秋霞呆住了。海水漫过她的下巴,她不得不仰起头呼吸。
“所以我压下消息,让外界以为你女儿死了,也让你以为她死了。”王平安继续说,“我以为这样能让你远离这一切,重新开始。但我错了——你开始了另一场更疯狂的复仇。”
“你骗我……”李秋霞喃喃道,眼泪混着海水流下,“你让我以为我杀了自己的女儿……”
“你没有杀她。”王平安说,“你保护了她。那晚如果不是你反抗,她会被刀疤坤带走,遭遇比死更可怕的事。你是个糟糕的母亲,但在最后一刻,你做了母亲该做的事。”
赌厅突然剧烈倾斜。船体因为进水失去平衡,开始向一侧倾斜。赌客们滑入水中,尖叫声再次爆发。
王平安抓住一张漂浮的赌桌,对李秋霞喊:“油库爆炸是你干的,你也能解决!船上有备用排水系统,控制室在哪儿?”
李秋霞看着他,眼神空洞。几秒后,她指向赌厅后方:“b层,左转第三间。”
“密码?”
“1117。”李秋霞轻声说,“雪莹的生日。”
王平安立刻通过对讲机下令。一分钟后,船体深处传来水泵启动的轰鸣声。进水速度明显减缓,船体停止倾斜。
但赌厅的水已经淹到天花板,只剩一个不到半米高的空气层。还活着的人仰着头,嘴巴贴着天花板,艰难呼吸。
李秋霞和王平安也在其中。
在昏暗的红光中,在水面之上最后的空气层里,两人面对面,鼻尖几乎相碰。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秋霞问,声音很轻,“你可以让我带着‘我杀了女儿’的罪疚下地狱。”
“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赌局。”王平安说,“我也有筹码押在上面。”
“什么筹码?”
“我的良心。”王平安闭上眼睛,又睁开,“我见过太多因为赌博家破人亡的案子。每次我都告诉自己:依法办事,别无他法。但法律救不回死人,救不回破碎的家庭。我设这个局抓你,也是想证明——用规则和计算,就能解决一切。但看到你刚才的眼神,我知道我错了。”
水继续缓慢上涨。空气层越来越薄。
“有逃生舱。”李秋霞突然说,“在底舱,能坐六个人,自动上浮。”
“我知道。”王平安说,“已经放出去了,载着六个最年轻的赌客。其他的救生艇也被警方控制,正在分批撤离。”
李秋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解脱的笑:“所以你早就准备好了。刚才说的‘所有人陪葬’,也是骗我的。”
“不。”王平安摇头,“如果你真的引爆了主油库,而不是只炸穿副油库,现在船已经沉了。你留了一手。”
沉默。
空气层只剩十厘米。两人的脸几乎贴在天花板上。
“我确实留了一手。”李秋霞轻声说,“因为我女儿可能还活着——我心底一直有这么一丝希望,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
她转过头,看着王平安:“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也谢谢你……照顾她。”
“不用谢我。”王平安说,“等出去后,你自己去谢她。”
“我出不去了。”李秋霞微笑,“判官必须死。否则这场戏没法收场。”
王平安想说什么,但李秋霞突然按住他的肩,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几秒后,天花板某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声音——她在水下打开了某个应急阀门。
“轰——”
天花板的一块突然向上弹开,露出夜空。新鲜空气涌入,还活着的人贪婪呼吸。
救援人员从开口处放下绳梯。王平安抓住绳梯,转头找李秋霞——她已经不见了。
底舱,水泵房。
李秋霞推开沉重的铁门。这里还没被水淹没,但地面已经积了脚踝深的水。机器轰鸣,巨大的水泵正在将海水排出船体。
她走到控制台前,看着密密麻麻的仪表和按钮。然后从雨衣内袋掏出一个遥控器——这才是真正的引爆器,能炸掉整艘船的主油库。
“放下它。”
李秋霞转身。王平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海军匕首,刀尖向下。他浑身湿透,但眼神锐利如初。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李秋霞问。
“司徒锋的侧写。”王平安说,“他说你会选择一个有象征意义的地方结束一切。水泵房——把赌徒的脏钱‘排出去’,很符合判官的逻辑。”
李秋霞笑了:“他很聪明。”
“他是全港最好的心理侧写师。”王平安慢慢走近,“把遥控器给我。”
“为什么?”李秋霞举起遥控器,拇指放在红色按钮上,“让我炸了这艘船,让所有肮脏的赌注沉入海底,不好吗?”
“不好。”王平安停在五步外,“因为船上还有三十七个无辜的工作人员,他们只是为了生计。还有十二个像你一样的受害者家属,他们是被骗上船的,以为这里有赢回一切的希望。”
李秋霞的手颤抖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审判赌徒,”王平安继续说,“但实际上,你和你恨的那些人没有区别——你们都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都认为有权决定他人的生死。”
“他们该死!”李秋霞嘶吼,“你知道刀疤坤害死过多少人吗?你知道阿鬼强奸过多少女孩吗?法律制裁不了他们,那就我来!”
“法律制裁了。”王平安平静地说,“一周前,刀疤坤在深圳落网,正在引渡回港。阿鬼三天前死在元朗的斗殴中,被仇家乱刀砍死。他们会有他们的审判,但不是由你来执行。”
李秋霞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设这个局的第二个原因。”王平安说,“我需要时间让国际刑警部署抓人。刀疤坤很警惕,只有当他以为你死了,以为这件事彻底了结,他才会放松警惕。”
他向前一步:“李秋霞,你的复仇已经结束了。刀疤坤和阿鬼付出了代价,其他被你杀的人,也确实罪有应得。现在,该收手了。”
李秋霞看着手中的遥控器,看了很久。拇指在红色按钮上轻轻摩挲。
“如果我按下去,”她轻声问,“你会杀了我吗?”
“会。”王平安毫不犹豫,“我会在你按下之前把刀插进你的心脏。因为那三十七条无辜的命,比你的审判更重要。”
沉默。
只有水泵的轰鸣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良久,李秋霞笑了。那是真正的、解脱的笑。她把遥控器扔给王平安。
“你赢了,王生。”
王平安接住遥控器,迅速拆掉电池。然后他掏出对讲机:“判官已控制,危机解除。通知救援队,准备收网。”
放下对讲机,他看着李秋霞:“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李秋霞靠着控制台,慢慢滑坐到地上,“我和他们没区别。我女儿最恨的就是赌,而我最后却变成最大的赌徒——用别人的命,赌我的正义。”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带我去见她。我想看看雪莹。”
王平安点头。他收起匕首,伸出手。
李秋霞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但就在起身的瞬间,她突然发力,把王平安推向墙壁,同时夺回他手中的遥控器——不是刚才那个,而是从她袖口滑出的另一个。
“对不起。”她轻声说,“但判官必须死。否则,这场戏收不了场。”
王平安想冲过去,但已经晚了。李秋霞按下按钮。
没有爆炸。
她愣住,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电池在我拆第一个遥控器时,已经全部卸掉了。”王平安说。
李秋霞呆呆地看着手中的遥控器,突然大笑起来,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我连自杀……都输了啊……”
王平安走过去,拿回遥控器,然后掏出手铐。冰冷的手铐扣在李秋霞手腕上时,她没有反抗。
“走吧。”王平安说,“我带你去看你女儿。”
一九九六年一月十五日,高等法院。
法官宣读判决:“被告李秋霞,被控十一项谋杀罪名成立,但因精神鉴定显示其在作案期间患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现判处无限期医院令,羁押于小榄精神病治疗中心,直至法庭认为其不再对社会构成威胁……”
旁听席上,记者们疯狂记录。后排坐着几个曾经的地下钱庄老板,面色凝重。
李秋霞站在被告席,穿着橙色囚服,头发被剪得很短。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看着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灰色的海。
庭审结束,法警带她离开。经过王平安身边时,她停下脚步。
“她今天怎么样?”她轻声问。
“还是老样子。”王平安回答,“但护士说,昨天播放她最喜欢的钢琴曲时,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秋霞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谢谢你。”
“不客气。”
法警带她走了。王平安走出法庭,门外挤满了记者。
“副处长,你对判决满意吗?”
“判官真的精神失常吗?还是装的?”
“有传言说刀疤坤愿意出钱做污点证人,换减刑,是真的吗?”
玛丽医院,重症监护室741床。
梁雪莹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随身听,旁边堆着十几盒磁带——都是古典钢琴曲。
王平安在床边坐下,按下播放键。肖邦的《夜曲》缓缓流淌。
“今天法庭判决了。”他轻声说,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妈妈会去一个叫小榄的地方,那里有医生照顾她。她让我告诉你,对不起。”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筹码——金色,面值一元,边缘已经磨损。这是他从富贵桑拿后巷找到的,应该是李秋霞那晚掉落的。
他把筹码放在梁雪莹手边。
“等你醒了,”他说,“你会看到她就在你身边。”
一月三十一日,深夜。
富贵桑拿已经封铺三个月。卷帘门上贴着“警方封条”和“出租”的告示,但无人问津——这里出过人命,不吉利。
王平安独自一人来到后巷。警戒线早已撤掉,但地面还能看到深色的痕迹,那是渗入水泥的血,洗不掉了。
他推开后门——封条被撕开过,又被人小心地贴回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街灯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出空荡荡的房间和搬剩下的家具。
走到当初梁雪莹中刀的地方,王平安蹲下,手指轻触地面。
然后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不是筹码,就是普通的港元硬币。他把它放在那片深色的痕迹上。
“愿你在那边,”他轻声说,“不用等人来接。”
风吹过空荡荡的房间,卷起地上的灰尘。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护士推着药车走进病房:“霞姐,食药时间。”
李秋霞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副扑克牌。她在用牌搭金字塔,已经搭到第七层,摇摇欲坠。
“今日感觉点?”护士一边分药一边问。
“好好。”李秋霞头也不抬,“雪莹话今晚会来接我。”
护士手顿了一下。她来这里工作三个月,每天听李秋霞说女儿会来接她。病历上写得很清楚:女儿已死,1995年10月8日确认死亡。
但护士没有纠正。她只是把药和水杯递过去:“食药先啦。”
李秋霞乖乖吃药,眼睛却一直盯着扑克塔。吃完药,她突然问:“姑娘,你赌过钱吗?”
护士笑了:“我边有钱赌啊,份工都唔够供楼。”
“唔赌就好。”李秋霞认真地说,“赌钱冇好下场。”
“知道啦,霞姐。”护士推车离开,“你早点休息。”
门关上。
李秋霞继续搭她的扑克塔。搭到第九层时,塔开始摇晃。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张牌——红心a——放上去。
塔稳住了。
她盯着塔看了很久,然后轻声问:“雪莹,今晚你想押什么?”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李秋霞微笑,伸手,轻轻推倒扑克塔。
五十二张牌散落一地,在月光下像一片片凋零的花瓣。
她躺下,闭上眼睛,哼起一首很老的粤语童谣:
“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
哼到一半,她停下来,对着空气轻声说:
“妈知错了。你几时来接我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清冷的光洒进病房,洒在一地扑克牌上,洒在这个永远等不到女儿的母亲脸上。
在另一张床上,红心a正面朝上,那双空洞的黑色眼睛,正看着天花板。
看着这个永不结束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