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湾公交总部的调度中心像飞船的驾驶舱。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每块屏幕分割成二十四个小画面,画面里是不同巴士的行车记录仪视角——方向盘、挡风玻璃、雨刮器划过的街道。
王平安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里拿着一次性纸杯,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穿着那件半湿的衬衫,袖口挽着,小臂搭在控制台边缘。旁边站着公交公司的技术主管,一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说话时总在推镜框。
“全港一万零八百辆巴士,九成装了gps和行车记录仪。”技术主管指着主屏幕上的地图,“每五秒更新一次位置,数据延迟不超过两秒。”
屏幕上是香港的矢量地图,无数绿色光点在移动——每辆巴士一个光点。东隧出口的光点几乎凝固,红磡海底隧道方向的光点缓慢蠕动,西区走廊的光点流得顺畅些。早高峰开始了。
“过滤条件。”王平安说。
技术主管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设定时间窗口:今早六点至七点半。区域:港大周边半径三公里。车型:货车、厢式车。”
地图刷新,绿色光点少了九成。剩下几十个光点在地图上标出轨迹线,像蜘蛛网。
“白色厢式货车,车牌a7342。”王平安说,“假牌,但车体特征应该有记录。”
“行车记录仪有ai识别功能,可以自动标注车辆类型和颜色。”技术主管调出一个界面,输入“白色、厢式货车、07:00-07:30”。系统开始检索,进度条缓慢前进。
王平安看着进度条,喝了一口凉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皱眉。调度中心冷气太足,他能感觉到衬衫布料贴在背上,湿冷湿冷的。
“找到了。”技术主管点开一个视频片段。
时间是07:03,地点是薄扶林道近玛丽医院。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画面右侧驶入,车牌正是a7342。行车记录仪来自一辆970号城巴,当时正靠站上下客。
货车驶过后两秒,镜头拍到司机侧脸——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着鸭舌帽。副驾驶座有人,但被遮阳板挡住了。
“追踪这辆车。”王平安说。
技术主管拖动时间轴。下一段视频来自另一辆巴士,时间07:08,地点数码港道。货车左转入贝沙湾方向。再下一段,07:14,域多利道近华富邨。
货车沿着港岛西海岸线向北行驶。
“他们在往西区隧道走。”王平安说,“但早高峰隧道堵,他们可能会选其他路线。”
“还有一条路。”技术主管调出地图,“从坚尼地城码头可以过海,到九龙或者新界。”
王平安盯着屏幕。货车的光点确实在朝坚尼地城方向移动,但到了吉席街就停住了。最后记录时间是07:22,位置在屠房街附近。
“那里有货柜场。”王平安说,“可以换车,或者换货柜。”
他拿出手机,打给海警:“坚尼地城码头,今早七点半前后,有没有货船离港?特别是往青衣方向的。”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查一下……有,一艘‘永丰号’货船,七点四十分离港,目的地青衣八号码头。船上载有十二个标准货柜,申报货物是‘机械设备’。”
“申报人是谁?”
“迅达物流,和港大登记簿上的公司名一样。”
王平安挂断电话,对技术主管说:“调出青衣码头周边的巴士记录仪,时间从现在往前推一个小时。”
地图跳到九龙西。青衣岛像个葫芦漂在海面上,连接岛的三条大桥——青马大桥、汀九桥、昂船洲大桥——像细线串起这个葫芦。八号码头在岛的东北角,是一片灰蓝色的填海地。
屏幕上跳出十几个视频片段。其中一段来自一辆驶过青马大桥的机场巴士,时间08:05。巴士的行车记录仪拍到了海面,画质经过压缩有些模糊,但能看见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身漆着“永丰”两个白字。
“船到了。”王平安说。
他再次打电话,这次是给海关:“青衣八号码头,‘永丰号’刚靠岸。扣住船上所有货柜,特别是标‘机械设备’的。派电子侦测犬去,找服务器散热的气味。”
布置完,他转向技术主管:“这些数据,我们能实时接回警队系统吗?”
“可以,但需要签数据共享协议……”
“事后补。”王平安说,“现在先给个临时权限。我要在警队指挥中心能看到这些巴士视角。”
技术主管犹豫了。他推了三次眼镜,才小声说:“这不合规……”
“《公共巴士服务条例》第12条,涉及重大公共安全事件,执法部门有权征用。”王平安重复司马佩芝电话里的话,“现在服务器被盗,里面有政府科研数据,可能涉及公共安全。这算重大事件。”
年轻人咬了咬嘴唇,最终点头:“好,我开权限。”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串命令。主屏幕跳出一个提示框:“警务处接入许可——临时权限,有效期24小时”。
王平安看着那个提示框,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走正规采购流程,购买一万辆巴士的实时gps数据,市场价大概每小时五千港币。一天就是十二万。现在零元获得。
他拿出那个小记事本,翻到某一页,用圆珠笔记下:“数据接入费用:0元(条例授权)”。
纸页已经写满半本,字迹潦草但整齐。每一行都是一项支出或节约,后面跟着金额和备注。这是他的习惯,从当见习督察时就养成了——自己记账,比会计部的报表更真实。
“王副处长。”技术主管突然说,“有异常。”
屏幕上,青衣码头区域的另一个摄像头拍到了画面。不是巴士记录仪,是码头入口的固定摄像头。时间08:15,一辆白色货车驶入码头——但不是早上的那辆。这辆货车更大,是冷藏货柜车,车牌不同。
货柜车径直开到“永丰号”停泊的泊位。船上正在卸货,十二个货柜用吊机吊到岸上,排在码头空地。冷藏货柜车倒车,对准其中一个标着“迅达物流”的货柜。
货柜门打开。码头工人开始搬运——不是用叉车,而是用手推车,推车上盖着防雨布。从防雨布凸起的形状看,像是长方体的设备。
“他们要转移服务器。”王平安说,“从普通货柜转移到冷藏货柜,这样路上不容易被热成像仪发现。”
他打电话给现场的海关:“看到冷藏货柜车了吗?拦住它。”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有对讲机的嘶啦声,有引擎声,还有风声。海关督察的声音断断续续:“王sir……他们在装车……我们的人过去了……等等——”
突然传来刺耳的轮胎摩擦声。
屏幕上,冷藏货柜车突然启动,不顾正在搬运的工人,直接撞开码头围栏的临时路障,冲了出去。防雨布从推车上滑落,露出一角黑色的机柜外壳。
“车跑了!”电话里喊,“往九号货柜码头方向!”
王平安盯着屏幕。冷藏货柜车在码头区横冲直撞,撞翻两个空货柜,转弯时几乎侧翻,但稳住了。它冲出码头闸口,上了青衣路。
“追。”王平安只说了一个字。
但他没下令派警车。而是对技术主管说:“调出青衣路上所有巴士的位置。我要一辆最接近那辆货柜车的巴士。”
地图刷新,几十个绿色光点在青衣路上移动。其中一辆e21号城巴,正从长青邨开往荔景,和货柜车同向,距离大约三百米。
“这辆。”王平安指着那个光点,“能接通那辆巴士的司机吗?”
“可以,每辆巴士都有对讲系统。”技术主管切到一个通讯界面,输入e21的车队编号,“司机姓陈,开了十五年巴士。”
对讲机接通,传来略带沙哑的男声:“调度中心?咩事啊?”
王平安接过麦克风:“陈师傅,我是警务处副处长王平安。你前方三百米有一辆白色冷藏货柜车,车牌bk8821,正在逃逸。请保持距离跟着它,但不要惊动它。你的行车记录仪在帮我们拍证据。”
对讲机沉默了三秒。
“阿sir,”司机说,“我车上还有乘客……”
“正常开,正常停站,不要改变路线。”王平安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只是顺便帮警方一个忙。”
又是沉默。然后司机说:“好,我跟住佢。”
屏幕切换成e21巴士的行车记录仪实时画面。挡风玻璃有些雨渍,雨刮器每隔五秒刮一次。透过玻璃,能看见前方那辆白色货柜车的车尾,车牌在雨幕里反光。
货柜车沿着青衣路向南,过了长青隧道,上了青葵公路。早高峰的车流让它跑不快,但也让巴士更容易跟踪。
王平安看着画面,突然说:“它要去昂船洲。”
“为什么?”技术主管问。
“昂船洲有政府的气象雷达塔,还有海事处的通讯站。”王平安说,“那里电力供应稳定,而且——今天台风要来,气象塔会全员值守,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混进去。”
他打电话给天文台:“昂船洲气象塔今天谁值班?”
接电话的是气象台长:“李督察和两个技术员,七点就上塔了,监控台风路径。怎么了?”
“可能有嫌疑人要闯塔。”王平安说,“通知他们锁好门,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们的人马上到。”
挂掉电话,他看了眼屏幕。货柜车果然在昂船洲大桥的岔路口转向,下了引道,往昂船洲岛方向驶去。
巴士e21不能跟了,它的路线是往旺角。画面停在货柜车转弯的那一刻,然后切换成另一辆途经昂船洲的小巴记录仪。
但小巴的摄像头分辨率低,画面很糊。
“够了。”王平安说,“知道目的地就行。”
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把凉透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纸杯碰到底部,发出空洞的一声。
“谢谢。”他对技术主管说,“数据权限保持开放,我们可能还需要追踪其他车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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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点头。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九龙湾的天空是脏兮兮的灰白色,云层在缓慢旋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台风真的要来了。
而王平安要赶在风眼到达之前,找回那十六台服务器。
青衣八号码头的海关督察姓郑,四十五岁,在海关干了二十年。他穿着荧光绿的执勤背心,站在码头闸口,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肩膀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对讲机里传来王平安的声音:“货柜车往昂船洲去了。你们留两个人看着‘永丰号’,其他人和我汇合。”
“收到,王sir。”郑督察按下通话键,“但怎么过去?我们的车都在码头这边。”
“坐船。”王平安说,“海警有巡逻艇在附近水域,我让他们靠岸接你。”
郑督察抬头看海面。铅灰色的海水被风掀起短促的白头浪,雨点打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远处,一艘蓝白涂装的海警巡逻艇正破浪驶来,船头的警灯在雨幕里闪着模糊的红蓝光。
巡逻艇靠岸时激起浪花,泼湿了码头边缘。船员抛下缆绳,郑督察和两个海关人员跳上甲板。甲板湿滑,郑督察差点摔倒,被一个年轻海警扶住。
“小心,郑督察。”海警说,“今天浪大。”
巡逻艇掉头,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船身颠簸着切开海浪,昂船洲的轮廓在雨幕里逐渐清晰——那是一座人工岛,填海造出来的,上面立着几栋灰白色建筑,最高的是气象雷达塔,圆球形的雷达罩在风中缓慢旋转。
郑督察走进驾驶舱。艇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穿着海警制服,肩章上是三条杠。
“王副处长说直接靠岸?”艇长问。
“对,码头在南侧。”郑督察说,“但别太近,别让货柜车上的人看见我们。”
艇长点头,调整航向。巡逻艇绕到昂船洲的西侧,借着货柜堆场的遮挡,缓缓靠近一个小型工作码头。码头空荡荡的,只停着几艘小舢板。
船刚靠稳,郑督察就跳上岸。码头的水泥地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他抬头看气象塔——塔高八十米,顶部的雷达罩离地面大概七十米,有一条室外维修梯从地面通到塔顶,梯子是镂空的钢架结构,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们怎么上去?”一个海关人员问。
“爬梯,或者搭维修电梯。”郑督察说,“电梯需要钥匙卡,他们不一定有。更可能是爬梯。”
他拿出望远镜。镜筒里,气象塔底部确实有两个人影,正在往梯子上爬。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但从动作看,爬得很吃力——梯子几乎是垂直的,而且风大,每爬几米就要停下来抱住梯子稳住身体。
“两个嫌疑人。”郑督察说,“货柜车司机可能在下面接应。”
他按下对讲机:“王sir,我们到昂船洲了。看见两个人在爬气象塔的维修梯,应该是要上塔顶。”
王平安的声音夹杂着风声:“塔里还有三个天文台职员。让他们别轻举妄动,等我们的人到。”
“明白。”
郑督察收起望远镜,对两个下属说:“我们绕到塔的北侧,从背面接近。别用警灯,别出声。”
他们沿着码头边缘走,绕过一堆生锈的钢筋。雨下大了,打在安全帽上啪啪响。郑督察的制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但他没停步。
气象塔越来越近。塔基是一座两层楼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瓷砖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一楼的铁门关着,但旁边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郑督察蹲在窗下,听里面的动静。
有说话声,很轻,但能听清。
“……梯子太滑,我差点掉下去。”
“硬盘呢?硬盘没湿吧?”
“裹了三层防水布,应该没事。”
“快上去,趁台风还没到。”
郑督察慢慢探头,从窗缝往里看。里面是塔的底层设备间,堆满了仪器箱和线缆。三个人——两个穿工装的,正是早上在港大监控里看到的那伙人;还有一个穿便服,三十岁左右,灰蓝色头发,就是那个女人。
女人手里提着一个银色金属箱,箱体有手掌厚的防震层。她正检查箱子的密封扣。
“叶小姐,”一个男人说,“警察会不会跟来?”
“海关在码头被我们甩掉了。”女人——叶秋——说,“但他们肯定会通知警务处。我们要快,在警察包围这里之前,把数据传出去。”
“怎么传?台风天,卫星信号不稳定。”
“用塔上的微波天线。”叶秋指了指头顶,“气象塔有直连天文台总部的数据专线,带宽足够。我们从那里切入,把数据打包上传到云存储,节点在海外。”
她提起箱子:“你们俩在下面守着,有人来就按警报。我上去接设备。”
“叶小姐,上面风大……”
“所以才选今天。”叶秋打断他,“台风天,所有注意力都在天气上。而且——”她顿了顿,“而且今天有个人一定会来。”
“谁?”
“王平安。”叶秋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个老朋友,“他是警务处预算科的负责人,最喜欢省钱。今天这种天气,他肯定不会调直升机,只会用最便宜的方式过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郑督察缩回头,心脏怦怦跳。他按下对讲机,声音压得极低:“王sir,他们在塔里。那个女人叫叶秋,她要上塔顶用微波天线传数据。她还说……说你会来。”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平安的声音传来,依然平稳:“知道了。你们别进去,守住出口。飞虎队已经在路上了。”
“飞虎队?怎么过来?直升机?”
“骑单车。”
郑督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预算不够租直升机。”王平安说,“飞虎队有高空作业训练,他们会爬梯子上来。你们在下面接应就好。”
通话结束。郑督察看着对讲机,半天没回过神。
骑单车来的飞虎队?
他转头看那两个海关人员,两人也是一脸茫然。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引擎声。不是汽车,是摩托车——十几辆警用摩托车从昂船洲大桥的引道驶下来,车灯在雨幕里切开两道白光。
摩托车队后面,跟着一辆厢式货车。货车上印着“警察机动部队”的字样,但车型很旧,漆面有剥落。
车队在气象塔两百米外停下。摩托车手熄火下车,穿着黑色作战服,但不是飞虎队那种全套装备——他们戴的是普通警用头盔,背的是基础战术背心。
厢式货车的后门打开,跳下来六个人。这六个才是飞虎队,深蓝色连体服,头盔面罩,背上挂着速降绳和工具包。但他们的交通工具——
郑督察看见了。
六辆单车,二十八寸的老式单车,从货车里推下来。单车后座架着长条形的帆布袋,里面应该是武器和装备。
飞虎队员骑上单车,朝气象塔蹬过来。画面有些荒诞:全副武装的特警,骑着叮当作响的老单车,在台风天的雨里前行。
领头的飞虎队员在郑督察面前刹住车。他摘下面罩,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汗,呼吸很稳。
“蒋督察,飞虎队b队。”他伸手。
郑督察和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手掌的老茧:“你们……骑单车来的?”
“油费超标要写报告。”蒋督察说,“王副处长说,反正就两公里,骑车就当热身。而且——”他拍了拍单车,“这些是警校的训练用车,折旧早就计提完了,零成本。”
他转头看气象塔:“人在上面?”
“三个在塔里,一个正爬梯子上塔顶。”郑督察说,“塔里还有三个天文台职员,被他们控制着。”
蒋督察抬头看梯子。在七十米高的位置,确实有个小身影在移动,像蚂蚁在垂直的墙面上爬。
“我们爬另一侧的维修梯。”蒋督察对队员说,“a组先上,到塔顶平台控制嫌疑人。b组从一楼突入,解救人质。记住,动作要轻,塔是旧建筑,别搞塌了。”
队员点头。他们把单车靠墙放好,从帆布袋里取出装备——不是重型武器,而是电击枪、网枪和伸缩警棍。预算有限,能不用子弹就不用。
a组三个队员绕到塔的背面。那里也有一条维修梯,更隐蔽,但更陡。蒋督察第一个上,手脚并用,爬得很快。他受过专业攀爬训练,这种梯子虽然危险,但比悬崖容易。
郑督察在下面看着。雨打在他脸上,他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水。
对讲机又响了,是王平安:“我们到了。”
郑督察转头,看见王平安从一辆警用电动车上下来。真的是电动车,白色的小型四轮车,车身上印着“警队巡逻”的字样,但款式是五年前的老型号。
王平安没穿雨衣,白衬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骨架。他手里还是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用塑料薄膜包着防雨。
“王sir。”郑督察迎上去,“飞虎队上去了。”
王平安点头,抬头看塔。他的视线在梯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那个女人叫叶秋?”
“对。她好像认识你。”
“认识。”王平安说,“三年前,她还在政府资讯科技处工作,是我负责审计那个部门的预算。她写了一套算法,能自动优化政府云服务的采购方案,每年能省八百万。但后来她辞职了,据说去了私营公司。”
“为什么会来偷服务器?”
“那套算法需要大量数据训练。”王平安说,“‘天舟’服务器里有全港过去十年的气象数据,还有台风预测模型。她想用那些数据,训练更准的台风预测算法——然后卖给保险公司或者航运公司,赚大钱。”
郑督察愣了:“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王平安说,“一套准确的台风预测算法,商业价值至少九位数。比起那个,偷几台旧服务器的风险,她愿意承担。”
正说着,塔顶传来动静。
不是打斗声,是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是工具掉在钢板上。
然后是对讲机的杂音,蒋督察的声音断断续续:“塔顶……控制……嫌疑人反抗……需要支援……”
王平安按下通话键:“什么情况?”
“……她不是一个人……”蒋督察的声音夹杂着风声,“还有接应……直升机……”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警用直升机,是民用的小型直升机,红色涂装,机身上印着“飞翔俱乐部”的字样。直升机从海面方向飞来,在强风中摇摇晃晃,像喝醉了酒。
它飞到气象塔上空,垂下一条软梯。
塔顶平台,叶秋出现了。她一手提着银色箱子,一手抓住软梯。直升机开始爬升,把她吊离平台。
蒋督察和另一个飞虎队员试图抓住她,但强风把软梯吹得乱摆,他们够不着。
“开枪吗?”郑督察问。
王平安摇头:“直升机是民用机,驾驶员可能是被胁迫的。打中油箱会坠机,伤及无辜。而且——”他顿了顿,“子弹要写报告,一颗子弹的报告要写三页纸。”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司徒,查那架直升机的注册信息。机主、飞行计划、油量。”
电话那头是技术队的司徒锋,声音年轻但沉稳:“查到了。注册在飞翔俱乐部,机主姓林,六十五岁,退休工程师。飞行计划报备的是‘台风前训练飞行’,油量只够飞四十分钟。”
“现在飞了多久?”
“从飞行记录看,二十分钟前从沙田起飞。”
“那就是还能飞二十分钟。”王平安说,“它会去最近的降落点加油。查附近所有能降直升机的平台——大厦天台、学校操场、私人停机坪。”
“已经在查……有了。昂船洲往东,长沙湾有一个货仓天台,有临时停机坪,属于一家物流公司。飞行路线确实指向那里。”
王平安抬头看。直升机正朝九龙方向飞,高度很低,几乎贴着海面,显然是想避开雷达。
“通知长沙湾警署,派人去那个货仓。”他说,“但要低调,别用警车,用私家车。车牌不要连警务处系统,免得打草惊蛇。”
“明白。”
通话结束。王平安看着直升机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雨幕里。
塔上,飞虎队已经控制住剩下的两个嫌疑人。蒋督察从梯子上爬下来,摘掉头盔,头发全湿了。
“王sir,对不起,让她跑了。”
“不怪你们。”王平安说,“预算不够,装备跟不上。如果有一架警用直升机在附近巡逻,她跑不掉。”
他拿出那个小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嫌犯逃脱——原因:预算不足,无空中支援”。
字写得很重,笔尖几乎戳破纸页。
蒋督察看着他:“现在怎么办?”
“去长沙湾。”王平安合上本子,“她跑不远。直升机要加油,加油要时间。我们赶在那之前到。”
“怎么去?”郑督察问,“我们的车都在青衣。”
王平安指了指那几辆单车:“骑过去。”
“骑……单车?”
“昂船洲到长沙湾,走青沙公路,七公里。”王平安说,“骑快点,二十五分钟能到。比等车调度快。”
他走向一辆飞虎队留下的单车。那是辆女式车,车架比较矮,但还能骑。他跨上去,调整了一下坐垫高度。
蒋督察和郑督察对视一眼,也各自推了辆单车。
于是,在台风来临前的早晨,香港的街头出现了这样一幕:一个警务处副处长,一个海关督察,一个飞虎队督察,三人骑着老式单车,在雨中的公路上奋力蹬车。
白衬衫贴在身上,作战服滴着水,单车链条咔啦咔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