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湾货仓的天台有半个足球场大，水泥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红色直升机歪斜地停在那里，旋翼还在缓缓转动，像疲倦的鸟在收拢翅膀。
王平安把单车靠在货仓外墙，车轮还在空转。他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七公里，二十五分钟，平均时速十七公里——对五十岁的人来说不慢，但他现在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呼吸带着铁锈味。
蒋督察和郑督察也到了，两人下车时腿都在抖。郑督察扶着墙干呕，他太久没这样运动了。
货仓有八层楼高，没有电梯，只有外挂的铁楼梯。楼梯锈得厉害，扶手一碰就掉红渣。王平安抬头看天台边缘——没有动静，但直升机停在那里，说明人还没走。
“分两路。”他声音有点喘，但很稳，“蒋督察带人从楼梯上，正面突入。郑督察，你的人在楼下布控，所有出口都要守住。”
“王sir你呢？”
“我从另一边上去。”王平安指了指货仓侧面——那里有排水管和空调外机支架，可以攀爬。
蒋督察皱眉：“太危险了，那没有保护措施。”
“省钱。”王平安说，“租高空作业车要两千块一小时，还要申请特别许可。爬上去免费。”
他说完就开始脱鞋——皮鞋底滑，不适合攀爬。他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底能感觉到粗糙的沙粒。白衬衫袖子卷到上臂，露出瘦但结实的胳膊。
排水管是铸铁的，生了厚厚的锈，但还算牢固。空调外机支架是不锈钢的，焊点已经泛黄。王平安抓住排水管，脚蹬在墙壁的缝隙里，开始向上爬。
动作不算快，但很稳。他年轻时在机动部队受过攀爬训练，这些年虽然坐办公室，但每周还是会去警校的健身房爬绳，保持基础体能。只是没想到会在实战中用上。
爬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右手掌被锈铁割破了，血混着雨水往下滴。他换了个握法，用前臂夹住排水管，继续向上。
六楼。风更大了，吹得他身体摇晃。他紧贴墙壁，等这一阵风过去。抬头看，天台边缘就在头顶四米处。
他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油加满了，但天气太差，飞不起来。”是男人的声音，焦虑。
“必须飞。”叶秋的声音，冷静，“他们追来了。”
“叶小姐，这是台风天，三号风球了，民航处已经禁飞所有小型机。我们强行起飞，随时会坠海。”
“那也比被抓住好。”
沉默。
王平安抓住空调支架的最后一级，手臂用力，把自己拉上天台边缘。他趴在水泥地上，雨水立刻浸透了衬衫前襟。他慢慢抬头看——
直升机旁站着三个人。叶秋，提着那个银色箱子；直升机驾驶员，五十多岁，穿着飞行夹克，脸色苍白；还有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叶秋的同伙，正紧张地东张西望。
叶秋背对着他。她的工装已经换成黑色紧身衣，灰蓝色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细长的脖颈。箱子放在脚边，她正低头看手机。
王平安爬起来，赤脚踩在天台地面，没有声音。他走了三步。
“别动。”
叶秋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晰。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天台的监控画面——原来她早就装了摄像头。
“王副处长，”她慢慢转身，“爬楼辛苦了。”
王平安站直身体，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他眨眨眼：“叶秋，三年不见。”
“三年两个月零七天。”叶秋说，“上次见面是你在审计报告上签字，批准了我的项目经费——八百万，记得吗？”
“记得。那套算法为政府省了更多。”
“但我的奖金只有三万块。”叶秋笑了，笑得很淡，“三年加班，每天工作十四小时，最后拿三万。而私营公司开给我的价码是年薪两百万，外加项目分红。”
王平安没说话。他知道这是事实。政府留不住顶尖的技术人才，就是因为预算限制，给不起市场价。
“所以你就偷？”他问。
“借。”叶秋纠正，“我本来打算用完了就还回去。数据拷走，服务器原样送回，神不知鬼不觉。只是没想到你们反应这么快。”
“政府资产，每一件都有编号。”
“但你们没钱实时监控。”叶秋说，“我知道警务处的预算，知道你们买不起高级的资产追踪系统。所以才敢做。”
她说对了。王平安心里承认。如果预算充足，每台服务器都装上gps和防拆传感器，这种事根本不会发生。但一套那样的系统要三百万，预算科批不下来。
“现在你跑不掉了。”王平安说，“楼下全是警察。”
“但我有筹码。”叶秋踢了踢脚边的箱子，“这里面是‘天舟’服务器的主硬盘，所有数据都在。如果我把它从楼上扔下去，或者用强磁铁消磁，你们这三年的气象研究就白费了。重建数据要多少钱？五百万？八百万？”
王平安计算。她说得对，那些数据是无价的。台风模型、气候分析、防灾规划……如果丢失，损失远超过服务器的账面价值。
“你想要什么？”他问。
“放我走。”叶秋说，“直升机加满油了，我能飞到公海。那里有船接应。到了公海，我把硬盘还你。”
“我怎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风突然变强。天台上一个空油桶被吹倒，哐当哐当地滚到边缘，掉下去，很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王平安看着叶秋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深处有疲惫。他知道她这三年过得不容易——从政府辞职，去私营公司，但那个公司去年倒闭了。她欠债，被追讨，所以才铤而走险。
“叶秋，”他说，“把硬盘给我，我算你自首。法官会考虑你的情况，刑期不会太长。出来后，我可以推荐你去天文台工作，他们缺数据分析师。”
“年薪多少？”叶秋问。
“六万一个月。”
叶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王副处长，你还是不懂。我欠的债，六万一个月要还十年。我等不了十年。”
她提起箱子，走向直升机。驾驶员犹豫地看着她，又看看王平安。
“起飞。”叶秋说。
驾驶员摇头：“不行，风太大了。现在起飞会坠毁。”
“那就坠毁。”叶秋的声音突然拔高，“反正都是完蛋，不如赌一把！”
她自己去拉舱门。但门是锁着的，需要钥匙。
就在这时，蒋督察带着飞虎队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六个人，呈扇形围拢。
叶秋看见他们，眼神一冷。她突然提起箱子，冲向天台边缘。
“别过来！”她大喊，“再过来我就扔下去！”
她站在天台边缘，脚下是八层楼的高度。箱子悬在空中，只靠她的手指勾着提手。
王平安抬手，示意飞虎队停下。所有人都停在原地，不敢动。
雨更大了，像从天上倒下来。叶秋全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她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叶秋，”王平安慢慢往前走，“你想清楚。数据没了，你就算逃出去，也没用了。你要的是钱，不是同归于尽。”
“我没想同归于尽。”叶秋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现在跳下去，保险能赔多少？”
“你有保险？”
“有。三百万。”叶秋转头看他，“够还债了。”
王平安心里一紧。她不是在虚张声势，她是真的在考虑。
“那你的家人呢？”他问，“你妈还在老家吧？她六十多了，你要是出事，谁照顾她？”
叶秋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王平安知道她妈妈——三年前审计时看过员工档案，叶秋是单亲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有慢性病，需要长期吃药。
“你把硬盘给我，”王平安继续往前走，很慢，像在靠近受惊的动物，“我去跟财政司申请特批，给你妈安排政府的医疗补助。虽然钱不多，但至少药费能解决。”
他伸出手：“把硬盘给我，一切都还有余地。”
叶秋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的箱子。她的手指在发抖，箱子晃了晃。
突然，一阵强风袭来。
叶秋脚下一滑。
箱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个身，朝楼下坠落。
“不——”王平安扑过去，伸手去抓。
没抓住。
箱子直直坠落，消失在雨幕里。
时间在那一秒拉得很长。
王平安看见箱子下坠的轨迹，看见它撞到四楼的广告牌边缘，弹了一下，改变方向，朝货仓后面的小巷落去。
小巷很窄，停满了货车。箱子如果砸在水泥地上，硬盘绝对会碎。
但他无能为力。他在八楼楼顶，来不及下去。
就在这时，一辆巴士驶过小巷口。
是103号城巴，从竹园开往蒲飞路，走长沙湾道。巴士车顶是弧形的，离地三米二。
箱子不偏不倚，正正落在车顶上。
咚的一声闷响，隔着雨声都能听见。
巴士司机显然吓了一跳，紧急刹车。轮胎在湿滑路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王平安转身就跑，赤脚冲下楼梯。脚底被铁锈和碎石割破，但他感觉不到疼。
冲到楼下时，郑督察已经带人围住了那辆巴士。司机是个中年女人，正惊魂未定地站在车边，指着车顶：“有、有东西掉下来……”
王平安爬上引擎盖，再踩到车头，伸手够到车顶。箱子躺在那里，外壳凹了一块，但看起来没裂开。
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抱下来，抱在怀里像抱婴儿。落地后，他第一时间检查密封扣——还锁着，没弹开。
“硬盘应该没事。”蒋督察说，“有防震层。”
王平安点头，但不敢开箱。他转向巴士司机：“小姐，对不起，吓到你了。这是警方证物，谢谢你……接住了它。”
司机还在发抖：“那是什么啊？炸弹吗？”
“不是，是重要数据。”王平安想了想，“这样，我让同事开你的车送完这一趟乘客，你休息一下，我们给你写个证明，今天算工伤带薪假。”
他示意郑督察去安排。然后抱着箱子，走到货仓屋檐下避雨。
叶秋已经被飞虎队控制，戴着手铐，坐在墙角。她看着王平安怀里的箱子，表情空白。
王平安走过去，蹲下，和她平视。
“硬盘保住了。”他说，“你的刑期会减轻。”
叶秋没说话，只是看着雨。
“你妈那边，”王平安继续说，“我会去说。医疗补助的事，我说话算数。”
叶秋终于转回头看他。雨水从她脸上流下，分不清是不是眼泪。
“王平安，”她说，“你真是个怪人。为了省预算，连鞋都不穿。”
“习惯了。”王平安站起来，“政府钱少，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抱着箱子走向警用电动车。车很小，后座放不下箱子，他只好抱着箱子坐副驾驶。
蒋督察开车，郑督察坐后排。电动车启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
王平安低头看怀里的箱子。银色外壳，凹痕在侧面，不深。他试着按了按密封扣，锁得很紧。
“回警局？”蒋督察问。
“先去电脑中心。”王平安说，“找司徒锋，检查硬盘有没有受损。如果数据完整，要尽快导回‘天舟’系统。”
电动车在雨中缓慢行驶。雨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路上几乎没车。
王平安靠着车窗，突然觉得累。赤脚走了那么多路，爬了楼，淋了雨，现在安全了，疲惫感才涌上来。
他低头看脚——脚底全是伤口，混着泥和血。衬衫裤子全湿，贴在身上冷得像冰。
但箱子在怀里，是温的。
政府电脑中心在地下三层，有电磁屏蔽，防核爆级别。王平安抱着箱子通过三道安检，脚上的伤被简单包扎，套了双一次性拖鞋。
司徒锋已经在等着。他是个三十出头的技术警员，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很厚。看见箱子，他眼睛亮了。
“这就是‘天舟’的主硬盘？”他接过箱子，像捧圣物。
“小心点。”王平安说，“可能摔坏了。”
司徒锋把箱子放在防静电工作台上，戴好手套，用专用工具打开密封扣。盖子掀起，里面是十六块硬盘，整齐排列在海绵槽里，每块都有独立的防震架。
他抽出一块，连接测试仪。指示灯亮起，绿色。
“通电正常。”司徒锋说，“读取一下试试。”
硬盘吱吱地响起来，那是磁头寻道的声音。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全是二进制代码，但司徒锋看得懂。
“分区表完整……文件系统正常……数据校验通过……”他喃喃自语，“老天，从八楼掉下来，居然一点事都没有。这防震做得太好了。”
王平安松了口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拖鞋底薄，能感觉到地面的凉意。
“数据全在？”他问。
“全在。”司徒锋转头看他，眼睛在镜片后发光，“而且我发现了点东西——这些硬盘除了气象数据，还被写入了一个新程序。看时间戳，是今天凌晨写的。”
“什么程序？”
“台风预测算法，改良版的。”司徒锋调出代码界面，“比天文台现有的模型精确度高出至少百分之三十。而且……它预测今天这场台风会在下午两点左右突然转向，避开香港。”
王平安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代码他看不懂，但结论他明白。
“你确定？”
“确定。算法基于‘天舟’过去十年的数据训练，又加入了最新的卫星云图。它算出的路径和天文台发布的完全不一样。”司徒锋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两张气象图，“左边是天文台的预测，台风直扑香港。右边是这个算法的预测——台风会在南海遇到冷空气锋，被推向东，去台湾方向。”
王平安看时间：中午十一点五十分。
“如果算法是对的，”他说，“那我们就不用启动最高级别的防风措施，能省一大笔钱。”
“但要验证算法对不对，需要时间。”司徒锋说，“现在离两点还有两小时十分。”
王平安想了想，拿出手机打给天文台长。
“张台长，我是王平安。有件事要跟你确认……对，关于台风路径。我们拿到一套新的预测算法，显示台风会转向……我知道这不常规，但能不能请你用你们的系统验证一下？……对，现在。”
挂掉电话，他看向司徒锋：“天文台那边会验证。如果算法正确，叶秋算是立功了——她改良的模型可能救了香港。”
“那她会减刑吗？”
“法官会考虑。”王平安说，“但先得把数据导回‘天舟’。服务器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蒋督察走进来，“货柜车在青衣被截停，十六台服务器完好无损，已经运回港大实验室了。”
“好。司徒，你负责把数据还原。需要多久？”
“大概三小时。”司徒锋说，“政府云的免费算力还剩一些，应该够用。”
王平安点头。他走出电脑中心，回到地面。
雨已经小了，风也不再那么狂暴。天空还是阴沉，但云层的移动方向似乎真的在改变——从西北转向东北。
他站在警政大楼门口，赤脚穿着一次性拖鞋，湿衣服贴在身上。但心里轻松了些。
雨停了。
真的停了。天空虽然还是灰的，但雨点不再落下。风还在吹，但已经温和许多，像从猛兽变成了大猫。
街上的行人开始出来，商铺重新开门。巴士恢复运营，车流慢慢移动。
王平安走到中环码头。这里聚集了不少记者，长枪短炮对准他。
“王sir！听说服务器追回来了？”
“这次行动花了多少钱？”
“台风是不是真的要来了？”
王平安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他清了清嗓子：
“服务器完整追回，数据安全。嫌疑人已拘捕。至于行动花费——”
他举起计算器，当众按起来：“燃油零元，装备损耗三百八，医疗用品一百二，合计五百港币。全在年度预算内，未超支，无需立法会追加。”
记者们愣住了，然后哄笑起来。
“王sir，你开玩笑吧？抓国际黑客，才花五百块？”
“没开玩笑。”王平安认真地说，“抓贼不一定花钱，用心就行。”
他收起计算器，看向海面。维多利亚港的水还是浑浊的，但浪小了。远处，云层正在散开，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
手机又响了。是天文台长。
“平安，”张台长的声音很激动，“你那个算法……是对的！最新卫星云图显示，台风真的在转向！路径和算法预测的完全一致！我们不用挂八号风球了！”
王平安笑了。他挂掉电话，对记者们说：
“还有个消息。台风转向了，不会来香港了。”
人群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欢呼。
手机震动。是司徒锋发来的信息：
“数据全部导回‘天舟’系统，运行正常。天文台已采纳新算法，以后台风预测会更准。另外，叶秋的那个算法，我看了代码，真的很精妙。她说如果能给她机会，她愿意免费为政府优化所有预测模型。”
王平安回复：“知道了。明天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