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才殿前,山风凛冽,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十八名考生或坐或立,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与期待。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就在这等待的寂静中,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广场一侧的石阶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数人正拾级而上。
为首者,是一位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袭月白绣金蟠龙纹的锦袍,头戴束发玉冠,面如冠玉,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行走间气度雍容,贵气逼人。他身后跟着两名老者,一人身着玄色劲装,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凝如山;另一人则作青衣文士打扮,手持羽扇,三缕长须,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智者的从容。
这行人的出现,立刻打破了广场的沉寂。李夫子已然从殿内快步迎出,对着那年轻男子躬身行礼:“不知三殿下亲临明理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三殿下?大衍皇朝的三皇子?众考生心中俱是一震!在这远离朝堂、超然世外的无忧书院,竟有皇子亲至?
三皇子赵胤虚扶一下,温声道:“李夫子不必多礼。本王此番前来书院,一是代父皇探望诸葛山长,二是久闻书院问道关遴选英才,心向往之,特来旁观,增长见识。不请自来,还望勿怪。”他声音平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
李夫子连忙道:“殿下言重了。考核已毕,正在评议。殿下能亲临指点,是我书院荣幸。”他侧身让开,请赵胤等人上前。
赵胤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肃立的十八名考生,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眼神深处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评估,仿佛在检视一批待价而沽的货物。
“听闻此次考核,白师叔亲自调整了‘问心路’,更有奇才免试问心,直闯‘玄重石阵’,精彩纷呈。”赵胤轻摇折扇(不知何时已从侍从手中接过),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不知哪位是那位独孤无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阿忧身上。
阿忧心中微凛,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草民独孤无忧,见过三殿下。”
赵胤的目光落在阿忧身上,仔细打量着他。只见这少年身形单薄,面色尚带几分石阵留下的苍白,衣着普通,气息沉静,若非之前李夫子点明,放在人群中几乎毫不显眼。唯独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沉静如深潭,与他对视时,竟无丝毫寻常百姓见到皇室贵胄的惶恐或谄媚。
“免礼。”赵胤微微一笑,语气和煦,“能得白师叔另眼相看,免试问心,独闯石阵,果然有过人之处。不知独孤小兄弟,来自何处?”
“回殿下,晚辈来自南境偏远小镇,青牛镇。”阿忧平静答道。
“青牛镇……”赵胤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显然未曾听闻。他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看向李夫子:“李夫子,不知此番考核,最终结果如何?可有真正惊艳之才?”
李夫子恭敬道:“回殿下,综合三关表现,共有十八人通过考核。其中,心性、悟性、根基俱佳者,有数人。”他顿了顿,斟酌道:“独孤无忧虽修为尚浅,但心志坚韧,剑意初成,悟性不凡,于困境抉择与剑道感悟上,皆有独到之处。”
赵胤“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再次扫过众考生,最后落回阿忧身上,笑容愈发温和:“独孤小兄弟,能得李夫子如此评价,可见确是良材美玉。本王一向爱惜人才,不知小兄弟可有意愿,在书院修行之余,闲暇时来我王府走动走动?本王府中,倒也收集了一些剑道典籍与修炼资源,或可对小兄弟有所助益。”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以大衍皇朝三皇子之尊,亲自向一个刚刚通过考核、尚未正式入门的书院弟子抛出橄榄枝,这是何等殊荣!柳随风等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的羡慕与嫉妒,看向阿忧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然而,阿忧心中却是一片清明,并无多少激动。他一路行来,历经生死,所求乃是自身强大与救治赵叔,对于皇室权贵的招揽,他本能地保持着警惕。更何况,他身负“归零之印”、“追忆剑”等天大秘密,卷入皇室纷争绝非明智之举。
他正要开口婉拒,却听赵胤身后,那位一直沉默的玄衣老者,忽然上前半步,对着赵胤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似是以传音入密之术说了些什么。
赵胤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那一丝热切却迅速冷却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玩味的审视。
与此同时,那青衣文士也轻摇羽扇,目光如电,在十八名考生身上一一掠过。他的视线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极短,却似乎已将众人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当他的目光扫过阿忧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他侧身,同样以传音之术对赵胤低声说了几句。
赵胤听完,脸上笑容依旧,但看向阿忧的眼神,已再无之前的招揽之意,只剩下一种淡淡的、仿佛打量新奇物事般的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内容却已截然不同:“李夫子慧眼识珠,本王相信书院定能人尽其才。本王只是随口一提,小兄弟不必放在心上。书院才是求学问道的圣地。”这话说得漂亮,却已是将之前的拉拢轻轻揭过。
阿忧心中明镜似的,知道定是那两位随从看出了什么,让这位三皇子改变了主意。他不动声色,再次拱手:“殿下厚爱,晚辈愧不敢当。晚辈志在书院求学,心无旁骛。”
“好,好。”赵胤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而与李夫子谈论起其他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然而,方才那玄衣老者与青衣文士的细微动作,以及三皇子态度的微妙转变,却尽数落在一些有心人眼中。柳随风等人虽然不明所以,但见阿忧似乎并未真的被皇子招揽,心中妒火稍平,甚至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看来这独孤无忧,也并非真的入了贵人法眼。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之际,那青衣文士忽然上前一步,对着李夫子和众考生拱了拱手,声音清朗:“老夫随殿下游历四方,对各路英才心向往之。今日得见书院俊杰,见猎心喜,冒昧以家传‘观气术’略作品评,以供诸位参考,亦博殿下一笑,不知可否?”
李夫子看了赵胤一眼,见其微微颔首,便道:“先生请讲。”
青衣文士羽扇轻摇,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皆是人中翘楚,根基不凡。然修行之道,如登山临渊,非一日之功,亦需天资、机缘、心性缺一不可。”
他首先看向柳随风:“这位公子,真气充盈,锋锐外露,已达先天三重之境,家学渊源,根基扎实。所修‘金风细雨剑诀’已得形意,假以时日,晋入先天中期当非难事。然锋芒过盛,失之圆融,心性稍躁,需谨防过刚易折。”
柳随风闻言,脸色变了变,既有被看透的惊骇,也有被点破缺点的羞恼,但更多是对其准确判断的忌惮,只能低头称是。
接着,他看向岳红缨:“女娃儿气血旺盛,枪意凛然,修为在先天二重巅峰,随时可破关。所修功法刚猛霸烈,与性情相合,战力不俗。然刚不可久,需补阴柔调和之道,方是长久之计。”
岳红缨抱拳,神色认真:“谢先生指点。”
他又看向石砚:“小友气息沉凝,真气精纯,修为亦是先天三重,且根基之稳,在场之中可列前三。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是大器晚成之相。然过于内敛,进取之心稍欠,需破心中桎梏,方能一飞冲天。”
石砚默默躬身一礼。
随后,他又点评了另外几名表现突出的考生,皆是一语中的,点明其修为境界、功法特点、优势与短板,令人叹服。众人这才知,这位看似文士的老者,眼力竟如此毒辣!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阿忧身上,停留时间稍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缓缓道:
“至于这位独孤小友……”他顿了一下,“心性之坚韧纯粹,实属罕见。身负剑意,契合某种大道本源,前途……不可限量。”
先扬后抑。众人屏息。
“然,”青衣文士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小友目前修为,堪堪触及先天门槛,真气总量稀薄,虽有奇遇锤炼,体魄根基超出修为表象,但放眼天下英才,仅论修为进度,实属……平平。”
“天下之大,奇才辈出。东海‘惊涛剑’谢云流,年方二十,已入先天七重,剑意通玄,可引动海啸;北境‘冰魄仙子’座下首徒冷月涵,双十年华,冰心诀大成,修为深不可测;西域佛国‘小佛陀’梵音,天生佛骨,年未及冠,已显罗汉金身气象;中州皇朝内,几位皇子、世子,得倾国资源栽培,年岁相仿者,踏入先天中期者亦不在少数。”
他微微摇头,羽扇轻点:“小友之剑意心性,确为璞玉。然璞玉需时光雕琢,机缘点化。如今看来,小友的‘机缘’似乎颇为坎坷崎岖,而‘时光’……对于修行者而言,恰恰是最奢侈之物。殿下求贤若渴,但王府资源亦非无穷,投资当求立竿见影或潜力明晰者。以小友目前情形,投入与预期回报,恐难匹配。”
这番话,说得直白而残酷。如同一盆冰水,浇在阿忧头上,也浇在许多对阿忧之前表现感到惊艳的人心中。原来,在心性、悟性的光环之下,他的修为境界,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竟是如此“平平无奇”,甚至“不值得投资”!
柳随风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释然甚至轻蔑之色。原来如此!难怪三皇子突然改变了态度!根基不稳,修为低下,空有心性悟性,又有何用?修行界终究是以实力为尊!
陆小七气得脸色发红,想要反驳,却被阿忧用眼神制止。
阿忧面色平静,仿佛青衣文士评价的不是自己。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对方所言,虽不中听,却基本是事实。他重修至今,时日尚短,又有重伤在身,修为进展缓慢是实情。与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背景深厚者相比,他的起点确实低得可怜。
但那又如何?他的路,本就不是与他人比较而来。他的“机缘”,是父母归墟重启赋予的“归零之印”与“追忆剑”;他的“时光”,是用来夯实每一个脚步,不负每一份恩情。剑意雏形?那只是开始。修为平平?那就一步一步修炼上去。
他对着青衣文士微微拱手:“谢先生直言点评。晚辈受教。”
不卑不亢,坦然受之。
青衣文士看着阿忧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亦是微微一动。此子心性,确实非同一般。但……也仅此而已了。在浩荡大势与残酷的修行竞争中,心性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实力。
赵胤将一切看在眼中,笑容不变,心中最后一丝招揽的念头也彻底散去。一个心性特殊但修为低微、前景不明且可能牵扯麻烦的少年,不值得他这位有望大位的皇子耗费太多心思。今日前来,本也就是随意看看,能发现柳随风、石砚这等立刻可用的“良才”已算不错。
他不再关注阿忧,转向李夫子,笑道:“李夫子,看来书院此次又得英才。本王不便久扰,这便告辞,前去拜会诸葛山长。”
李夫子连忙相送。
三皇子一行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广场上重归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众人看向阿忧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惊叹与忌惮,多了几分审视与重新评估。
阿忧独立风中,青衫微动。他抬起头,望向辨才殿后那云遮雾绕的深处。
皇子评才,贵客论道,不过浮云过眼。
他的路,在脚下,在剑中,在那更高、更远的青云之上。
李夫子送走三皇子,返回殿前,手中已多了一卷玉册。
“考核最终结果已出。”他展开玉册,声音肃然,“以下十八人,正式录入无忧书院,为记名弟子!正式弟子在七日后决出”
名单宣读,阿忧、陆小七、柳随风、岳红缨、石砚等人,皆在其列。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李夫子合上玉册,目光落在阿忧身上,补充道:
“独孤无忧,白教习有令,着你即刻前往‘听涛小筑’见她。”
听涛小筑?白教习单独召见?
刚刚因皇子评价而心生轻视的众人,心中又是一震!这位白教习,可是连三皇子都要尊称一声“师叔”的存在!她单独召见独孤无忧,意味着什么?
阿忧深吸一口气,对着李夫子躬身一礼:“弟子遵命。”
新的篇章,似乎刚刚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