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教习单独召见!
刚刚因三皇子随从点评而微起波澜的心绪,瞬间被这个消息压下。阿忧对李夫子再次行礼,又对身旁满脸关切的陆小七点了点头,示意他安心等待,便转身,按照李夫子指引的方向,沿着辨才殿侧一条幽静的石径向山后行去。
石径蜿蜒,两侧古木参天,越走越是清幽,人声渐远,唯有山风穿林的呜咽与不知名鸟雀的清啼。
空气中灵气愈发浓郁精纯,甚至带着一丝冰凉的水汽。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临崖的空地。
空地边缘,几丛翠竹掩映下,一座精巧的竹制小筑静静而立,檐角挂着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悠远的声响。
小筑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云雾渊壑,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澎湃的水声,想必是某条山涧或地下河奔流不息——听涛小筑,名副其实。
阿忧走到小筑门前,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抬手轻叩竹扉。
“进来。”清冷平静的女声从内传出,正是之前在山下静庐有过惊鸿一瞥的白教习。
阿忧推门而入。小筑内部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椅,一蒲团,一副挂在墙上的淡墨山水,再无他物。白教习背对着门口,临窗而立,正望着窗外翻滚的云海与隐约的水光。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白衣,身姿挺拔,气质清冷如月,仿佛与这山间云雾融为一体。
“弟子独孤无忧,拜见白教习。”阿忧恭敬行礼。
白教习缓缓转过身。面纱依旧轻覆,只露出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她目光落在阿忧身上,如同冰泉流淌,无喜无悲,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坐。”她指了指那张唯一的竹椅。
阿忧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他能感觉到,白教习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尤其是他背后用布包裹的“追忆剑”上。
“三关考核,你之表现,我已知晓。”白教习开口,声音平淡,“问心路免试,玄重石阵熬炼六个时辰,根基初铸;辨才殿中,困境抉择不失本心,剑意共鸣顽石,更于皇子贵胄面前,坦陈‘若道不同,当离去’之言。”她顿了顿,“你之心性,之悟性,之坚守,确与常人不同。”
阿忧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然,”白教习话锋微转,与之前青衣文士如出一辙,“书院开山门,广纳贤才,亦有其规。每年问道关,最终能录入内院或得真传青睐者,不过寥寥。此次考核,虽通过者众,但书院资源有限,师长精力亦有限。”
她走到桌旁,取出一卷薄薄的素绢,展开,上面墨迹犹新,写着十八个名字,正是通过考核的众人。“按书院此次定规,尔等十八人,皆为‘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可入书院,习基础课业,享外院弟子部分权限,然无固定师承,需自行争取。”白教习继续道,“七日之后,于‘论剑坪’举行‘定名试’。十八人中,最终只取五人,得授‘外院弟子’正式身份,余者或留为记名,待下届再争,或自请离去。”
“你修为尚浅,根基初成,于十八人中,论修为境界,仅在中下。”白教习的话语直接而冷静,“三皇子随从所言,虽有偏颇,却也不无道理。七日定名试,你若想跻身前五,难。”
阿忧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白教习:“弟子明白。然弟子既来,便无退意。难,亦要一试。”
白教习注视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坚定,沉默了片刻。窗外的水声隆隆传来,更衬得竹室内一片寂静。
“遗迹之中,你见过我留影。”她忽然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如石破天惊!
阿忧心中一震,果然!她果然就是星轨祭坛中的白衣神影!他立刻起身,再次深深一礼:“是。多谢前辈当日指点,赠予星髓地图,晚辈方能脱困。”
“不必多礼。”白教习摆摆手,“你能触发祭坛共鸣,引动我留影,是你之机缘。你能带着‘钥匙’走到这里,亦是你之造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布包上,“此剑……封印之力浩瀚,寂灭之意内蕴,非常物。你能放弃前尘重走修行路,心志可嘉。”
她竟然连“归零之印”、“封印之力”、“寂灭之意””都似乎知晓!阿忧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位白教习,究竟知道多少?
“不必惊讶。”白教习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归零’之秘,牵扯甚大,书院之中,知晓者亦寥寥。我能感应,自有缘故。召你前来,非为探究你之秘密,而是另有一事。”
“请前辈示下。”
“定名试在七日后。这七日,你便留在听涛小筑。”白教习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会传你一篇基础剑诀,助你稳固根基,熟悉剑意运用。能否有所得,看你悟性。”
这是……单独开小灶?阿忧愣住了。白教习地位尊崇,竟然要亲自指点他这个修为低微的记名弟子?
“前辈,为何……”阿忧忍不住问道。
“为何选中你?”白教习转身,再次望向窗外云海,“原因有三。其一,你心性纯粹,剑意‘不忘’立意高远,与我所悟之道,有微妙共鸣。其二,‘钥匙’关乎重大,你之成长,书院需予关注。其三,”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度,“你能在那幻境抉择中,说出‘若道不同,当离去’,并给出‘尽力而为,问心无愧’的答案……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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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理由,让阿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原来,自己的回答,竟得到了这位清冷如月的前辈的认可。
“弟子,定不负前辈期望!”阿忧郑重道。
“不必称前辈,既在书院,称我‘白师’即可。”白教习道,“修行之路,终究在己。我能教你的,不多。这七日,你需在听涛小筑后的‘碎玉涧’中练剑。涧中水流湍急,暗石密布,更有天然寒气侵体。持你木剑,于涧中逆流挥剑三千次,每日如此。何时能做到剑出无波,何时再来见我。”
“是!”阿忧毫不犹豫地应下。
白教习不再多言,取出一枚淡青色的玉简,递给他:“此乃《听涛剑诀》基础篇,共九式。重意不重形,核心在于‘听’——听风,听水,听剑鸣,听己心。你先看,明日开始练剑。”
阿忧双手接过玉简,玉简入手,便有一股清凉气流涌入脑海,化作九幅简单却意境深远的动态剑招图谱,以及寥寥数句心法口诀。果然是重意不重形,招式极其简洁,但那股“聆听万物,顺应自然,而后以己心御之”的韵味,却与他“不忘”剑意隐隐相合。
“你且去隔壁静室参悟。若无要事,不得离开听涛小筑范围。”白教习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望向窗外云海,身影孤绝清冷。
阿忧恭敬退出竹室,找到旁边一间同样简陋的竹屋,作为接下来七日的居所。他盘膝坐下,手握玉简,心神沉入其中,开始参悟《听涛剑诀》。
而此刻,明理峰下,通过考核的其余十七名记名弟子,也已从李夫子处得知了“十八取五”的残酷规则。有人斗志昂扬,有人忧心忡忡,有人开始暗中串联。
柳随风得知消息,先是错愕,随即眼中燃起熊熊斗志,低声对身旁几名交好者道:“五人名额,必有我一席!那独孤无忧,修为低微,不足为虑。我等当齐心,先确保名额,再争高下!”
石砚沉默不语,独自走开,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开始默默打坐。岳红缨则提着她那杆长枪,去找相熟的教习请教枪法精要。
陆小七焦急地等待着阿忧,得知阿忧被白教习单独留下,又听闻七日后定名试的规则,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期盼。他知道阿忧一定会全力以赴,但对手都非庸才,尤其是柳随风等人,修为明显更高。
“阿忧,你一定要加油啊……”陆小七望着听涛小筑的方向,喃喃道。
夜幕降临,青云山笼罩在星光与雾气之中。听涛小筑内,阿忧已初步记下《听涛剑诀》九式图谱与心法。他走出竹屋,来到小筑后的崖边。
借着月光与远处山涧反射的水光,可以看到下方一道狭窄而湍急的溪涧,水流撞击在嶙峋的岩石上,碎玉飞溅,寒气升腾。这里,就是碎玉涧。
明日,他便要在此处,开始为期七日的苦修。
山风呼啸,涧水轰鸣。阿忧解下背后“追忆剑”,握在手中。
前路艰险,名额之争,皇子评价,修为差距……种种压力,仿佛都在这夜风中远去。
他眼中,只剩下那奔流不息的碎玉涧,以及心中那越发清晰的“不忘”剑意。
七日,逆流挥剑。
只为,那青云之上的一线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