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涧的第一日。
阿忧褪去外衫,只着一身单薄练功服,踏入冰冷的涧水中。
寒气瞬间如万千细针穿透肌肤,直刺骨髓。水流比看上去更为湍急,小腿瞬间被冲得发麻。水底卵石湿滑,暗处更有锐利礁岩。他深吸一口气,运转体内那股凝练如汞的先天真气,勉强站稳身形。
握紧木剑“追忆”,剑尖斜指上游。
“第一剑。”
他低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逆着奔流斩下。
“嗤——”
水流仿佛有形之物,重重撞在剑身上。木剑剧震,差点脱手。手臂酸麻,身形被冲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这只是最基础的挥剑动作,但在这种环境下,却比平时艰难十倍、百倍。
阿忧咬紧牙关,稳住脚步,再次举剑。
“第二剑。”
“第三剑。”
……
前十剑,他几乎是在与水流搏斗,每一次挥剑都笨拙而费力,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涧水。
但渐渐地,他开始尝试白师所授《听涛剑诀》的心法。
——听。
不是用耳,是用心,用剑,用全身毛孔去感知。
听水流的速度变化,听水下暗石的分布,听身体肌肉骨骼的发力节奏,甚至听木剑与水流撞击时发出的细微鸣响。
他闭上眼,剑招开始变化。
不再是用蛮力劈砍,而是顺着水流冲刷的缝隙切入,剑身微斜,借力打力。
虽然依旧艰难,但每一剑开始有了章法。
“第一百剑。”
手臂已经沉重如铁,双腿在冰冷水流中麻木。真气消耗极快,先天境界那本就偏少的真气存量,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下,迅速见底。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记得白师的话:“何时能做到剑出无波,身随剑走,寒暑不侵,何时再来见我。”
也因为他没有退路。
七日后,十八取五。柳随风修为已至先天三重,其余通过考核者,大多也在先天一重至二重之间,只有自己这个先天门槛刚刚稳固的“空乏之躯”,修为最低。
没有捷径,唯有苦修。
“第二百剑。”
“第三百剑……”
正午,烈日当空,但碎玉涧的水温没有丝毫回暖。寒气反而因阳光蒸发,更显刺骨。
阿忧全身颤抖,嘴唇发紫。每一次举剑,都仿佛在举起一座山。
但他剑招中的“听”味,却越来越浓。
他开始能预判水流冲击最猛烈的点,提前变招化解。
开始能感知水下哪块石头较为稳固,在力竭时借之稳住身形。
开始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与剑鸣、水声逐渐找到某种微妙的节奏。
这是一种极为耗费心神的修行。不仅要对抗身体极限,更要保持心神的绝对专注。
“第五百剑……”
黄昏时分,阿忧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爬上岸边。他瘫倒在岩石上,大口喘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三千剑,他只完成了五百。
但这五百剑,比他过去一个月练剑的收获还要大。
他在挥剑时,脑海中不断闪回:
赵叔身中五毒腐心掌、面色青黑躺在石室中的画面。
雪狼原上,冰鳞蟒那冰冷嗜血的竖瞳。
黑水帮“蝮蛇”那贪婪而残忍的眼神。
要守护,就必须拥有终结威胁的力量。
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决绝的意念,开始在他心中萌发。
他隐约触摸到一种感觉:当守护的执念强烈到极致时,其反面,便是对威胁的彻底“寂灭”。
“寂灭……”阿忧喃喃自语,望着手中木剑。
木剑“追忆”依旧温润,但此刻,当他心中那份决绝的意念升腾时,剑身深处,似乎有某种沉睡的东西,微微悸动了一瞬。
很微弱,几乎无法察觉。
但阿忧感觉到了。
那是被封存的、属于前九世“寂灭剑神”的力量。
“寂灭剑意。”
这个念头一起,他脑海中《听涛剑诀》的九式图谱,突然有了新的理解角度。
听风,听水,听剑鸣,听己心——最终,是为了听出那“一线生机”中的“寂灭之机”。
剑招未变,但驱动剑招的“意”,开始悄然转向。
……
第二日,阿忧挥剑八百次。
第三日,一千两百次。
第四日,一千八百次。
进度越来越快,不是因为他体力忽然变强,而是他对“听”的掌握越发精深,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越发入微,对“寂灭剑意”的雏形越发清晰。
他开始能在挥剑时,将那份“终结阻碍”的意念,凝聚于剑尖。
虽然微弱,但当剑意凝聚时,木剑划过水流,竟能短暂地将水流“斩开”一线,仿佛连奔流之势都要为之停滞一瞬。
同时,他也开始感知到,碎玉涧的底部,似乎不仅仅有白师留下的剑意痕迹。
在第四日深夜,他精疲力竭地躺在涧边岩石上,以《听涛剑诀》心法调息时,心神沉入水声深处。
他“听”到了一种更为古老、更为苍凉的剑意残留,仿佛历经万古沧桑、看尽兴衰轮回后,归于沉寂、却又暗藏终末锋芒的意境。
这缕剑意极其微弱,散落在涧底乱石之间,几乎被水流和时间磨灭。
“嗡嗡……”
木剑“追忆”在身旁微微震颤。
阿忧心中一震,凝神感应。
那古老剑意中,似乎蕴含着一式极为简练、却直指“终结”本质的剑招轨迹。
它没有招式名称,只有一种“感觉”——当万物走到尽头时,那必然的、无可回避的“寂灭”轨迹。
阿忧沉浸在这种感悟中,不知不觉,竟以指代剑,在岩石上刻画起来。
线条简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味。
……
第五日,阿忧挥剑两千四百次。
距离三千剑的目标,只剩最后六百。
他的动作已经流畅许多。剑出时,虽还不能完全“无波”,但已能明显看到,剑身周围水流被一股无形之力排开,形成短暂的真空轨迹。
他的皮肤在寒涧中浸泡多日,开始适应这种低温。虽然依旧冰冷刺骨,但不再像最初那样难以忍受。
更重要的是,他的“寂灭剑意”雏形,在感应到涧底古老剑意后,开始快速成长、凝聚。
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念头,而开始有了具体的“形”。
傍晚,阿忧结束今日修行,盘坐调息。
他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总量虽然没有明显增长,但在这种极限压榨下,变得更加凝练、精纯。对真气的控制,也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先天门槛的境界,已然彻底稳固,甚至隐隐有向第一重迈进的趋势。
而“寂灭剑意”的凝聚,也让他的精神意志更加坚韧、锐利。
“明日,便可完成三千剑。”阿忧望着奔流的涧水,心中平静。
但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疲惫与困惑感袭来。
连续五日的高强度苦修,心神始终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种种疑问浮上心头:
寂灭剑意,究竟该如何与《听涛剑诀》结合?
七日后定名试,自己这点微末修为和初生的剑意,真能跻身前五吗?
还有……木剑中封存的力量。
他这几日多次感应到剑身深处的悸动。那种浩瀚、冰冷、仿佛能终结一切的恐怖力量,就封存在这看似普通的木剑之中。
按照白师的说法,那力量只有自己“发狂”时才会被动展现。
但阿忧不甘心。
如果那股力量,能够被主动引导、哪怕只是一丝……或许就能在关键时刻,改变局面。
他握住木剑,尝试以心神沟通剑中封印。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调动”那核心的寂灭本源,而是将注意力放在封印的“表层”。
他将“寂灭剑意”,小心翼翼地探向封印。
仿佛触碰到一层无形壁垒。
壁垒冰冷、坚固,但并非完全不可渗透。
阿忧的剑意,与那壁垒表面的气息,竟然有某种同源之感。
他心中一动,尝试以自身剑意为引,从壁垒表面“剥离”一丝微不可察的寂灭气息。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心神消耗巨大。
足足一个时辰,他才成功引出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灰暗气息。
那气息顺着他的剑意,流入体内。
瞬间,一股冰冷、终结、万物归墟的意境充斥全身!
阿忧闷哼一声,全身肌肉骤然绷紧,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灰色纹路,瞳孔深处闪过一抹深邃的暗芒。
他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暴涨!
但这种状态极不稳定,那股寂灭气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将他同化、湮灭。
“必须……控制住……”
阿忧咬牙,全力运转《听涛剑诀》心法,以“听”字诀内观己身,引导那股气息与自身真气、剑意融合。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勉强将那缕气息稳定下来。
此刻,他感觉到自己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气息变得深邃而危险。举手投足间,仿佛带着一种“终结”的韵味。
“这……就是引动封印表层气息,覆盖全身的状态?”阿忧看着自己皮肤上尚未完全消退的灰纹,心中明悟。
虽然只引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气息,且维持时间极短(刚才全力控制,也才勉强维持了十息),但对身体的负荷极大。此刻他感到阵阵虚弱,那是心神和真气双重透支的表现。
但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路!
“随着我修为增长,对寂灭剑意领悟加深,能引动的封印气息会更多,覆盖全身的‘变身’状态也会更强、更持久。”阿忧眼中燃起希望,“这或许……就是属于我的‘底牌’。”
他将这种状态,命名为“寂灭态”。
目前只能维持十息,且使用后会有严重的虚弱期。但关键时刻,或许能逆转战局。
“只是,这状态与‘发狂’时被动展现全部力量不同,是我主动引导、控制的。虽然力量层级天差地别,但胜在可控。”阿忧思忖,“白师说,那力量只有发狂时才展现……或许,她指的是完全解开封印?而我现在做的,只是触及封印的表层?”
想通此节,他心中豁然开朗。
就在这时,竹室方向传来白师清冷的声音:
“过来。”
阿忧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衫,走向听涛小筑。
他知道,白师要检验他这五日的修行成果了。
而他自己,也迫切想知道,这初生的“寂灭剑意”与刚刚领悟的“寂灭态”,究竟达到了何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