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降,听涛小筑。
阿忧推开竹门时,看见院长正坐在石桌前,桌上摆着两盏清茶,一碟花生米。酒葫芦搁在脚边,这次似乎真没喝酒。
“来了?”院长没抬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坐。”
阿忧依言坐下。
“今天在宫里,感觉如何?”
“深不可测”
阿忧如实道,“禁军、供奉、太监……处处都是高手。王公公那一指,若非师父咳嗽,弟子恐怕已经……”
“死不了。”院长捻起一颗花生米,“那阉人不敢在宫里杀人,最多废你根基。但废了你,比杀了你更狠——一个废了的归零之子,就再也不是‘钥匙’了。”
阿忧沉默。
“怕了?”
“不怕。”阿忧摇头,“只是觉得……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过的。”
“明白就好。”院长抬眼看他,目光如镜,“所以为师今天要教你一招——不是剑法,不是身法,是‘藏’。”
“藏?”
“对,藏”院长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圆,“你看这水滴,在桌上是个圆,在碗里随碗形,在江河里无形——但它还是水。修行者亦如是,你在书院是院长亲传,在江湖是无名剑客,在宫里是佩剑少年……身份可变,但你还是你。”
阿忧似懂非懂。
“听不懂正常。”院长笑了笑,“简单说,就是教你如何‘藏’住自己的锋芒,藏住寂灭剑意,藏住木剑的特殊——让那些想找你麻烦的人,看不清你的底细。”
他起身,走到屋外碎玉涧边。
“来。”
阿忧跟过去。
“把木剑给我。”
阿忧解下木剑,双手奉上。
院长接过,随意掂了掂:“这剑的封印,有三层。第一层是你自己设的心锁——怕力量失控伤及无辜,所以下意识压制。第二层是周文渊的文心封禁——以浩然气为牢,暂缓侵蚀。第三层……是它原本就有的。”
他屈指一弹剑身。
木剑发出低沉的嗡鸣,表面浮现出极其细密的灰色纹路,一闪而逝。
“这第三层封印,连我都看不透。”院长将剑递还,“但它有个特性——遇强则强,遇弱则隐。你若全力催动,封印会松动;你若心静如水,它便如凡木。”
阿忧接过剑,感觉到剑身传来的温热。
“所以‘藏’的关键,在于‘心’。”院长负手望月,“从今日起,我要你每天抽一个时辰,来这碎玉涧边,不是练剑,不是悟道,只是坐着——听水声,观月影,让心静下来。”
“直到何时?”
“直到你能握着这剑,站在王阉人面前,而他感觉不到丝毫剑意为止。”院长转头看他,“能做到吗?”
阿忧深吸一口气:“能。”
“好。”院长点点头,“这是其一。其二,我传你一段口诀——不是功法,是心法。唤作《听涛养剑诀》。”
他并指一点阿忧眉心。
一段玄奥的文字涌入识海,并不长,只有百十字,却字字珠玑,直指本心。
“每日静坐时默诵此诀,温养剑心。记住,养剑不是养锋芒,是养‘藏锋’的能耐。真正的杀剑,出鞘前都是钝的。”
阿忧闭目体会,只觉那口诀如清泉流淌,竟让心中那股因皇宫之事而生的躁动,渐渐平息下来。
“其三”院长声音忽然严肃,“洞湖任务,你可知真正的危险是什么?”
“天陨派?遗迹禁制?”
“是人。”院长淡淡道,“人心叵测。同行的监天司修士,书院的同门,甚至……你们三人之间,都可能因利益、因恐惧、因贪念而生变。我要你记住一句话——”
他盯着阿忧的眼睛:
“剑可护身,但护不住人心。你能信的,只有手中的剑,和心中的道。”
阿忧重重点头。
“行了,今日就这些。”院长摆摆手,“回去吧。这三日,白天照常去各院听课,晚上来此静坐。洞湖之事……我自有安排。”
“弟子告退。”
阿忧行礼离去。
走出听涛小筑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院长依旧站在涧边,月光洒在他雪白的长发上,背影孤直如剑。
却不知院长的修为到底有多高,阿忧转身离去。
接下来三日,阿忧过着极其规律的修行生活。
辰时去厚土院听根基打磨,巳时到烈火院观战法刚猛,午时在巽风院学身法诡变,未时去工院看机关算理——持听涛钱,如院长所言,只看、只听、只想,不参与任何比试考核。
起初还有弟子挑衅,但见他真的一招不出,渐渐也就失了兴趣。
倒是各院夫子,对他颇为关照。
厚土院章夫子又赠了他一瓶“地元丹”,助他稳固根基;烈火院徐夫子私下传了他一套“敛息诀”,可将真气波动压至最低;巽风院林夫子——竟是林婉的姑母,教了他一手“柳絮随风”的卸力技巧;工院那位姓鲁的老夫子,更是拉着阿忧讲了一下午的“机关陷阱辨识”,还塞给他一包特制的“破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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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善意,阿忧一一记在心里。
而每晚的听涛静坐,效果也逐渐显现。
第一夜,他坐在碎玉涧边,心绪纷乱,默诵《听涛养剑诀》数十遍才勉强入定。
第二夜,只需十遍。
第三夜,三遍之后,便觉心如明镜,映照水月。手中的木剑不再发烫,反而温润如玉,寂灭剑意深藏于内,不露分毫。
他甚至能感觉到,剑中那三层封印,似乎因他心静而变得更加“柔顺”——虽未解开,但不再那么“排斥”他的心神。
“很好。”
第三夜子时,院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忧睁眼,起身行礼。
“三日静坐,能有此进境,悟性不错。”院长难得夸了一句,“但记住,静坐时的‘静’,和临敌时的‘静’,是两回事。真正的藏锋,是生死一线时仍能心静如水。”
他顿了顿:“明日辰时,山门集合。洞湖任务,由白露带队——你四师姐刚从南海回来,正好赶上了。”
阿忧一愣:“四师姐带队?”
“嗯。白露性子冷,但做事稳妥。有她在,你们安全些。”院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同心佩’,你们五人各持一枚。百里之内,可互相感应方位,危急时可传递简短讯息。”
阿忧接过玉佩,入手冰凉,正面刻着“同”字,背面是“心”。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恐怕没时间睡了。”
翌日辰时,山门前。
阿忧到的时候,已有四人等候。
石砚依旧沉稳,背着重剑,腰间挂着新制的皮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
陆小七最是兴奋,背上背着个半人高的木箱,腰间挂满瓶瓶罐罐,手里还拿着个正在调试的罗盘状机关。
“小师弟!”陆小七招手,“看我新做的‘水遁梭’,水下速度比鱼还快!还有这个,‘避水珠’,虽然只能撑半个时辰,但够用了……”
阿忧笑着点头。
第三人是监天司派来的修士,叫陈平,三十来岁,先天三重修为,神色严肃,腰间挎着柄制式长刀。见阿忧看来,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而第四人……
阿忧目光停住。
白露师姐一身素白衣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不施粉黛,容颜清丽绝伦,却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寒意。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若不是刻意去看,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四师姐。”阿忧上前行礼。
白露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声音如冰泉击石:“人到齐了,出发。”
没有多余的话,她转身便走。
陆小七吐吐舌头,低声道:“白师姐还是这么冷……听说她在南海清修十年,话更少了。”
五人出了山门,早有马车等候。
上了车,白露闭目养神。陈平坐在角落,擦拭长刀。石砚检查着携带的丹药符箓。陆小七则摆弄着他的机关。
阿忧握着同心佩,感觉到五枚玉佩间若有若无的联系。
马车向北,疾驰而去。
路上,陈平终于开口:“此次任务,监天司的情报如下:洞湖星陨水府,千年前坠落,内设七十二道禁制。天陨派已破解大半,但核心区域的‘星核封印’需要特殊手法——他们抓人献祭,很可能就是在破解这最后一道封印。”
他展开一张地图:“水府入口在湖心漩涡下方三十丈处。我们分两队,白仙子带两位书院弟子从正面潜入,我负责接应和外围清理。”
白露睁眼:“你一人?”
“监天司另有安排。”陈平淡淡道,“湖周已布下天罗地网,若有天陨派援军,一个也跑不了。”
白露不再多问。
马车行了半日,在傍晚时分抵达洞湖镇。
镇子依旧笼罩在压抑中,街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门。湖面平静,但阿忧能感觉到,水下有股隐晦而庞大的能量在流动。
“先住下,子时行动。”白露吩咐。
五人包下客栈后院。陆小七忙着布置警戒机关,石砚打坐调息,陈平外出与监天司暗桩接头。
阿忧站在院中,望向湖面。
夕阳西下,湖水泛着血色。
腰间木剑,微微震颤。
“小师弟。”
白露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忧转头,见四师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
“四师姐。”
白露看着湖面,沉默片刻,道:“师父让我带句话给你。”
“请师姐吩咐。”
“若在水府中见到‘星核’,不要碰。”白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天陨派想要,就让他们拿——我们的任务只是探查,不是夺宝。”
阿忧一怔:“可若是被他们得手……”
“得手又如何?”白露转头看他,那双冰泉般的眸子里,映着血色残阳,“星核的力量,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天陨派若真敢用,自有天收。”
她说完,转身回房。
阿忧站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
不要碰星核……
院长让四师姐特意交代,其中必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