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地下暗河走了两天。
这条密道果然隐蔽,一路不见人烟,只有河道潺潺的水声和偶尔从岩缝钻出的盲眼蜥蜴。地势越来越低,空气也越来越潮湿阴冷。
第三天清晨,前方传来隆隆水声。
“是鬼哭峡的瀑布。”苏晴指着地图,“穿过瀑布后的水帘洞,再走半日就能到圣城外围的地下入口。”
众人精神一振。
终于快到了。
可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明明还是清晨,乌云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遮蔽天光。紧接着,气温骤降,寒风呼啸,竟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这个季节,北漠怎么会下雪?”王猛脸色大变。
白露仰头望天,眉头紧锁:“不是自然降雪……是有人引动了天地之力。”
话音刚落,风雪骤急!
狂风卷着雪片,如刀割面。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丈,连近在咫尺的人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沙驼惊恐嘶鸣,不安地跺蹄。
“结阵!护住马车!”石砚吼道。
众人连忙围成圈,将三辆货车护在中央。但风雪太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站都站不稳。
阿忧握着木剑,心中警铃大作。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息正在接近——那气息混乱、疯狂、暴戾,仿佛要将天地间一切生机都吞噬殆尽。
“来了……”白露喃喃道。
风雪中,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但诡异的是,脚印周围三尺内的积雪,瞬间融化成黑色的液体,滋滋作响,冒着刺鼻的白烟。
那人穿着一身残破的黑袍,布料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沾满污秽和血迹。长发披散,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阿忧如坠冰窟。
左眼漆黑如墨,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右眼赤红如血,疯狂扭曲,里面倒映着尸山血海。
而最恐怖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脸上,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他……他就是……”苏晴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完整。
“天陨派教主,陨星真人。”白露一字一句道出这个名字,冰魄剑已出鞘半寸,“不,他现在已经不是‘真人’了……是魔。”
陨星真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众人。
那眼神,像在看一群蝼蚁。
“钥匙……”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我闻到了……钥匙的味道……”
他的目光,锁定在阿忧身上。
准确地说,是锁定在阿忧腰间的木剑上。
“给我。”他伸出枯槁的手,“把钥匙……给我。”
那只手上,布满了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游走。
阿忧浑身僵硬。在那目光注视下,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困难,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喉咙。
这就是大宗师的威压吗?
不……不止是大宗师。这气息,已经超越了阿忧见过的任何人——包括院长。虽然混乱、疯癫,但那力量的层次,高得令人绝望。
“快走!”白露厉喝,一剑斩出。
冰蓝剑光撕裂风雪,直刺陨星真人眉心!
这一剑,她用了全力。剑光所过之处,风雪倒卷,空间都仿佛凝固。
但陨星真人只是抬手,用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铛!
剑光破碎。
白露如遭重击,连退七步,嘴角溢血。冰魄剑剧烈震颤,剑身上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冰魄剑?”陨星真人歪着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哦……白无瑕的传人……可惜,你太弱了。”
他随手一挥。
一股无形巨力拍来,白露甚至来不及格挡,就被狠狠砸飞出去,撞在岩壁上,碎石纷飞。
“四师姐!”阿忧目眦欲裂。
他想冲过去,却被石砚死死按住:“别去!送死!”
陨星真人不再看白露,继续走向阿忧。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在众人心跳的节拍上,仿佛在玩弄猎物的猫。
“钥匙……给我……”他喃喃自语,眼神越来越疯狂,“只要打开门……就能见到她了……一定能的……”
陆小七咬牙,从皮囊里掏出所有机关暗器,一股脑全砸过去。
雷火珠、毒蒺藜、迷烟弹、破甲锥……五颜六色的光芒在风雪中炸开,将陨星真人淹没。
但烟雾散尽,他依旧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破。
“臭虫”他皱眉,随手一拂。
陆小七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上爆开十几道血口,机关暗器散落一地。
“小七!”石砚怒吼,重剑如山劈下!
这一剑,灌注了他全部真气,剑光厚重如实质,连风雪都被劈开一道真空。
陨星真人终于正视了这一击。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竟硬生生抓住了剑刃!
“厚土院的‘地岳剑’?”他歪着头,“比当年那个姓章的老头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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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用力。
咔嚓!
重剑,碎了。
石砚虎口崩裂,吐血倒飞,砸在马车旁,再难起身。
不过几个呼吸间,三人重伤!
陨星真人继续向前。他离阿忧,只有十步了。
九步。
八步。
阿忧握着木剑,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本能地抗拒——面对这种层次的存在,连拔剑的勇气都在瓦解。
但他想起了赵瘸子,想起了周先生,想起了青牛镇的乡亲,想起了书院里那些温暖的人。
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听涛养剑诀》疯狂运转,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
木剑抬起。
灰芒,第一次主动绽放——不是一丝一缕,而是全力爆发!
整柄木剑都笼罩在灰色光晕中,剑身上的封印纹路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剑尖处,一点深邃的黑暗在凝聚,那是寂灭剑意的核心。
“哦?”陨星真人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兴趣,“归零……之印?有意思……”
他第一次露出笑容,那笑容扭曲而疯狂:“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阿忧没有回答。
他踏出一步,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剑招的名字。只是将这三个月的苦练、将所有的信念、将守护的决心,全部融入这一剑中。
剑出,风雪倒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
陨星真人眼中的疯狂褪去一瞬,露出些许清明。他看着这一剑,眼中闪过赞叹、怀念、还有……一丝悲哀。
但他还是抬起了手。
食指,轻轻点出。
指尖与剑尖相触。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死寂。
以触碰点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风雪骤然静止,悬浮在空中。地面上的积雪无声融化,露出底下焦黑的岩石。岩石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灰败的色泽,仿佛经历了千年风化。
阿忧僵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剑刺进了一片无尽的深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剑意,都被那深渊吞噬,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而更恐怖的是,一股冰冷、死寂、疯狂的力量,正顺着木剑倒灌而来!
那是比寂灭剑意更加纯粹的“死”。
是万物的终结,是世界的尽头。
“噗——!”
阿忧狂喷鲜血,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木剑脱手。
陨星真人收回手指,低头看向指尖——那里,有一点灰白正在蔓延,所过之处,血肉枯萎。
但他只是随手一甩,那点灰白就被震散。
“太弱了”他摇头,眼中疯狂再次涌起。
他走向倒地不起的阿忧,伸手抓向那柄落地的木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剑身的瞬间——
一道刀光,撕裂风雪!
那刀光,如惊鸿乍现,如流星破空。一刀出,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刀的轨迹。
陨星真人瞳孔一缩,收回抓向木剑的手,双掌翻飞,在身前布下层层黑气屏障。
刀光斩在屏障上。
嗤——!!!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黑气屏障层层碎裂。刀光虽被削弱,却依然向前,直斩陨星真人面门!
陨星真人终于退了一步。
他抬起双手,硬接这一刀。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峡谷,音波将周围的积雪都震成齑粉。
刀光散去。
风雪中,一道身影持刀而立,挡在阿忧身前。
黑衣,黑发,双刃刀在手中微微震颤。
是剑痴!
“二师兄……”阿忧艰难抬头,眼中闪过希望。
剑痴没回头,声音低沉:“带他们走。”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出刀。
这一次,刀光不再是单一的一道,而是千万道刀影交织成网,将陨星真人完全笼罩。每一刀都带着决绝的杀意,每一刀都在燃烧刀者的生命与神魂!
无回刀道——刀出无回,唯有死战!
陨星真人眼中疯狂更盛:“好刀!好刀!来!战!”
他不再留手,黑袍鼓荡,滔天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尊巨大的魔神虚影。魔神三头六臂,每只手中都握着一件兵器,同时攻向剑痴!
刀光与魔影碰撞。
整个峡谷都在震动,岩壁崩裂,碎石如雨。风雪被战斗的余波搅成漩涡,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龙卷。
阿忧咬牙爬起,捡回木剑,踉跄着冲到白露身边,将她扶起。石砚也挣扎着爬过来,两人合力扶起昏迷的陆小七。
“走!”石砚嘶哑道。
王猛和苏晴早已准备好,驾起马车冲进瀑布后的水帘洞。
阿忧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刀光与魔影交织,剑痴的身影在黑气中时隐时现,每一次挥刀都带起大蓬鲜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咬破嘴唇,转身冲进水帘洞。
身后,传来剑痴的怒吼,和陨星真人疯狂的笑声。
洞口瀑布的水流隔绝了大部分声音。
但阿忧知道,二师兄在拼命。
为他们争取时间。
马车在黑暗的洞穴中疾驰,只有车头的风灯提供微弱的光亮。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
冲出洞穴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外面,依旧是风雪交加。
但这里,已是圣城地界。
远处,一座巍峨的黑色城池矗立在雪山之巅,如一头沉睡的巨兽。城中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钟声。
他们,终于到了。
可阿忧却高兴不起来。
他望向来时的方向,风雪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二师兄……
石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相信二师兄,他得了师父的亲传,又经历过无数次大战,没那么容易死。”
阿忧重重点头,握紧木剑。
马车驶向圣城。
风更急了,雪更大了。
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