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大衍北境第一雄关。
关墙高十五丈,由黑岩垒砌,历经千年风霜血火,墙体上布满刀劈剑削的痕迹。墙头旌旗招展,守军往来巡视,弓弩寒光在日光下闪烁。关外是茫茫草原,关内则是大衍疆土,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阿忧一行抵达关前时,已是午后。
守关士卒验看过通关文书与北漠客卿令后,态度恭敬了许多。一名校尉亲自引他们入关,穿过瓮城,进入关内的驻军营地。
“几位请在此稍候,”校尉抱拳道,“燕将军有令,若见书院或北漠贵客,需即刻通报。将军正在城楼巡视,片刻便回。”
“燕将军?”石砚一怔,“可是燕惊鸿师姐?”
“正是。”校尉笑道,“燕将军三年前曾在此驻守半年,率我们击退过三次蛮族袭扰。如今虽已调回书院,但镇北关上下,仍尊她一声将军。”
正说着,营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玄甲、肩披猩红披风的女将大步而入。她约莫三十许岁,面容英气,眉眼间与燕惊鸿有五分相似,正是燕惊鸿的堂姐,镇北关守将——燕红缨。
“末将燕红缨,见过诸位。”她抱拳行礼,目光在阿忧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讶异,“这位可是独孤少侠?”
阿忧起身还礼:“正是晚辈。燕将军认识我?”
“惊鸿来信提过。”燕红缨示意众人落座,命亲兵奉茶,“她说书院新收了一位了不得的小师弟,身负归零之印,乃是当世执钥者。今日一见”她看向阿忧右肩处隐约透出的银光,“果然非凡。”
这话说得客气,但阿忧听出了其中的试探之意。
苏琉璃适时开口:“燕将军,我们此行南下,需借道徐州。不知关内可有什么异动?尤其是关于徐州古战场的传闻。”
燕红缨神色一肃:“诸位要去古战场?”
“是。”
“那地方不太平。”燕红缨沉吟道,“近半年来,古战场‘阴兵过境’的异象频发,官府已封锁遗址。但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暗中潜入——多是江湖势力,还有天陨派的灰袍人。天禧小税旺 更歆蕞哙”
她顿了顿:“三日前,监天司派了一支小队前往调查,至今未归。昨日又有传闻,说古战场深处传出剑鸣刀啸之声,疑似有宗师级强者交手。”
剑痴!
阿忧与苏琉璃对视一眼。
“燕将军可知交手双方是谁?”石砚急问。
“具体不知。”燕红缨摇头,“但关内探子回报,其中一方用的是双刃刀法,刀意凛冽,有情无情交织很像书院二先生剑痴的‘无回刀道’。”
果然是剑痴师兄!
“另一方呢?”
“另一方气息阴邪,功法诡谲,应是天陨派高手。”燕红缨沉声道,“而且不止一人。探子隐约感应到,至少有三股宗师级的气息在古战场深处出没。”
三位宗师!
这与沙狼帮俘虏的口供对上了。
阿忧握紧拳头:“我们必须尽快赶去。”
“不急。”燕红缨抬手,“还有一事。今晨,关内来了一位客人——说是要找独孤少侠。”
“找我?”阿忧一怔。
话音未落,营帐门帘被掀开。
一道青衫身影走入。
墨守。
“大师兄?!”石砚和陆小七同时站起,又惊又喜。
阿忧也愣住了:“大师兄,你你不是护送四师姐回书院了吗?”
“送她到安全线路后,我折返了。”墨守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阿忧右肩上,眉头微皱,“星辰化四成一了。比预想的快。”
“大师兄怎知我们在此?”苏琉璃问。
“院长传讯。”墨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我途中接到院长第二道传讯,命我直接来镇北关与你们汇合。他说徐州古战场之事,比预想中更重要。”
又是院长!
阿忧心中震动。院长虽被困秘境,却仿佛能洞察天下事,甚至连他们的行踪都了如指掌。
“院长还说了什么?”他问。
墨守将玉简递给阿忧:“你自己看。”
阿忧接过,注入一丝真元。玉简光芒亮起,在空中投射出几行字:
『阿忧:徐州古战场乃守门人传承地之一,内有平衡星辰之力法门。于地宫,可助你暂封归零之印。然,天陨派已与影楼联手,欲夺血玉开侧门。务必抢先。另,监天司新指挥使已清洗内部,可信。若遇难处,可寻其相助。』
字迹停留片刻后消散。
信息量巨大。
守门人传承地的平衡法门,剑痴留下的血玉,天陨派与影楼联手,监天司新指挥使可信
“监天司新指挥使?”陆小七疑惑,“不是厉天行吗?”
“厉天行已死。”墨守淡淡道,“三日前,监天司内部清洗完成,新任指挥使是一位姓‘萧’的青衣文士,宗师巅峰修为。他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向书院示好,并提供了三皇子在京城的部分动向。”
“三皇子在做什么?”阿忧追问。
“收集‘人心钥匙’。”墨守声音转冷,“他已控制六位皇室直系血脉,正在炼制钥匙。最后一人疑似被囚禁在皇宫禁地‘九幽塔’中。”
九幽塔!
阿忧心头一震。拓跋雄提过这个地方。
“最后一人是谁?”
“不知。”墨守摇头,“萧指挥使只说,那人身份特殊,连三皇子都忌惮三分,不敢轻易动他,只能囚禁。”
身份特殊,令三皇子忌惮
阿忧忽然想到刘公公那夜的暗示——七皇子。
难道最后一人,就是那位“已故”的七皇子?
“大师兄,”他看向墨守,“关于我的身世,院长可曾提过?”
墨守沉默片刻,缓缓道:“院长只说过一句话:‘该知道时,自然会知道。’”
这等于没说。
阿忧苦笑,也不再多问。
燕红缨在一旁听得心惊。这些秘闻涉及皇室、书院、天陨派、影楼多方势力,任何一件传出去都会掀起轩然大波。她识趣地起身:“诸位既有要事商议,末将先去巡视城防。”
“有劳将军。”墨守抱拳。
燕红缨离去后,帐内只剩书院众人与苏琉璃。
“现在怎么办?”石砚问,“直接去古战场?”
“先去徐州城。”墨守道,“古战场已被官府封锁,硬闯会惹麻烦。徐州刺史与书院有些交情,我们可以官方名义进入调查。”
“监天司那边呢?”苏琉璃提醒,“萧指挥使既然示好,可否请他协助?”
“我已传讯给他。”墨守点头,“他回复说,会派一支监天司精锐小队在徐州接应我们。但他提醒,徐州刺史可能已被三皇子渗透,要我们小心。”
又是三皇子。
阿忧感觉一张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而网的中心,就是自己。
“那就小心行事。”他站起身,“但无论如何,古战场必须去。剑痴师兄留下的血玉,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还有守门人传承地的平衡法门。”苏琉璃补充,“若真能找到,你的星辰化或许有转机。”
希望。
这个词对现在的阿忧来说,太过奢侈。但他必须抓住。
当夜,众人在镇北关休整。
燕红缨安排了一处僻静小院,并派亲兵守卫,确保无人打扰。
苏琉璃再次为阿忧施针。这是第二次压制,针效过后,阿忧能明显感觉到,星辰之力的躁动比上次更强了。
“最多还能压制一次。”苏琉璃收针时,脸色疲惫,“三次之后,我的药力将完全失效。你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古战场的平衡法门。”
“一次”阿忧看着自己右臂,“够吗?”
“不够也得够。”墨守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个包裹,“这是我从关内武库找来的东西,或许对你有用。”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三件物品:一副银丝手套、一瓶丹药、一卷古旧地图。
“银丝手套以‘冰蚕丝’织成,能隔绝部分星辰之力外泄,减缓对身体的侵蚀。”墨守拿起手套,“你戴上,至少能让外人看不出你右臂的异状。”
阿忧接过戴上。手套轻薄如无物,触感冰凉,右臂的银光果然被掩盖了大半。
“丹药是‘定魂丹’,宗师级丹药,能稳固神魂。”墨守将药瓶递给他,“你频繁使用星轨预判,神魂损耗极大。必要时服用此丹,可保灵台清明。”
“这地图”
“是徐州古战场的详细地形图。”墨守展开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燕家先祖曾参与千年前那场大战,留下了这份图。图中红圈处,是当年战况最惨烈、煞气最浓的区域,很可能就是守门人传承地所在。”
阿忧仔细看去,地图中央有一处被三个红圈重叠标记的区域,旁边小字写着:“葬魂谷”。
“葬魂谷”他喃喃道。
“据燕家记载,当年那场大战,人族三位‘守门人’在此地与‘门’的投影同归于尽。”墨守沉声道,“他们的尸骨与意志,就葬在这谷中。千年过去,煞气凝聚不散,形成了‘阴兵过境’的异象。”
三位守门人,与门同归于尽。
阿忧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悲壮。
“剑痴师兄留下的血玉,会在那里吗?”
“很可能。”墨守点头,“血玉是守门人一脉的信物,蕴含守门人心血。剑痴既然夺走血玉,定是发现了什么。”
“那我们何时动身?”
“明早。”墨守收起地图,“今夜好好休息。到了徐州,恐怕就没时间休息了。”
众人各自回房。
阿忧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
他抬起右手,透过银丝手套,能隐约看到皮肤下流动的银光。那光芒冰冷而陌生,仿佛在提醒他——你正在变成非人之物。
但他不能停。
剑痴在等他,院长在等他,赵瘸子的仇还没报,归零之门的真相还没揭开
太多事,太多责任。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赵瘸子临死前的笑容,浮现出院长在玉简中的字迹,浮现出剑痴那双执拗的眼睛。
然后,他睡着了。
梦中,他又见到了那扇门。
漆黑的,巨大的,门扉上流淌着水银般光泽的门。
这一次,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有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阿忧阿忧”
他走向门。
就在即将触及门扉时,一只手拉住了他。
回头,看到了墨守。
“小师弟,”大师兄说,“该醒了。”
阿忧睁开眼。
天已微亮。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