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千年古城。
城墙高十丈,青砖斑驳,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与藤蔓。城门上方,“徐州”两个古篆大字已模糊不清,却仍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城门前人流如织,商队、旅人、江湖客络绎不绝,显出此地虽临近古战场,却依旧繁华。
但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阿忧一行入城时,能明显感觉到城卫盘查格外严格。守城士卒不仅查验文书,还仔细打量每个人的兵器与行囊,尤其对墨守的青衫长剑多看了几眼。
“近来古战场异象频发,”一名校尉解释道,“刺史大人有令,凡入城者皆需严查,以防有邪道妖人混入。”
“邪道妖人?”石砚皱眉。
“天陨派的灰袍人,”校尉压低声音,“半月来已发现三批,皆被监天司擒杀。但据说还有更多潜伏在城中。”
墨守递上书院令牌:“我等乃无忧书院弟子,奉命调查古战场异象。”
校尉验过令牌,态度恭敬许多:“原来是书院高足。监天司萧大人已吩咐过,若见书院来人,直接引至‘听雨楼’。”
听雨楼,徐州城内最大的客栈,也是监天司在此地的临时据点。
楼内雅间。
一名青衣文士静坐窗前,正沏茶。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双目深邃,气息沉稳如渊——正是新任监天司指挥使,萧文渊。
见墨守等人入内,他起身相迎:“墨守先生,久仰。在下萧文渊,奉院长之命在此等候。”
墨守还礼:“萧大人客气。院长传讯说大人可信,不知古战场现下情况如何?”
萧文渊请众人落座,亲自斟茶:“情况不妙。”
他展开一张地图,正是徐州古战场的详细地形:“三日前,古战场核心区域‘葬魂谷’煞气爆发,形成大规模‘阴兵过境’异象。当时恰有一支监天司小队在附近调查,七人全部失踪,至今未归。”
“阴兵过境”苏琉璃轻声道,“古籍记载,那是战场煞气与亡灵执念交融,形成的幻象实体。但通常只在月圆之夜或极阴之地出现,为何会白日爆发?”
“因为有人刻意激发。”萧文渊指向地图上一处标记,“我们在葬魂谷边缘发现了一座新布下的‘聚煞阵’,阵眼处埋有噬灵晶。此阵能汇聚并激化煞气,制造阴兵异象——目的是掩盖某些动静。”
“什么动静?”
“挖掘。”萧文渊神色凝重,“我们的人冒险潜入,发现葬魂谷地下有大规模挖掘痕迹。天陨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已经挖到了地下三十丈深处。”
地下三十丈!
阿忧心中一凛:“他们在找守门人传承地?”
“很可能。”萧文渊点头,“据监天司古籍记载,千年前三位守门人战死后,遗体被同袍秘密埋葬在葬魂谷深处,并设下禁制守护。天陨派的目标,恐怕就是守门人遗骸中的‘心血’。”
心血,正是打开侧门的关键。
“剑痴师兄呢?”阿忧追问,“燕将军说三日前古战场有宗师交手,其中一方疑似剑痴师兄。”
“确有此事。”萧文渊取出一枚残破的刀片,“这是监天司探子在交战处发现的。”
刀片狭长,双刃,一面刻着“有情”,一面刻着“无情”——正是剑痴的双刃刀碎片!
阿忧接过刀片,指尖抚过上面的刻字,能感受到残留的凛冽刀意。那是剑痴的刀意,无情中藏有情,决绝中带执念。
“交战结果如何?”墨守沉声问。
“不明。”萧文渊摇头,“现场痕迹混乱,除刀片外,还有血迹与噬灵真气残留。从血迹判断,剑痴先生应该受了伤,但成功脱身。我们推测,他可能夺走了天陨派寻找的某样东西,被迫撤离。”
血玉!
阿忧想起院长传讯:剑痴留血玉于地宫。
“他可能把东西藏在了古战场某处。”苏琉璃推测,“然后引开追兵,给我们留下线索。”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进入古战场。”阿忧起身,“萧大人,能否安排我们以官方名义进入?”
“可以。”萧文渊也站起身,“但我必须提醒诸位:天陨派在葬魂谷至少有三位宗师长老坐镇,还有数十名先天精锐。而监天司在徐州的力量有限,能抽调配合的只有一支八人小队,由我亲自带队。”
三位宗师对两位宗师(墨守与萧文渊),看似势均力敌,但对方还有数十先天,且占据地利。2八墈书惘 已发布罪芯章节
“足够了。”墨守淡淡道,“我们的目标不是硬拼,而是潜入、寻找、撤离。人少反而灵活。”
“好。”萧文渊点头,“今夜子时,阴兵异象最弱时,我们从西侧密道潜入。现在,诸位先休息,养精蓄锐。”
傍晚,听雨楼客房。
阿忧站在窗前,望向西方——那是古战场的方向。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仿佛千年前那场大战的血色仍未褪去。
右臂传来隐隐的刺痛。星辰之力在皮下流动,如同有无数细针在扎。银丝手套能掩盖光芒,却挡不住那股侵蚀血肉的冰凉。
苏琉璃敲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药汤。
“最后一次施针前的调理。”她将药碗递来,“喝下后需静坐半个时辰,让药力化开。子时前,我会为你完成第三次压制。”
阿忧接过,药汤漆黑如墨,散发着苦涩气味。他一饮而尽,盘膝坐下。
药力化开,一股温和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暂时压下了星辰之力的躁动。但阿忧能感觉到,这压制如同纸糊的堤坝,随时可能崩溃。
“圣女,”他忽然问,“如果如果我最终没能找到平衡之法,彻底星辰化会怎么样?”
苏琉璃沉默片刻,轻声道:“琉璃心眼能看透生命本质。星辰化超过四成五后,你的‘人性’会逐渐被星辰之力同化。先是情感淡漠,记忆模糊,然后失去自我认知,最后成为一具承载星辰之力的‘容器’,等待被归零之门召唤。”
她顿了顿:“但院长说,你有希望。守门人传承地的平衡法门,或许就是那线生机。”
“希望”阿忧苦笑,“我这一路走来,靠的就是这点希望。”
他闭上眼,开始调息。
窗外,天色渐暗。
子时将至。
众人齐聚听雨楼后院。萧文渊已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后跟着七名监天司精锐,皆是一身劲装,气息沉稳。
“西侧密道入口在城外五里处的乱葬岗。”萧文渊低声道,“那里煞气浓郁,能掩盖我们的气息。但需小心——乱葬岗最近也有异动,疑似有‘活尸’出没。”
“活尸?”陆小七脸色微变。
“古战场煞气侵染的尸体,受阴气驱使而活动。”苏琉璃解释,“虽无灵智,但力大无穷,且带有尸毒。寻常武者被伤到,很麻烦。”
“无妨。”墨守按剑,“速战速决。”
一行人悄然出城,融入夜色。
乱葬岗,名副其实。
荒草丛生,坟冢凌乱,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夜风吹过,带起呜呜怪响,如同鬼哭。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血腥的混合气味,令人作呕。
萧文渊在一处坍塌的坟包前停下,拨开杂草,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这是千年前守城军挖掘的逃生密道,直通古战场外围。”萧文渊率先跃入,“跟紧我。”
众人依次进入。
密道内阴暗潮湿,石壁长满青苔,脚下积水没过脚踝。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弱光亮——出口到了。
萧文渊示意众人噤声,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荒芜的平原。
月光惨白,照在龟裂的大地上。四处散落着锈蚀的刀剑、破碎的甲胄、以及累累白骨。有些白骨还保持着战斗姿势,空洞的眼窝望向天空,诉说着千年前的惨烈。
这里就是古战场遗址。
“葬魂谷在东北方向三里处。”萧文渊压低声音,“但我们不能直接过去。天陨派在谷外布置了警戒阵法,硬闯会惊动他们。”
“那怎么办?”
“走地下。”苏琉璃忽然开口,琉璃心眼中青光流转,“我能‘看到’——这片平原地下有巨大的空洞结构,如同迷宫。那些空洞相互连通,其中一条支脉,直通葬魂谷地底。”
她指向左前方百步处:“那里,有个隐蔽的入口。”
众人循迹而去,果然在一处巨石后发现了一个向下的裂缝。裂缝仅宽三尺,深不见底,从中渗出刺骨的阴寒煞气。
“这是战场煞脉的天然出口。”苏琉璃感应片刻,“顺着煞脉走,能避开大部分阵法探查。但里面煞气浓郁,普通人进去,撑不过一刻钟就会神魂受损。”
她看向阿忧:“不过对你来说,或许反而是好事。”
“为何?”
“幽冥煞气对星辰之力有天然的压制。”苏琉璃解释,“你进入后,星辰化速度可能会暂时减缓。但需小心——煞气也会侵蚀你的神智,必须守住灵台清明。”
阿忧点头:“我明白。”
墨守率先跃入裂缝,萧文渊紧随其后。阿忧、苏琉璃、石砚、陆小七依次跟上,监天司七人断后。
地下空洞,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高达十余丈,宽阔如广场。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惨白光泽。地面则布满嶙峋怪石,石缝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是浸透了千年血煞的地下水,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
更诡异的是,洞中飘荡着淡灰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如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时而凝聚成人形,时而散开,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煞气化形”萧文渊神色凝重,“此地煞气浓度,比预想中更高。大家收敛气息,莫要惊动它们。”
众人屏息潜行。
阿忧走在队伍中间,能清晰感觉到周围煞气如潮水般涌来。但奇怪的是,这些煞气在触及他身体时,并未侵蚀,反而与右臂的星辰之力形成某种微妙的对抗。
冰凉的星辰之力,阴寒的幽冥煞气,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形成短暂平衡。右臂的刺痛感竟减轻了些许!
“果然有效”苏琉璃感应到他的变化,眼中闪过喜色。
但好景不长。
前行约莫半里后,前方传来异响。
咔咔咔
是骨骼摩擦的声音。
紧接着,雾中浮现出数十道身影。
那些“人”穿着残破的古代甲胄,手持锈蚀刀剑,眼眶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它们动作僵硬,却步伐整齐,如同军队列阵,缓缓朝众人逼来。
阴兵!
不是幻象,而是煞气凝聚成的实体!
“准备战斗!”墨守低喝,守心剑出鞘。
几乎同时,阴兵阵列中,一道格外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出。
那“人”身披将军铠甲,头戴铁盔,面甲下是两团熊熊燃烧的绿火。它手中提着一柄断裂的长戟,戟尖指向众人,发出嘶哑的低吼:
“擅闯战场者死”
话音落,数十阴兵齐声咆哮,如潮水般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