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他们的“智慧助老”公司开张半年,生意红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那款简简单单的智能药盒,在十几个社区试点后,口碑一传十十传百,订单像雪片似的飞来。公司从最初的五个人扩到了二十多人,办公室也从居民楼搬进了正经的写字楼。
按理说我们这些“终身顾问”该高兴,可实际上,麻烦事儿一件接一件地来。
那天下午,小赵火急火燎地跑到社区活动室找我们,额头上都是汗:“几位爷爷,出问题了!”
老王正在教几个老人用新到的健身器材,头也不抬:“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天是没塌,但库房要爆了!”小赵掏出一沓订单,“这个月接了五千个药盒的订单,咱们产能跟不上啊!”
老周推推眼镜,接过订单看了看:“当初不是算好了产能吗?怎么跟不上了?”
“代工厂那边出问题了。”小赵叹气,“他们接了更大的单子,把咱们的排期往后推。现在原材料都备好了,就是生产不出来。”
老李正在摆弄一个新到的助行器样品,听到这话转过头:“那就换一家代工厂呗。”
“找过了,要么价格太高,要么质量不行。”小赵愁眉苦脸,“咱们定价低,利润薄,找大厂人家看不上,小厂又不放心。”
我放下手里的老年手机测试机,问:“差多少产能?”
“至少差两千个。”小赵说,“而且下周就要交货一千个,不然算违约。”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老王先开口:“我认识个老伙计,儿子开五金厂的,要不问问能不能帮忙?”
老周摇头:“五金厂和电子厂是两码事。药盒虽然简单,但也有电路板,有芯片,不是谁都能做的。”
我想了想,说:“这样,咱们分头行动。老王去联系你老伙计,看看有没有认识电子厂的。老周去查查本地的中小企业名录,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赵,你回公司,把现有的原材料、半成品清点清楚,能自己组装多少先组装多少。”
“那……交货怎么办?”小赵问。
“我去跟订货方谈谈,看能不能延期。”我说,“实话实说,咱们是小公司,产能有限,但质量保证。如果他们愿意等,咱们给点优惠;如果不愿意,咱们按合同赔违约金。”
小赵急了:“赔违约金?那咱们这半年就白干了!”
“那也比以次充好强。”我看着他,“小赵,记得咱们当初定下的规矩吗?宁可慢,不能乱;宁可赔,不能假。”
小赵低下头,沉默了。半晌才说:“陆爷爷,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清点。”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把能用的关系都用上了。老王还真找到了他老伙计的儿子,对方虽然不做电子产品,但介绍了个做小家电的厂子。老周从名录里筛出了三家可能合适的厂子,一家家打电话联系。
我这边,联系了三家订货方。两家社区养老院很理解,说可以延期,只要质量保证就行。但第三家是个连锁药店,态度强硬:“合同就是合同,延期一天都不行!”
好说歹说,对方才松口:“这样,你们先交五百个,剩下的延期。但延期的部分,每延迟一天,扣总价百分之一。”
这条件够苛刻的,但没办法,只能答应。
最后是那家小家电厂救了急。老板姓孙,五十来岁,听说是帮老年人做产品,很爽快:“我母亲去年走了,生前就是记性不好,老忘吃药。你们做这个好事,我支持!价格就按成本价,不赚你们的。”
孙老板的厂子规模不大,但设备齐全,工人也靠谱。加班加点干了一周,硬是把一千个药盒赶出来了。
交货那天,小赵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孙叔,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这次就完了!”
孙老板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这几位老爷子。要不是他们为老年人奔走,我也不会接这个活。”
产能危机暂时解决,但我们都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公司要发展,必须有自己的生产线,或者有稳定的代工伙伴。
晚上,我们在老地方聚餐。老王喝了一口酒,感慨道:“没想到啊,咱们这些退休老头,还得操心生产线的事儿。”
老周推推眼镜:“这就是创业的残酷。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光有好的想法不够,还得有供应链、有资金、有人才。”
老李说:“我看小赵他们压力太大了。今天我去公司,看见小林趴在桌子上哭,说是连续加了三天班,家里都埋怨了。”
我心里一沉。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这样熬下去,身体吃不消,也容易出错。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二十几个年轻人挤在写字楼的小开间里,每个人都盯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空气里有股泡面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小赵看见我,赶紧迎上来:“陆爷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我说,“都吃过午饭了吗?”
小赵看了看表,这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了:“哎呀,忘了!我这就叫外卖。”
“别叫了。”我拿出带来的保温桶,“我老伴炖了鸡汤,还蒸了包子,够你们吃的。”
年轻人围过来,一个个眼睛放光。连续吃外卖的他们,闻到家常菜的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小林边喝鸡汤边说:“陆爷爷,您不知道,我这几天做梦都是药盒、电路板、订单号。”
小李说:“我最怕手机响,一响就是催货的。”
我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不是滋味。他们本该朝气蓬勃,现在却一个个眼圈发黑,面色疲惫。
“这样不行。”我说,“从今天起,公司定个规矩——晚上八点必须下班,周末必须休息一天。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们要是累倒了,公司怎么办?”
小赵为难:“可是订单……”
“订单再多,也得慢慢做。”我打断他,“咱们做的是老年产品,更要稳扎稳打。要是为了赶工出了质量问题,那才是真的完了。”
年轻人面面相觑。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创业公司,哪有不加班的?但正因为是创业公司,才更要注重可持续发展。
“这样,”我想了想,“咱们重新规划一下。现有的订单分批次交付,跟客户说明情况,愿意等的给优惠,不愿意的我们赔钱。同时,抓紧时间找稳定的代工厂,或者自己筹钱建生产线。”
“建生产线?”小赵眼睛一亮,“那得多少钱?”
老周正好进来,听到这话,接茬说:“我算过了。一条简单的组装线,加上必要的检测设备,五十万左右。如果买二手设备,三十万应该能拿下。”
“三十万……”小赵苦笑,“公司账上现在只有十万,还是预付款。”
钱,永远是最现实的问题。
那几天,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在想怎么弄钱。老王说可以找银行贷款,老周说可以引入投资,老李说可以让员工集资。
但每个办法都有问题。银行贷款需要抵押,公司刚起步,没什么可抵押的。引入投资,就得稀释股权,还可能失去控制权。员工集资,年轻人本来就没多少钱,压力太大了。
正发愁呢,转机来了。市里举办“社会企业创新创业大赛”,一等奖有五十万扶持资金。小赵他们报了名,我们帮着准备材料。
这次比赛比上次创业大赛规格高,评委都是行业专家、投资大咖。小赵他们在台上讲,我们在下面听。讲产品理念,讲社会价值,讲发展规划。
评委提问很犀利:“你们的产品定价低,利润薄,怎么保证可持续发展?”
小赵回答:“我们不是纯粹的商业公司,是社会企业。盈利不是唯一目的,解决社会问题才是根本。我们会通过规模化生产降低成本,通过增值服务增加收入,比如健康管理、数据分析等。”
另一个评委问:“如果大公司抄袭你们的产品,用低价策略把你们挤垮,怎么办?”
这个问题小赵没准备,愣在那里。我在台下举手:“评委老师,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吗?”
得到允许后,我走上台:“各位评委,我是这个项目的顾问陆沉。关于大公司抄袭的问题,我想说三点。第一,我们做的不是高科技,而是用心。我们每个产品都经过大量老年人试用改进,这种经验不是能轻易抄袭的。第二,我们有‘银发智库’,有几十位各领域退休专家做后盾,这是我们的核心竞争力。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做的不是生意,是事业。就算大公司能做出一模一样的产品,也做不出一模一样的初心。”
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响起了掌声。
评委最后问:“如果拿到扶持资金,你们打算怎么用?”
小赵看了看我,我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说:“首先,建立自己的小型生产线,保证产品质量和交货期。其次,扩大‘银发智库’规模,请更多退休专家指导产品改进。最后,开发第二代产品,增加适老化功能,比如大字体、语音交互等。”
比赛结果,他们拿了一等奖。五十万扶持资金,解了燃眉之急。
有了钱,事情就好办多了。孙老板那家厂子正好要转型,愿意把一条旧生产线低价卖给我们。老刘带着几个退休工程师去验收,说设备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修修就能用。
生产线设在郊区的一个旧厂房里,租金便宜。老刘几乎天天泡在那里,带着几个年轻工人调试设备。老王也没闲着,到处联系原材料供应商,讨价还价。老周负责财务规划,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老李最逗,自封“后勤部长”,每天给大家送饭送水。
一个月后,生产线正式投产。那天,我们都去了。看着一个个药盒从流水线上下来,经过检测,打包装箱,心里特别踏实。
小赵激动地说:“咱们终于有自己的生产线了!再也不用求人了!”
小林更感性,眼泪汪汪的:“这几个月,跟做梦一样。”
有了生产线,产能问题解决了,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市场开拓。
药盒在本地卖得不错,但想扩大规模,就得往外走。小赵他们尝试联系外地渠道,但处处碰壁。要么是对方不信任小品牌,要么是渠道费用太高,要么是物流成本吃不消。
老王有主意:“咱们不能光靠卖产品,得搞合作。比如跟社区合作,他们采购发给老人;跟保险公司合作,作为增值服务;跟医院合作,出院时推荐给老年患者。”
这个思路好。我们分头行动。老王跑社区,老周跑保险公司,老李跑医院,我统筹协调。
跑社区相对容易,毕竟我们有基础。但保险公司和医院就难了。老周去了三家保险公司,对方一听是没听说过的小公司,连面都不见。老李倒是见到了医院的人,但对方要求做临床试验,提供一大堆数据,短期内根本做不到。
那段时间,大家又陷入了焦虑。生产线建好了,产品生产出来了,可卖不出去,堆在库房里,每天都是成本。
一天晚上,小赵来找我,脸色很差:“陆爷爷,我有点撑不住了。这个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好几个员工在找下家。”
我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现在满脸疲惫,心里很难受。创业就是这样,九死一生。光有理想不够,还得有运气,有韧性。
“小赵,你当初为什么做这个项目?”我问。
他想了想:“看到我奶奶老忘吃药,有一次差点出事。我就想,能不能做个简单的东西,帮帮像她一样的老人。”
“那现在呢?这个初衷变了吗?”
“没变!”他立刻说,“可是……可是现实太难了。”
“难就对了。”我说,“容易的事轮不到咱们做。老年人市场看起来大,但做起来难——老人节俭,不舍得花钱;子女觉得没必要,不愿买;渠道门槛高,进不去。可正因为难,才需要有人去做。如果大家都挑容易的做,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老人怎么办?”
小赵沉默了。
“这样,”我说,“咱们换个思路。不急着铺全国,先把本地做深做透。每个社区,咱们不光卖产品,还配服务——教老人怎么用,定期回访,收集反馈。把口碑做实了,再往外走。”
“那得需要很多人手啊。”
“用志愿者。”我说,“大学生志愿者,退休老人志愿者。咱们提供培训,他们提供服务。这不光是卖产品,是在建一个助老网络。”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支持。我们跟几所高校的志愿者协会合作,招募了一批大学生志愿者。又在社区里动员,组织了一批低龄老人志愿者。经过培训,他们上门教老人使用药盒,收集使用反馈,有问题及时解决。
公司慢慢走上了正轨。但我自己的身体,却开始亮红灯了。
连续几个月的奔波劳碌,我这把老骨头有点吃不消了。先是血压升高,接着是血糖不稳,医生警告我要多休息,不能太劳累。
家里人更是担心。小明找我谈了好几次:“爸,您都七十多了,不是年轻人了。公司的事儿,交给年轻人去做吧,您就在家享享清福。”
小雨也说:“爷爷,您最近脸色不好,要多休息。”
我嘴上答应,可一有事,还是忍不住要管。看着公司从无到有,看着产品帮助了那么多老人,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哪能说放就放?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帮忙整理用户反馈,突然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幸好老李在旁边,赶紧扶住我。
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严肃地说:“老先生,您这是过度劳累引起的脑供血不足。必须住院观察,好好休息。”
躺在病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心里很不是滋味。重生一回,难道要倒在半路上?
老王老周老李都来看我。老王说:“老陆,你可把我们吓坏了!医生说你再不注意,下次可能就是脑梗了!”
老周推推眼镜:“我们商量过了,公司的事,以后我们多担着,你少操心。身体要紧。”
老李最直接:“你要是倒了,咱们这个‘银发智库’就散了。为了大家,你也得保重身体。”
正说着,小赵带着公司全体员工来了,二十几个年轻人,把病房挤得满满的。他们买了花,买了水果,一个个眼圈红红的。
小赵说:“陆爷爷,都是我们不好,让您太操劳了。”
小林说:“陆爷爷,您好好养病。公司的事,我们能处理好。”
看着这些年轻人,我既感动又担忧。感动的是他们有这份心,担忧的是他们能不能真的独当一面。
住院期间,我强迫自己不去想公司的事,但怎么可能不想?每天都要打电话问情况,看报表。老王他们知道劝不住,就挑好的说,报喜不报忧。
出院那天,医生叮嘱:“一定要减少工作量,保持心情愉快,定期复查。”
我满口答应,但一出门,就去了公司。小赵他们看见我,又惊又喜又担心:“陆爷爷,您怎么来了?医生不是说要多休息吗?”
“躺不住了。”我说,“来看看。”
公司运转得还不错。生产线稳定,订单稳定,志愿者队伍在扩大。小赵他们明显成熟了,处理问题有条不紊。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这些年轻人开会讨论,突然意识到——是时候真正放手了。
他们长大了,能飞了。而我这个老家伙,该退到幕后了。
那天晚上,我召集了所有人,开了个会。我说:“从今天起,我不再参与公司的日常管理了。重大决策,我提建议,但决定权在你们。我就在社区活动室,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但不要大事小事都找我。”
小赵急了:“陆爷爷,这怎么行?公司不能没有您!”
“怎么不能?”我笑了,“这几个月,我不在医院躺着吗?公司不照样运转得很好?你们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小林哭了:“可是……可是我们习惯了有您在。”
“习惯可以改。”我说,“你们要相信自己。我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办过什么公司,赚过多少钱,而是带出了你们这帮年轻人。现在,该你们自己去闯了。”
会后,我一个人坐在活动室,心里空落落的。就像送孩子出远门的父母,既欣慰又不舍。
老王他们进来,看我发呆,老李说:“怎么,舍不得?”
“有点。”我老实承认。
老王拍拍我肩膀:“老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让他们自己走。咱们这些老家伙,也该享享清福了。”
老周推推眼镜:“不过享福之前,咱们还有件事要做——把‘银发智库’制度化,让更多老专家参与进来,让更多年轻人受益。”
“对!”老李说,“这才是咱们该干的正事!”
我笑了。是啊,这条老咸鱼,虽然游不动了,但还能当个灯塔,给后来的人照个亮。
从公司前线退下来,日子突然慢了下来。每天去社区活动室坐坐,看看书,跟老人们聊聊天,指导一下来找帮助的年轻人。血压稳了,血糖正常了,脸色也红润了。
小赵他们每周来看我一次,汇报公司情况。药盒卖到了外地,第二代产品在研发中,跟两家养老院签了长期合作协议。公司开始盈利了。
看着他们意气风发的样子,我心里特别踏实。这条咸鱼啊,虽然翻不动了,但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小鱼们游向大海,那种成就感,比什么都强。
重生一回,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