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无声滑入“云顶”会所专属通道。
陈成推开车门,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抬眼望向那扇金碧辉煌的大门。
“张副市长这‘暗度陈仓’玩得溜啊,”诸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表面请我们喝茶叙旧,背地里怕是已经布好口袋阵了。”
陈成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口袋?那也得看装的是谁。”
他整了整西装袖口,迈步走向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鎏金大门。
门内,是精心布置的茶室,檀香袅袅,张副市长笑容可掬,眼底却藏着针尖般的锐芒。
陈成刚在紫檀木圈椅上落座,张副市长便推过一份烫金请柬,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老陈啊,下个月市里那个‘滨江新城’项目招标,听说你挺感兴趣?”
陈成目光扫过请柬上龙飞凤舞的“特邀”二字,指尖在光滑纸面上轻轻一叩。
“张市长消息灵通,”他端起青瓷茶杯,氤氲热气模糊了镜片后的眼神,“不过兴趣归兴趣,规矩是规矩。听说这次招标,门槛设得有点高?”
张副市长哈哈大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规矩嘛,是人定的。老陈,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门槛’,对某些人来说,就是一张纸……”
他话未说完,包厢厚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穿着会所高级制服、身材高挑的女侍应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步履轻盈,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带着职业化却不过分谄媚的微笑,恰到好处地让人忽略她的存在感。
“两位领导,打扰了,这是本店新到的明前龙井,经理特意吩咐送来请领导品鉴。”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温顺。
张副市长被打断,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但很快被更深的笑容掩盖:“哦?小苏啊,放这儿吧。”他随意地挥了挥手,目光并未在女侍应生身上过多停留,显然心思还在刚才被打断的话题上。
女侍应生小苏应了一声“是”,动作麻利地将两个精致的白瓷盖碗放在陈成和张副市长面前的小几上,又轻手轻脚地撤下他们面前喝了一半的旧茶盏。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陈成的目光却在她放下盖碗、手指即将离开桌面的一刹那,微微凝滞。
她的右手食指内侧,靠近指根的位置,有一道非常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浅色疤痕。那疤痕的形状很特别,像是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十字。这个细节,在会所刻意调暗的、营造氛围的暖色灯光下,若非陈成这种观察力早已刻进骨子里的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陈成的心跳,在无人察觉的胸腔里,漏跳了半拍。
这个疤痕……他见过!就在那份关于“天元”公司幕后实际控制人林国栋的绝密档案照片上!照片里,林国栋年轻时的右手食指内侧,赫然有着一道一模一样的十字形疤痕!档案里还特别标注,这是林国栋少年时一次意外留下的永久印记,是他身上为数不多的、不易被察觉的显着特征。
林国栋,那个在滨江新城项目上投入巨资、与张副市长关系盘根错节、却又极其善于隐藏自己的神秘商人!他的女儿?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关联?
陈成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在小苏撤下旧茶盏时,还对她礼貌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重新落回张副市长那张带着深意的脸上。
小苏完成了任务,微微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包厢里再次只剩下檀香、茶香和两个心思各异的男人。
张副市长显然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一个侍应生。他重新拾起刚才的话题,笑容更加“诚恳”:“老陈,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滨江新城这个项目,体量摆在那里,动辄几十个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上面盯着,市民盼着,我们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端起面前小苏刚送上的新茶,吹了吹浮沫,却不喝,话锋带着诱人的钩子:“所以啊,招标方必须是最有实力、最能让我们放心的。‘天元集团’你知道吧?林董那边,是真有实力,也有心为咱们市的发展做贡献。更重要的是,他们很‘懂事’……”
陈成的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感受着木质细腻温润的纹理。他端起自己那杯新换的明前龙井,凑到鼻尖,做出细嗅茶香的动作,氤氲的热气正好略略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懂事?”陈成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对商业术语感兴趣,“张市长指的是……实力雄厚?管理规范?”
张副市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是一种带着“你终于开窍了”意味的赞许,同时混杂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透露“内部消息”的隐秘快感。
“老陈啊,你这就问到点子上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再次朝陈成的方向倾斜,声音压得更低,在袅袅檀香烟气中几乎成了气音,“光有面上的实力和规范,那是做给外人看的。真正到我们这个层面,讲的是‘规矩’。”
他竖起一根食指,指尖在空气中虚点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董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这个‘规矩’。凡事……”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都能提前安排得妥妥当当。该有的‘诚意’,一分都不会少;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漏。滨江新城这么大的盘子,需要的不是只会盖楼的莽夫,而是能把方方面面关系都捋顺、把利益都摆平的‘明白人’!林董,就是这样的‘明白人’!”
张副市长的话,像淬了蜜糖的软刀子,每一句都明晃晃地指向赤裸裸的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他口中的“规矩”、“诚意”、“明白人”,在官场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就是最直白的腐败暗语。
陈成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略带思索的表情。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底与紫檀木桌面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张市长这么推崇林董,看来这位林老板确实是手眼通天的人物。”陈成的语气平淡,带着一丝工作探讨的意味,“不过,这么大的项目,光靠‘懂事’恐怕还不够。我最近倒是听到一些关于‘天元’的……不同声音。”
张副市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虽然只有零点几秒,但陈成捕捉到了那细微的变化。他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被更深的“坦诚”覆盖。
“哦?什么声音?”张副市长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着情绪,“老陈,咱们之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嘛。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这个道理我懂。”
陈成身体微微后靠,靠在圈椅舒适的靠背上,姿态显得放松了一些,但眼神却更加锐利,仿佛穿透镜片,直刺张副市长的心底。
“也没什么大事,”陈成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八卦,“就是听说‘天元’在邻省参与的几个项目,结算的时候……似乎闹出过一些不大不小的风波?有分包商反映工程款结算周期长得有点离谱,甚至……还有传言说,某些关键环节的‘打点’费用,最后莫名其妙地打了水漂?”
陈成抛出的信息,半真半假,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邻省项目结算拖延是事实,但“打点费打水漂”则是他根据“天元”过往一些模糊操作放出的试探性烟雾弹。目的就是要看张副市长的反应,看他与“天元”的捆绑到底有多深,看林国栋的“规矩”是否真的滴水不漏。
张副市长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愠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复杂表情。他显然没料到陈成会突然抛出这个“炸弹”,而且精准地戳中了“天元”过往操作中一个不算致命但足够敏感、容易引发连锁反应的痛点。
包厢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檀香的甜腻似乎变得有些刺鼻,袅袅的烟气也仿佛凝固了。张副市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他放下茶杯,动作比之前重了一些,杯底磕碰桌面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老陈,”张副市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你这话……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捕风捉影、不负责任的传言,对我们市重点项目的推进,可是非常不利的!容易动摇投资者的信心,破坏我们好不容易营造的营商环境!”
他试图用大帽子压人,语气中带着警告:“林董的‘天元’集团,是经过我们市相关部门严格审核、资质齐全的优秀企业!你说的那些,我也有所耳闻,但那都是竞争对手恶意中伤!是某些人眼红滨江新城这块大蛋糕,故意散布的谣言!目的就是搅浑水,好浑水摸鱼!”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扶手上用力点着:“老陈,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能被这些流言蜚语牵着鼻子走!要讲政治,顾大局!滨江新城项目,是市里一号工程,关系到城市未来十年的发展,关系到千千万万市民的福祉!在这个节骨眼上,稳定压倒一切!任何可能影响项目顺利推进的杂音,都必须坚决抵制!”
张副市长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几乎要把“破坏大局”的帽子扣到陈成头上。然而,他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让陈成心中那点猜测更加清晰——林国栋的“规矩”里,恐怕真有见不得光的猫腻,而且张副市长很可能深陷其中,甚至可能被林国栋拿捏住了某些把柄。
陈成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恍然”和“惭愧”,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张市长批评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听到些风言风语就沉不住气了。您说得对,大局为重,稳定压倒一切。滨江新城项目的重要性,我完全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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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动拿起茶壶,给张副市长面前的茶杯续上水,动作谦恭:“我也是担心项目出问题,毕竟这么大的投入,万一有点闪失,我们谁都担待不起。张市长您是项目总指挥,经验丰富,高瞻远瞩,有您掌舵,我们下面的人心里就踏实了。”
陈成这番以退为进、放低姿态的表演,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张副市长被戳到痛处后竖起的尖刺。张副市长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很满意陈成的“识时务”。
“嗯,老陈,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他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做工作嘛,尤其是这种大项目,难免会遇到各种声音。关键是我们自己要有定力,要相信组织,相信市委市政府的决策。至于‘天元’和林董那边,你放心,我亲自盯着,出不了岔子。招标流程,一定会‘公平、公正、公开’地进行。”
他特意在“公平、公正、公开”六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嘴角却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讥诮。
就在这时,陈成放在西装内袋里的手机,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而是预设的特定信息提示。
陈成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倾听张副市长“高论”的姿态。他借着端起茶杯喝茶的动作,左手极其自然地滑入西装内袋,指尖在手机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凸起上,极其快速地、有节奏地按动了三下。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信号——发送给诸成的“行动确认”。
包厢外,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阴影里,诸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代表陈成位置的小红点。当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个极其简短、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特定符号的加密信息时,诸成眼中精光爆闪!
“成了!”他低吼一声,声音压抑着兴奋,迅速将手机塞回口袋,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推开沉重的消防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他的任务,是在陈成拖住张副市长这头“老狐狸”的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去接触那个掌握着“滨江新城”核心黑幕的关键线人——那个被“天元”和林国栋逼得走投无路、随时可能被灭口的前项目财务主管。
时间,就是生命线!
包厢内,张副市长还在滔滔不绝地阐述着他的“大局观”和“为官之道”,言语间充满了对“天元”和林国栋的背书以及对“不识相者”的敲打。陈成则扮演着一个虚心受教、偶尔提出一两个无关痛痒问题的“好学生”,心思却早已飞到了诸成那边。
他必须为诸成争取足够的时间!
陈成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求知欲”:“张市长,您这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这平衡各方利益,把握大局,确实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过……”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我这边最近在推进一个老旧小区改造的配套项目,规模不大,但涉及的利益方也挺杂。正好遇到点麻烦,想跟您取取经。就是关于如何协调那些‘既得利益者’,让他们在……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适当让渡一些利益,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又不至于闹出太大动静……”
陈成抛出了一个看起来与“滨江新城”风马牛不相及,但在官场逻辑上又有某种微妙相似度的具体问题。这种请教,既显得他“学以致用”,又成功地将张副市长的注意力引向另一个需要他“展示智慧”的方向。
张副市长果然来了兴趣。这种指导具体工作的机会,最能体现他的权威和能力。他立刻坐直身体,脸上带着一种“孺子可教”的欣慰,开始详细分析老旧小区改造中可能遇到的利益博弈,传授他的“胡萝卜加大棒”策略,如何分化瓦解,如何恩威并施……
陈成听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偶尔插话提问,将这场“取经”戏码演得入木三分。时间,就在张副市长传授“为官心得”和陈成虚心“学习”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诸成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三条街的隐蔽巷口,熄了火,迅速换上一身灰扑扑的夹克,戴上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像一个深夜回家的普通打工人,脚步匆匆但毫不引人注目地融入了昏暗的街灯下稀疏的人流中。
目标藏身点,就在这个名为“向阳里”的九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最深处。根据陈成通过特殊渠道反复确认的情报,那个叫孙德胜的前“天元”集团滨江新城项目部财务主管,在被“天元”豢养的讨债公司逼得妻离子散、仓皇逃离后,就躲在他一个早已断绝来往多年的远方表舅家位于顶楼加盖的违章小屋里。
诸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他耳中却如同擂鼓。他必须快,比任何可能盯着孙德胜的人都快!街角那辆熄火但车窗贴得漆黑的面包车?路口那个靠在电线杆上、看似无所事事却不时扫视四周的男人?每一个都像是悬在孙德胜头顶的利刃。
他穿过狭窄、堆放着杂物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和潮湿的霉味。顶楼加盖的铁皮屋近在眼前,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
诸成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像一只壁虎,无声地贴在斑驳的墙壁上,耳朵紧贴着冰冷的门缝。
里面……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
一个带着浓重本地口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戾气的男声正粗暴地威胁着:“……姓孙的,林老板的耐心是有限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卷了项目上的钱跑路,以为躲在这耗子洞里就没事了?老板说了,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哥几个保证你下半辈子舒舒服服……”
紧接着,是一个虚弱、惊恐、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孙德胜:“我……我真没有!那钱不是我卷的!账目……账目对不上……是有人栽赃!东西……什么账本?我没见过!你们杀了我我也拿不出来啊……”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声音响起,更加凶恶,“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给我搜!”
铁皮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剧烈的翻箱倒柜、打砸东西的噪音,伴随着孙德胜绝望痛苦的哀嚎和呜咽。
诸成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了火的刀子!他妈的,来迟一步?人就在里面被堵住了!
里面有三个人!听动静,至少两个是打手!
硬闯?以一敌三,还是在狭小空间内,他没有绝对的把握瞬间控制局面,更无法保证被吓得半死的孙德胜不被对方狗急跳墙当成人质甚至灭口!
时间不等人!
诸成的目光像鹰隼般飞速扫视周围环境——狭窄的楼道,堆满杂物的楼梯转角,下方住户紧闭的房门……就在他左侧下方一户人家的锈蚀铁门上方,吊着一个布满灰尘的老旧电表箱。
一个极为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向下窜出半步,同时右臂灌注全力,闪电般挥出!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坚硬如铁的拳头狠狠砸在那个电表箱的塑料外壳上!
咔嚓!稀里哗啦!
劣质的塑料外壳应声碎裂,里面裸露的电线被巨大的冲击力扯断,蓝色的电火花在黑暗中骤然爆开,发出刺目的亮光和“噼啪”的炸响!
几乎是同时,“轰”的一声,整个“向阳里”小区的五、六、七号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哎哟!怎么回事?”
“操!停电了?”
“妈的,谁家电器短路了?”
楼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开门询问声,混乱的脚步声开始在楼道里响起。
铁皮屋里粗暴的打砸声和威胁声戛然而止!
“艹!怎么回事?”那个凶恶的声音惊疑不定地低吼。
“外面……好像停电了?楼下也乱了……”另一个声音带着点慌乱。
借着窗外远处高楼上微弱城市光污染透进来的一丝光线,诸成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重新贴回铁皮屋门边,屏住了呼吸,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包厢里的气氛,在陈成“虚心请教”老旧小区改造经验后,似乎缓和了许多。张副市长找回了“指点江山”的感觉,谈兴颇浓。然而,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表面的和谐。
笃笃笃!
敲门声显得很着急,不等里面回应,包厢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张副市长的秘书小李脸色有些发白地探进头来,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直接看向张副市长。
“市长……抱歉打扰您和陈书记,有紧急电话。”秘书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包厢里依旧清晰。
张副市长被打断,眉头不悦地皱起,刚想呵斥秘书不懂规矩,但看到秘书那异常的脸色和眼神,心头猛地一跳。作为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他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紧急电话”。
“哦?”张副市长不动声色,但眼底的从容消失殆尽,涌起一丝警惕的阴霾。他看向陈成,脸上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老陈,你看这……”
陈成立刻善解人意地站起身,主动拿起茶杯:“您先忙正事,正好我也去趟洗手间。”他非常识趣地避开了这个可能涉及私密信息的场面。
张副市长点点头,目送陈成走出包厢带上门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冰封。他盯着秘书,声音低沉而冰冷:“说,什么事?”
秘书快步上前,几乎是贴到张副市长耳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甚至有一丝颤抖:“市长,是……是林老板那边……出事了!刚接到消息,他们派去‘请’孙德胜回来‘谈谈’的人……”
秘书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面对未知灾祸的恐惧:“……在向阳里小区那边,人没‘请’到,还……还被断电了!整个小区几栋楼都黑了!孙德胜……孙德胜好像……不见了!”
什么?!!
张副市长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瞬间从舒适的圈椅上弹了起来!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血色在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刚才的从容、掌控、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坏消息砸得粉碎!
孙德胜不见了?在他们的人动手的时候?还闹出了断电整个小区的大动静?
这绝不是意外!这绝对是……有人截胡!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张副市长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看向紧闭的包厢门,陈成刚才出去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晃动。难道是……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脏!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恐惧,混合着被愚弄的滔天怒火,轰然在他胸腔里炸开!
与此同时。
陈成并没有走向洗手间,他就在包厢外不远处的廊柱旁,背靠着冰冷的柱体阴影,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光线下明灭。
他看似在放松,但耳朵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包厢门内隐约传出的、情绪激动的低吼和秘书惶恐的回应碎片——“断电”、“不见了”、“林老板急疯了”……
陈成猛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掩盖了他眼底骤然闪过的凌厉寒芒。
成了!
诸成得手了!
滨江新城这盘棋上,孙德胜这颗被对手死死按住的“死子”,被他硬生生地、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劫走了!这无异于在他精心布置的堡垒中心,引爆了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
指尖的香烟在无人注意的角度,被他无声地捻灭。陈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西装,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儒雅、波澜不惊的神情,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他的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消息,从未传入他的耳中。
他刚走到洗手间金碧辉煌的门口,口袋里的手机,再次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陈成脚步不停,自然地推门而入。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感应灯光安静地倾泻而下。他走到最里面的独立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响起。
借着水声的掩护,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来自一个加密通道:
“鱼已入网,码头西三仓。小伤,无碍。”
是诸成!
看着“小伤,无碍”四个字,陈成镜片后的眼神微微一凝,锐利的锋芒一闪而逝,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凝重。他迅速删除信息,关闭屏幕,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双手捧起微凉的水,扑在脸上,冰冷的感觉让他高度紧张的精神为之一清。抬头,镜子里映出一张带着水痕、略显疲惫却眼神异常坚定的脸。
孙德胜这个关键人物,已经在诸成的保护之下,被秘密转移到了预先安排好的、绝对安全的“西三仓”备用安全点。虽然诸成受了点伤,但这结果是值得的!从张副市长刚才的反应来看,这枚棋子的意外丢失,已经彻底打乱了对方的阵脚,甚至直接点燃了对方的恐慌和怒火。
然而,陈成心里没有丝毫松懈。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张副市长,或者说他背后的林国栋,绝不可能坐视孙德胜这个掌握了他们致命证据的“活口”消失!接下来,对方必定会发动一切力量进行疯狂的反扑和搜寻!狗急跳墙的反噬,往往是最凶狠、最不计后果的!
他必须抢在对方找到孙德胜之前,撬开他的嘴,拿到那份能彻底钉死“天元”和林国栋、甚至可能牵扯到张副市长本人的核心账目证据!时间,依然是他最大的敌人!
关掉水龙头,陈成抽出纸巾,仔细擦拭着脸上的水珠。擦干最后一点水渍时,镜子里那个儒雅温和的陈书记已经完全恢复如初,眼神深邃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整理好仪容,推门走出洗手间。
刚走到转角,迎面就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张副市长和他的秘书。
张副市长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阴沉。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死死地钉在陈成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刺他内心的真实想法。那眼神里,混合着再也掩饰不住的惊疑、震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惧。
“陈书记,”张副市长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强行按捺住的暴躁,“突然有点急事,我得马上赶回市里处理一下。你看,咱们这茶……”
他连基本的场面话都懒得维持了。
陈成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不解的遗憾:“哎呀,这太不巧了。张市长公务繁忙,理解理解。我这才刚听您教导到兴头上,真是不尽兴啊。那您赶紧去忙,正事要紧,正事要紧!”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惋惜和毫无破绽的理解。
张副市长看着他这副“真诚”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好,改日再叙。”连“告辞”都懒得说,带着同样面色难看的秘书,脚步匆忙、甚至显得有些狼狈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会所出口的方向走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陈成站在原地,看着张副市长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脸上那点惋惜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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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座驾。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云顶”会所依然喧嚣的金粉繁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引擎启动的轻微嗡鸣。
坐在驾驶座上的诸成已经从“向阳里”那边脱身,提前回到了车上等候。他身上的那件灰夹克换掉了,脸上挂了点彩,嘴角有点淤青,但精神异常亢奋,眼神灼灼发亮。
“成了?”诸成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带着干哑的兴奋。
陈成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凝重:“‘鱼’在码头西三仓?”
“对!老地方,绝对安全!那孙子吓尿了,不过命保住了!”诸成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快速说道,“我赶到时,林国栋的狗腿子正在里面动手。我弄断了电表箱总闸,趁黑摸进去,撂倒了两个,还有一个想拿孙德胜当人质,被我卸了膀子。孙德胜吓傻了,不过还算配合。我把他塞进后备箱,绕了七八个圈子才甩掉尾巴,送到西三仓。老周他们已经在那边守着了。”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陈成能想象到当时情况的凶险。他看了一眼诸成嘴角的淤青:“伤怎么样?”
“小意思!皮外伤!”诸成满不在乎地抹了下嘴角,“那帮孙子下手挺黑,不过没占到便宜。孙德胜被他们揍得不轻,但都是些皮肉伤,死不了。老周说给他处理一下,吃点东西,缓缓神就能问话。”
陈成沉默地点点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这座城市的繁华轮廓,也掩盖着无数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和权力倾轧。
孙德胜是抓到了,但就像握住了烧红的烙铁。张副市长和林国栋此刻必然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正在疯狂地寻找目标,准备发动最猛烈的反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真正的刀尖舔血。
他需要立刻见到孙德胜,撬开他的嘴,拿到那份致命的账本!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动用更强大的力量进行毁灭性打击之前,把证据变成刺向他们的利剑!
“去西三仓,”陈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立刻!”
“明白!”诸成应了一声,猛地一打方向盘,黑色轿车如同融入夜色的鲨鱼,灵活地切出会所通道,汇入主干道的滚滚车流,朝着城市边缘那个隐秘的“码头西三仓”疾驰而去。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道路上飞驰,窗外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陈成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所有线索,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
突然!
放在扶手箱上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而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一张图片正在自动加载!
陈成猛地睁开眼,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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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有些模糊,光线昏暗,显然是在某个监控角度偷拍的。
地点,赫然是“码头西三仓”那个废弃仓库的入口!
时间戳显示,就在十分钟前!
照片里,一辆毫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正停在仓库入口的阴影里。车旁,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彪悍的男人,其中一个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另一个则低头看着手机。
这两个人的面孔,陈成和诸成在关于“天元”公司核心安保力量的调查档案里,都见过!他们是林国栋手下最精锐、也最心狠手辣的“清道夫”!
彩信下面,紧跟着跳出一行文字:
“陈书记,好快的动作。不过,码头风大,小心着凉。林老板托我给您带个话:孙会计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您就别费心了。另外,您那位开车的朋友,家里好像挺热闹?”
轰!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成的四肢百骸!
对方不仅知道他们劫走了孙德胜,甚至精准地找到了“西三仓”这个极其隐秘的备用安全点!而且,还查到了诸成!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句威胁——诸成的家里?!
这绝不仅仅是警告!这是赤裸裸的宣战!是对方在展示他们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和肆无忌惮的报复手段!
“老诸!”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冰冷,“立刻掉头!不去西三仓了!去你家!快!”
诸成被陈成这突如其来的厉喝惊得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滑:“头儿?怎么了?!”
陈成直接将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看!”
诸成只扫了一眼那张照片和下面的文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狂暴的怒火和冰冷的杀意在他眼中轰然炸开!
“操他妈的林国栋!老子跟你没完!”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愤怒的咆哮,黑色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如同离弦之箭,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一个近乎漂移的急转弯,朝着与“西三仓”截然相反的方向——诸成家的位置,疯狂冲去!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被拉扯成一道道扭曲的光带,如同死神挥舞的彩绸。车内的空气凝固到了冰点,只剩下引擎的嘶吼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陈成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撕裂的黑暗,眼神锐利如刀。
对方这一手,太狠!太毒!
西三仓暴露,孙德胜危在旦夕!诸成的家人更是被直接威胁!
这是逼他做选择!是保可能掌握核心证据的孙德胜?还是保兄弟的至亲家人?
无论他选哪边,都必将陷入万劫不复的被动!
林国栋……张副市长……你们这是要……不死不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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