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武精神一震，连忙抱拳领命。
燕行之颔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又看向沙盘，沉吟道：“据玄衣巡隐探查得知，自周珅得了八县，便将应湖大营兵马尽数调来围困我军，再加上后续赶来两万余兵马，眼下城外少说也有十五万大军，而我们，不到一万老卒，六万新兵。”
他抬眼扫视众将，见他们都紧盯沙盘，并未因兵力差距而流露出任何畏惧，便接着说道，“十五万敌军，以环形联营，将广陵城围的水泄不通，一方城门有变，其余方向就能火速接应……”
“所以都督才说要四门齐出？”一名年轻小校忍不住插嘴。
此人复姓淳于，单名一个楙字，年有二十三四。其祖籍兖州，二十多年前，其父为避战乱南下扬州，在吴县的一个村庄娶妻落户，之后便有了他。
他生的是身材矮小，面容黝黑，却力大无穷，自幼习得一身家传枪法。他也曾有心投效蔡阙，只是在得知那位海路行军总管极其看重门户后，便又放弃了，每日以打猎捕鱼为生。
直到两月前，燕行之夺取吴县、下令征兵，他在听说乾军不看身份，新军将领都以武略选拔、能者居之后，便又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报了名，不料真就凭自身武艺，赢得了一军校尉的位置。
燕行之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不错，但也要有个具体安排。”
“末将……”
“别急，且先听我说完。”燕行之笑道，“敌军中军在西门，连营后十里，正是粮草大营。周珅为了方便，将粮草尽数运出应湖，实乃愚不可及，也正因如此，没了大江群岛阻隔，才给了我们机会。”
话到此处，燕行之抬起头，“石坚，徐粲。”
“末将在！”两名中年将领同时应声。
“你二人各率一万新军，分别从东、南二门出城，多立火把，广张旗号，虽是佯攻，但阵前交锋也不可退避，务必顶住敌军反击攻势。”
“得令！”
这二人都是从伏波军老卒中刚刚提拔上来的，虽没有那种指点江山的本事，但忠心可嘉，执行起命令来也不打折扣。
虽说乾军选拔将领的原则是全凭本事，但像能节制上万人马的大将，还是需要信得过的人担任，这种人自然只能从伏波军里面择选。
可伏波军自入扬州以来，已经仅剩不到一万人，燕行之重用他们，也算是矮子里面拔高，无奈之举了。
“待你二人出门，一刻钟内，本督会亲率三万新军自北门而出，并以擂鼓号角，造成我军主力突破之象，届时，敌军必会全力向我靠拢，你们再以战场局势判断，是追是撤，便宜行事。”
二人再次齐声：“是！”
燕行之这才看向淳于楙：“你跟着我，到时自有你杀敌的机会。”
淳于楙大喜，朗声应了声是。燕行之便又看向贺武，沉默片刻，方才说道：“三路佯攻，前两路先出，我旗号再起，意在扰乱敌军目标，待敌军围我之际，便是你烧粮之时。”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厉万春为人谨慎，又一直得周珅嘱托守粮为大，必不会轻易调动粮营大军，你务必谨慎行事，贺威的仇可在此战得报，但切莫让悲愤扰了心智。”
贺武双目有些泛红，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都督放心。”
燕行之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当即大手一挥：“各自回营，点齐兵马，做好准备，待明日趁周珅远离不及折返，一举击溃敌军！”
众将齐声应诺，纷纷退出大堂。
……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寅时正刻，冬寒刺骨，天地之间黑如浓墨，唯有广陵城头的火把依旧闪着亮光。
城内六万余将士早已饱餐战饭，枕戈待旦，此刻闻令而动，却未发出半点喧哗，只听铁甲相擦的铮铮声与压抑的呼吸。
东门，石坚所部一万新军已列阵完毕。
这些两月前还是面黄肌瘦的灾民，此刻仍显一些稚嫩，虽无甲胄遮身，却已有几分军伍模样。每人手持两支火把，背后还插着数面空心的布幡，迎风抖动时宛如千军万马。
石坚骑在马上，一边巡视，一边沉声喝道：“都记住都督将令，鼓声一响，便呐喊冲锋，火把尽数点燃，布幡撑开！但切记，冲锋至敌营百步外便立即停住，以弓箭袭扰！”
“诶，你说，这打仗咋还有真打假打？”
一个士卒忍不住问身边的人，声音虽小，还是被石坚听了个正着。
石坚瞥了他一眼：“因为你们的命，要用在真正的战场上。今日只需演好这场戏，让敌军摸不清都督路数便可，但若有人临阵脱逃，督战队可不长眼！”
士卒一凛，缩了缩脖子。
南门，徐粲的部署与石坚如出一辙，他此时就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敌营灯火，静静等待着开门的那一刻。
而燕行之的三万新军，也已在北门集结。
燕行之跨骑黑马，手持长枪，背负铁弓，威风凛凛，正在做着最后动员：“诸位在天灾海溢之下活命，在贪官恶吏手中逃生，入我军中，得以温饱，奈何周珅欺我孤军，围我月余，却不知扬州百姓不满朝廷昏聩，纷纷举旗义旗，周珅为镇压各地义士，已于昨夜离营，此乃天赐良机，正是我军破敌之时！”
他长枪一挥，“此战关乎我军存亡，只许进，不许退，但尔等放心，燕某必当身先士卒，冲在第一个！”
话音落下，众军爆发出低沉的怒吼，应和着这震天的声浪，城头鼓声大作，紧接着，东门、南门同时擂起战鼓，咚咚咚的鼓声如骤雨倾盆，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杀啊——！”
城门洞开，石坚、徐粲各率万人，高举火把，在城外的黑暗中拉出两条长长的火龙。
荣军守将见状，立刻擂鼓示警，营中将士纷纷被惊醒，慌乱地冲出营帐，只见漫天火光烟尘，喊杀声震天，也不知来了多少敌军。
“敌袭！敌袭！”
“快，快列阵！”
混乱的呼喊中，号角声此起彼伏，各营将领匆忙披甲，指挥部下迎敌。
箭矢如雨般射向冲来的火龙，却发现对方在百步外便停住，只以弓箭对射，且火把越点越多，布幡撑开后更是人影幢幢，根本看不清虚实。
荣军守将只当乾军主力在此，一边迎击，一边飞马向中军大帐报信。
厉万春本在帐中假寐，听闻鼓声便猛然惊醒，他冲到帐外，只见东、南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不由大惊失色，刚派人去问情况，两名斥候已经赶到。
“报——启禀将军，乾军夜袭，正从东门突围！”
一名斥候率先开口，倒是把另一名斥候的话给堵了回去，他愣了一下，才连忙说道：“将军，南门也有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