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日,凌晨四点三十分。
马家坡据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沉睡。
这座新建不到一周的据点,已经展现出鬼子“步步为营”战略的典型特征:外围三道铁丝网,间隔布置着探照灯和机枪巢;
中心是三座混凝土碉堡,呈品字形分布;据点内驻守着两个加强中队,配备四门迫击炮和六挺重机枪。
哨兵在岗楼上打着哈欠,探照灯机械地扫过黑暗的旷野。
连续三天的平静,让守卫者产生了松懈——毕竟,这里距离最近的八路军活动区也有二十里,中间还有两道鬼子的防线。
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五千双眼睛正死死盯着这座据点。
李云龙趴在距离据点八百米的山坡上,举着望远镜观察了整整二十分钟。
“东侧碉堡,两挺机枪,三楼有观察哨。”
“西侧,迫击炮阵地,四门炮,弹药箱堆在旁边。”
“南门,两个机枪巢,探照灯每三十秒扫一次。”
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关大山说:“告诉爆破组,先炸探照灯和发电机。工兵,从北面铁丝网底下挖过去。那里有排水沟,鬼子没注意。”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达下去。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白。这是人最困倦的时候,也是视野最差的时候——天光未亮,探照灯的光柱在晨雾中显得模糊不清。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对通讯员点头。
三发绿色信号弹突然升空!
几乎同时——
“轰!轰!”
据点南侧的两座探照灯塔被炸药包炸毁!发电机房方向传来更大的爆炸声,整个据点瞬间陷入黑暗!
“敌袭——!”哨兵凄厉的喊声刚出口,就被狙击手的子弹打断。
“冲啊——!”
新一团五千将士如猛虎下山,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据点!
但这波冲锋是佯攻。
真正的杀招,是工兵排在地下挖了一夜的坑道——从据点北侧的排水沟开始,向前挖了五十米,直通中心碉堡下方!
“点火!”工兵排长拉燃导火索。
五秒钟后——
“轰隆隆——!!!”
地动山摇的爆炸!不是一颗炸药,是整整五百公斤黑火药!中心碉堡被从底部掀翻,混凝土碎块和鬼子残肢飞上二十米高空!
冲击波把另外两座碉堡的射击孔都震塌了!
“第二组,上!”李云龙吼道。
真正的冲锋开始了。
没有炮火准备,没有机枪掩护——新一团就这么硬冲!战士们抱着炸药包,扛着集束手榴弹,在晨雾和硝烟中扑向铁丝网!
“机枪!开火!”鬼子指挥官嘶吼。
幸存的机枪开始喷吐火舌。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战士瞬间倒下,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
“炸铁丝网!”
爆破手冲到铁丝网前,拉燃炸药包,翻滚躲避。
“轰!轰!轰!”
三道铁丝网被炸开数个缺口!
“杀啊——!”
战士们涌入据点。这不是战斗,是屠杀——被震懵的鬼子还没组织起有效抵抗,就被雪亮的刺刀捅穿。
但近卫师团毕竟是精锐。
最初的混乱过后,残余的鬼子开始组织反击。
“以班为单位!依托房屋抵抗!”
“迫击炮!覆盖入口!”
“通讯兵!求援!”
鬼子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他们不硬拼,而是利用据点内的每一栋建筑、每一处掩体,节节抵抗。
一个班守一座房屋,打光了弹药就白刃战,宁死不退。
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巷战阶段。
李云龙亲自带人冲进据点。他一手驳壳枪,一手大刀,见门踹门,见窗翻窗。
一处院子里,三个鬼子依托石磨抵抗。子弹打光了,就挺着刺刀反冲锋。
“来啊!小鬼子!”李云龙一枪撂倒一个,大刀劈翻第二个。第三个鬼子怪叫着扑上来,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背上。
但那鬼子没死,转身抱住了李云龙!
“团长!”警卫员冲上来,一刺刀捅穿鬼子后背。
李云龙推开尸体,抹了把脸上的血:“没事!继续清剿!”
上午七点,据点内枪声渐稀。
关大山浑身是血地跑来:“团长,主要抵抗点都拿下了。
但还有几十个鬼子躲在最后一座仓库里,门窗都用沙袋堵死了,一时打不下来。”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
“不能拖。”他说,“鬼子的援军快到了。用火攻!”
“可仓库里有粮食和弹药”
“全烧了!”李云龙斩钉截铁,“一点不留!咱们拿不走的,也不能留给鬼子!”
战士们开始准备。他们把缴获的鬼子汽油桶滚到仓库周围,砸破,浇上。
一个懂日语的战士用铁皮喇叭喊话:“里面的鬼子听着!放下武器出来!否则烧死你们!”
仓库里沉默片刻,然后传出一个鬼子军官的声音:“近卫师团宁死不降!”
“那你们就去死吧!”李云龙挥手。
火把扔向汽油。
“轰——!”
熊熊大火瞬间吞没了仓库。里面传来鬼子的惨叫声、爆炸声——那是弹药被引燃了。<
新一团付出了伤亡四百余人的代价,全歼守军五百余人,缴获大量武器弹药。但最重要的是——他们打破了近卫师团“不可战胜”的神话。
“打扫战场,十分钟!”李云龙下令,“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毁掉!十分钟后,撤退!”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上午八点,河源城。
武田毅接到马家坡失守的报告时,正在吃早饭。
他手中的筷子“啪”地折断。
“两个中队五百人全军覆没?”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是”参谋长硬着头皮,“求援电报是七点十分发出的,说遭到八路军主力围攻。我们派出的援军八点抵达时,据点已经已经烧成废墟了。”
武田毅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马家坡据点,距离河源三十里,是前沿五个据点中最深入的一个。
它的失守,不仅意味着损失五百兵力,更意味着八路军已经突破了外围防线,可以直接威胁到更核心的区域。
“是哪个部队干的?”他问。
“从战场痕迹看应该是李云龙的新一团。”参谋长说,“作战风格很像——突然袭击,爆破开路,不留俘虏。”
武田毅沉默良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命令,”他声音冰冷,“第7、第8联队,立即出发,追击新一团。第9联队和所有重装备,随后跟进。”
“旅团长!”参谋长惊呼,“三个联队全部出动?那河源的防御”
“不要了。”武田毅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方东明不是想打运动战吗?我陪他打!集中所有兵力,追着李云龙打!打到他跑不动,打到他回头决战!”
“可是师团长命令我们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的结果,就是被八路军一个一个敲掉!”武田毅一拳砸在地图上,“方东明看准了我们不敢分兵,不敢冒险。那我就冒险给他看!”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显狰狞:“三个联队,一万两千人。李云龙的新一团最多五千人,还刚打完一场硬仗。我们追上去,咬住他,拖住他,等师团主力合围。”
“这一仗,我要用李云龙的人头,祭奠马家坡的五百英魂!”
命令传达下去。
上午九点,河源城门大开。联队六千余人,轻装简从,向西急追。第9联队和炮兵、坦克随后跟进。
近卫师团放弃了“步步为营”的稳妥战术,开始了疯狂的追击。
而这一切,都在方东明的预料之中。
…
上午十点,老君洞指挥部。
方东明看着侦察兵送来的情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武田毅果然上钩了。”他对吕志行说,“但他比我想的更狠——不是派一个联队,是三个联队全压上来了。”
“那李云龙的压力就大了。”吕志行担忧,“新一团刚打完马家坡,伤亡不小,弹药消耗也大。被三个联队追着打”
“所以我们要帮他。”方东明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河源划向太原,“你看,武田毅把河源掏空了。现在城里最多剩下一个大队的守军,加上一些后勤人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命令陈安的162团、高明的163团,立即出发,向东穿插。”
“穿插?”吕志行一愣,“去哪里?”
“不去救援李云龙。”方东明说,“去河源,去打武田毅的老巢!”
吕志行倒吸一口凉气:“可那是鬼子重兵把守”
“现在不是了。”方东明打断他,“武田毅把能打的部队都带走了。河源就是一座空城。162、163团有八千人,打一个大队,绰绰有余。”
“但万一武田毅回援”
“他回援,李云龙就解围了。”方东明说,“他不回援,咱们就端了他的老巢,切断他的补给线。
到时候,他那一万两千人,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水之鱼。”
他顿了顿:“这是一步险棋。但如果走成了,整个晋西北的局势,都会改变。”
命令传达下去。
当天中午,就在武田毅的三个联队疯狂追击李云龙时,陈安和高明的两个团八千余人,悄然离开驻地,向东疾进。
他们的目标不是救援战友,是直捣黄龙。
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两点。
太行山深处,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艰难行进。
新一团从马家坡撤离后,已经连续行军六小时,走了四十里山路。战士们又累又饿,许多人身上带伤,但没人敢停——身后,鬼子的追兵越来越近。
“团长,后卫部队报告,鬼子先头部队距离我们不到十里了。”关大山气喘吁吁地追上李云龙。
李云龙看了看地形——这里是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势陡峭。
“就在这里打一下。”他下令,“一营,上左侧山梁;二营,右侧;三营,堵住谷口。给老子顶住两个小时!让伤员和大部队先撤!”
“可是团长,咱们弹药不多了”
“那就用刺刀!用石头!用牙齿!”李云龙吼道,“告诉战士们,咱们每拖住鬼子一分钟,穿插部队就多一分钟时间!这一仗,不是为自己打,是为整个晋西北打!”
部队迅速展开。
下午两点三十分,鬼子先头部队——第7联队第一大队,追进了山谷。
“联队长,地形险要,可能有埋伏。”参谋提醒。
松本大佐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崖,眼中闪过厉色:“八路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就算有埋伏,又能怎样?命令部队,加速通过!”
他太想抓住李云龙了。马家坡的耻辱,需要用新一团的血来洗刷。
鬼子加快速度,冲进山谷。
等前锋通过一半时——
“打!”
山崖两侧,枪声大作!
但这一次,八路军的火力稀疏了很多——弹药真的不多了。
“果然有埋伏!”松本不惊反喜,“火力这么弱,说明他们已经不行了!命令部队,强攻!拿下两侧山梁!”
鬼子开始冲锋。
战斗异常惨烈。新一团的战士们子弹打光了,就扔手榴弹;手榴弹扔光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挺着刺刀反冲锋。
一处阵地上,五个战士守着一个机枪点。机枪子弹打光了,他们就用步枪。
步枪子弹打光了,就上刺刀。等鬼子冲上来时,五人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
另一处山坡上,一个腿部中弹的战士爬不走了。
他收集了身边所有能用的武器——三颗手榴弹,一支没了子弹的步枪,一把刺刀。等鬼子搜索队靠近时,他拉响了手榴弹
下午三点四十分,新一团终于顶不住了。
“团长,两侧山梁都失守了!”关大山满脸是血,“三营长牺牲了,二营长重伤,一营还剩不到一百人”
李云龙看了看怀表——顶住了一个小时十分钟。
“撤!”他咬牙,“交替掩护,往深山撤!”
部队开始撤退。但这一次,鬼子追得更紧了。
下午四点,新一团被逼到了一处绝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来,而那条路,已经被鬼子堵死了。
“他娘的”李云龙环顾四周,苦笑,“这回真成瓮中之鳖了。”
战士们默默聚集到他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团长,下命令吧,跟鬼子拼了。
李云龙拔出大刀,咧开嘴,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同志们,怕不怕死?”
“不怕!”众人齐吼。
“好!”李云龙举刀,“那咱们就让小鬼子知道,什么叫——”
话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炮声!
不是从身后,是从东面!从鬼子来的方向!
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正在围攻新一团的鬼子,突然开始撤退!
“怎么回事?”李云龙愣住了。
很快,侦察兵飞奔来报:“团长!鬼子撤退了!看方向是往河源去了!”
李云龙猛地反应过来:“是陈安!是陈安打河源了!武田毅这老小子,后院起火,急着回去救火了!”
绝处逢生!
“追!”李云龙吼道,“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黏住他们!拖住他们!给陈安争取时间!”
刚刚还在绝境中的新一团,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他们从掩体里冲出来,追着撤退的鬼子打!
虽然兵力悬殊,虽然弹药不足,但那股气势,让仓促撤退的鬼子心惊胆战。
同一时间,河源城下。
陈安站在临时构筑的指挥所里,举着望远镜观察城防。
和他预想的一样,河源的防御空虚得惊人——城墙上稀稀拉拉几个哨兵,城门紧闭,但护城河上的吊桥都没收起来。
“武田毅真是够狠。”他对身边的高明说,“为了追李云龙,把老家都掏空了。”
“那咱们也别客气了。”高明咧嘴一笑,“命令炮兵,轰城门!”
下午四点二十分,162团、163团的炮兵连同时开火。
十二门“太行一式”步兵炮,二十四门“方造60迫”,把河源南门轰得千疮百孔!
炮击只持续了十分钟,但效果惊人——城门楼塌了,城墙炸开数道缺口,连护城河上的吊桥都被炸断了。
“冲锋!”陈安挥刀。
八千八路军如潮水般涌向河源城!
守城的鬼子只有一个大队,加上部分后勤和伪军,总共不到两千人。面对四倍于己的兵力,他们只抵抗了半个小时,就崩溃了。
下午五点,八路军攻入河源城。
但陈安没有高兴得太早。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要面对武田毅的回援。
“命令部队,立即布防。”他对参谋说,“一营守南门,二营守西门,三营守东门,四营预备队。
把城里能用的物资全搬上城墙,特别是鬼子的弹药库,全打开!”
“另外,”他顿了顿,“组织民兵和百姓,在城外埋设地雷。越多越好,越密越好。我要让武田毅回来时,每走一步都踩地雷!”
河源城,刚刚易主,就要面临最残酷的考验。
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六点。
武田毅站在距离河源二十里的山岗上,脸色铁青。
他收到河源失守的消息,已经一个小时了。这一个小时,他经历了从暴怒到冷静,再到绝望的心路历程。
“旅团长,第7联队报告,李云龙部紧追不舍,撤退速度受到严重影响。”参谋长低声汇报,“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回到河源。”
“明天早上”武田毅喃喃道,“等我们到了,河源已经被八路军经营成铁桶了。”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
现在的情况是:他的三个联队被李云龙黏在深山里,回援速度缓慢;河源失守,补给线被切断;而八路军在河源站稳脚跟后,可以随时出击,攻击他的侧后。
更可怕的是,如果他全力回援河源,李云龙很可能从背后捅他一刀。
进退维谷。
“师团长急电。”通讯兵跑过来,递上电报。
藤原仁的电报很简短:“放弃河源,立即撤回太原。重复,放弃河源,撤回太原。”
武田毅握着电报,手在发抖。
放弃河源?这意味着他这一路的努力全部白费,意味着近卫师团在晋西北的攻势彻底失败,意味着他个人的军事生涯,可能就此终结。
但他知道,师团长是对的。
现在回援河源,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能夺回来,也要付出惨重代价。而一旦部队在河源城下被拖住,八路军其他部队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那就是第二个“第一军”的覆灭。
“命令部队”武田毅艰难地开口,“转向北,撤回太原。”
“那河源”
“不要了。”武田毅闭上眼睛,“执行命令。”
近卫师团开始转向。
但这一次,他们的撤退,比追击时更加艰难——李云龙的新一团像饿狼一样紧咬不放,沿途的民兵和游击队也冒了出来,袭扰、设伏、破坏。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三月一日,清晨。
方东明站在河源城墙上,看着远处撤退的鬼子队伍,长长舒了一口气。
“赢了。”他对身边的吕志行说,“这一仗,咱们赢了。”
“但代价也不小。”吕志行翻开笔记本,“新一团伤亡过半,能战斗的不足两千五百人。162、163团在攻城中伤亡八百余人。总计伤亡超过三千人。”
“鬼子呢?”
“初步估计,伤亡在两千左右。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放弃了河源,放弃了整个南线的攻势。晋西北,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方东明点点头,望向东方。
朝阳正从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被战火摧残的河源城,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悲壮的美。
城墙下,百姓们开始返回家园。他们扶老携幼,背着简单的行李,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也带着重建家园的决心。
“通知各部队,”方东明说,“抓紧时间休整,补充兵员,加固城防。武田毅虽然退了,但近卫师团主力还在。藤原仁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咱们下一步”
“下一步?”方东明笑了笑,“发展生产,壮大队伍,准备迎接更大的战斗。”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这一仗,让咱们看到了和鬼子精锐正面对抗的能力。也看到了咱们的不足。接下来,咱们要补足这些不足。”
“怎么补?”
“办军校,培养干部;扩兵工厂,研发新武器;建医院,救治伤员;搞土改,发动群众。”
方东明一口气说完,“总之,要把晋西北建成铁打的根据地,建成抗战的坚强堡垒。”
吕志行眼睛亮了:“就像延安说的,把敌人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中?”
“对。”方东明点头,“太行山是咱们的,晋西北是咱们的,整个华北,都将是咱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