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仰头灌下第一口,凉气直冲脑门。
这些年,他们在黑道边缘挣扎,像野狗一样抢食活命。
谁曾想,转会和联胜才几个月,命运的轮盘竟突然转向他们这边?
机会,真的来了。
虽然心头滚烫,但他们都没贪杯。
半打酒下肚,情绪到位,便果断收手。
江湖人做事,最忌因一时痛快坏了大局。
韦吉祥随即压低嗓音,把接下来的安排一条条交代清楚:集合地点、联络方式、着装要求、言行禁忌……事无巨细。
烂命全和神沙听完,眼神早已变了——不再是底层混混的麻木,而是燃起了野心的光。
两人起身就走,脚步干脆利落,直奔各自联络网而去。
大排档重归安静,只剩锅铲碰撞与食客喧闹。
没过多久,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巷口——阿婵牵着儿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满。
“臭小子今天乖不乖啊?”韦吉祥一把抱起儿子,用力揉了揉他脑袋,笑得像个孩子。
“你还好意思问?”阿婵皱眉,“大晚上的,非叫我带儿子过来吃路边摊,图什么?”
“叫你来,是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韦吉祥放下孩子,神色认真起来,“这几天我回不了家,得住外面,你在家好好带娃。”
阿婵眉头拧得更紧:“你又要出去做事?”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她心里。
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次韦吉祥被人抬回来的样子——浑身是血,衣服撕裂,肋骨断裂,连呼吸都费劲。
每一次,她都在医院走廊里哭到失声,生怕下一秒医生走出来摇头。
如今一听“做事”二字,她手心瞬间冒汗。
“放心。”韦吉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坚定,“这次不是拼杀,是好事!占米哥带我去接管尖东码头,以后那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真的?”阿婵愣住。
“我骗谁也不能骗你。”他咧嘴一笑,眼角泛起细纹,“两家社团早就谈妥,就是走个过场。
以和联胜现在的实力,哪个社团敢耍花样?那是活得不耐烦了。”
夜风吹过,卷起塑料布哗啦作响。
阿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终于缓缓松了口气。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韦吉祥拼死拼活,功劳一堆,却始终被洪泰那帮老狐狸压着踩着,连个像样的场子都不肯交给他管。
明明能力不差,胆色也不缺,偏偏运气背到家。
如今换了山头,终于有人赏识他、重用他。
她替他高兴,真心实意地高兴。
可作为妻子,作为母亲,她依旧无法彻底安心。
“真的……不会出事吧?”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韦吉祥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轻轻刮了下她鼻梁。
“老子要是倒了,谁养你和儿子?”
“这一把,稳得很。”
“不管怎样,你给我记住了,真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要紧是保命!我和儿子还指着你回来吃饭呢!”
“知道啦!”韦吉祥咧嘴一笑,随意挥了挥手,顺手捏了把儿子的小脸,“小兔崽子,想吃什么?今天老子心情好,上天入地都给你整来!”
“我要吃冰淇淋!草莓味的!”小孩蹦跶着喊。
“行!走,爸爸带你杀进甜品店,吃个够!”他一把抄起娃,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吉祥,他还小,别什么都惯着!”阿婵皱眉劝道。
“哎呀,难得放松一回,让孩子疯一次能怎样?”他摆摆手,笑得满不在乎。
见他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阿婵抿了抿唇,终究没再拦。
这男人平时忙得不见人影,今天肯陪她和孩子从大排档转战商场,逛街、看电影、吃大餐、舔冰淇淋,像换了个人似的。
整整一下午,他牵着老婆的手,抱着儿子转圈,笑声一路洒满了步行街。
夜色渐浓,送妻儿回家后,他转身便钻进了烂命全和神沙的地盘。
虽说这事听着不大,可毕竟是占米仔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更关系到自己能不能往上爬一步——这种节骨眼上,他哪敢有半点松懈?当即下令,让烂命全和神沙把底下所有兄弟全部召集起来,手头生意一律暂停,全员待命,等风声一响,立刻动手。
三天后清晨,天刚蒙蒙亮,十几辆黑色商务车如黑龙般驶出巷口,直奔尖东码头。
带队的是占米仔,副驾坐着韦吉祥,后排则是他的贴身保镖,一个个眼神冷厉,沉默如铁。
码头上,忠信义的阿发早已等候多时。
换作别的堂主大佬,被人晾在这吹半天海风,早该翻脸走人了。
可阿发依旧站得笔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直到车队卷着尘土停下,他才快步迎上前,声音恭敬却不卑:“占米哥,久等了。”
“阿发啊,几年没见,你还是这么沉得住气。”占米仔下车,笑着拍了拍他肩膀。
两人虽非同门,但都是港岛道上响当当的人物,彼此知根知底,面子功夫做得足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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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发双手递上一叠文件:“这是尖东码头所有的账本、泊位合同,浩龙哥让我亲手交给你。”
这交接拖了几天,为的就是把账目一笔笔捋清——欠款收回、借贷结清、货物登记造册,全都按规矩来。
毕竟这次是和平移交,不能落下话柄。
而阿发身为忠信义的智囊,脑子比谁都清楚:这场权力更替已成定局,耍花招只会惹祸上身。
所以他没玩任何阴的,所有资料整理得清清楚楚,连印章都盖得整整齐齐。
占米仔一页页翻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条理分明,看得出来你是真用心管过这块地。”
“比起你们和联胜的码头,这点流水都不够塞牙缝。”阿发轻摇头,语气诚恳。
这话倒不是客套。
忠信义不碰走私,码头基本用来走正经货,利用率低得可怜。
别说跟和联胜比,连洪兴、东星那几家都比不上。
“你这就谦虚过头了。”占米仔哈哈一笑,重重拍他肩头,“子龙哥说过,忠信义里最聪明的就是你阿发,可惜跟了连浩龙,埋没了你这颗脑袋。”
阿发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接话。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那种被人真正“看见”的滋味,太久没尝过了。
他一向自认食脑之人,跟骆天虹那种靠拳头吃饭的莽夫完全不同。
如今连程子龙都亲口认可他,哪怕这话带着几分挑拨意味,他也忍不住心头微热。
但他终究只是个谋士,不该多言。
交接完毕,他朝占米仔微微颔首,转身带着手下兄弟默默离开。
背影挺拔,脚步稳健,一如他这些年行走江湖的姿态——清醒、克制、不留痕迹。
等他们走远,占米仔随手将账本丢给韦吉祥:“吉祥,把这些誊抄一份存底,往后尖东码头归你管了。”
“是!占米哥!”韦吉祥接过本子,手都有些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一刻,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与此同时,旺角一栋临海别墅里,托尼三兄弟正围桌吃饭。
托尼陪着母亲慢条斯理地喝汤,阿虎低头扒饭,气氛还算和睦。
这时,楼梯传来沉重脚步声。
阿渣顶着两个乌青眼袋晃下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大哥,昨晚又通宵了?”托尼抬眼问。
“嗯。”阿渣闷声应了句,拉开椅子重重坐下。
“输了多少?”
“两百多万!”他咬牙切齿,拳头砸在桌上,“操!大侠和光头那两个狗东西,最近手气邪门得很,逢赌必赢!我他妈都快被他们掏空了!”
大侠和光头在旺角一带有点小地盘,当年托尼三兄弟还没投靠和联胜时,没少被这俩货骑着脖子拉屎。
三天两头敲竹杠,收保护费,嘴上喊着“自己人”,背地里捅刀子比谁都快。
本来他们仨还带个四眼,结果那家伙脑子进水,等三兄弟抱上和联胜的大腿后还看不清风向,嘴贱得罪人,最后被人抬进了深山墓园,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混上。
从那以后,大侠和光头立马换了副嘴脸,见了托尼三兄弟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大哥”叫得亲热。
不是约着去夜店喝香槟,就是拉去私人会所推牌九,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
阿渣除了爱蹦迪撩妹,最爱的还是赌桌上的心跳感。
但他不是那种输红眼就掀桌子的愣头青,比起连浩东那种赌到老婆都卖的疯狗,他玩得有分寸——赢了笑,输了走,绝不贪。
可最近半个月却邪了门,手气烂得像被霉神附体。
每次坐上桌,大侠和光头就跟开了挂似的,连庄带爆,把他口袋里的钱一波波往他们那边挪。
两百多万对他现在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那种被当肥羊宰的憋屈感,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越想越火大。
“大哥,”阿虎啃着鸡翅,含糊道,“会不会……他们是出老千?”
这话一出,阿渣筷子一撂,眼睛猛地睁大:“操!我怎么就没往这上面想?肯定是这两个王八蛋动手脚了!码啊,敢阴我?信不信老子直接送他们去跟四眼打麻将!”
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咔咔响,脑子里已经闪过十种弄死那两个老杂毛的方式。
其实真让他动杀心的,哪是什么输钱这点破事?当年被欺压的日子他可记得清清楚楚——跪着交保护费,挨揍还得赔笑脸,那种窝囊劲儿早就在心里埋下了刀。
要不是后来三兄弟投靠和联胜,翻身做了主人,大侠和光头这种墙头草怕是连收尸的人都找不到。
“大哥你别当真啊,我就随便一说……”阿虎见他眼神发狠,连忙摆手。
“随便?我他妈巴不得早点动手!”阿渣冷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天天凑上来假热情,烦都烦死了。
既然敢耍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完,转头看向托尼:“你觉得呢?”
托尼正慢条斯理切着牛排,闻言抬眼一笑,眼神淡得像冰湖底下藏着刀锋:“大侠和光头?他们早该下去陪四眼了。
既然怀疑他们做局,那就让他们团聚去吧。”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透着彻骨的冷意。
阿渣咧嘴笑了,眼里燃起凶光:“干!这就把那两个老逼登做了!整天在我面前装孙子,看得我都想吐!”
他们根本没想到,自己低三下四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催命符。
托尼三兄弟骨子里都带着一股野兽般的狠劲。
从小在街头滚过来的人,信的从来不是什么江湖道义,而是弱肉强食的铁律。
面对程子龙那种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强者,他们低头认怂,心甘情愿叫一声“大佬”。
可一旦换成比他们弱的,那就是豺狼见了羔羊,不撕碎都算积德。
阿渣当场拍案而起,转身就要打电话召集人手,准备连夜抄了大侠和光头的老窝。
“等等。”托尼淡淡开口,拦住他,“别冲动,动手之前,先给社团报备。”
阿渣顿住脚步:“为什么?咱们现在谁怕他们?”
“怕不怕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托尼放下刀叉,擦了擦嘴,“我们现在是和联胜的人。
小打小闹没人管,但要是灭掉另一个堂口——哪怕只是两个跳梁小丑——也得程子龙点头。
否则就是坏了规矩,搞不好引火烧身。”
江湖上最忌讳的就是擅自吞地盘、私自动手。
表面风光,背后可能就是杀身之祸。
托尼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阿渣咬牙站定,压下心头怒火,等他处理。
托尼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走出餐厅,掏出手机,拨通了占米仔的号码。
电话接通时,占米仔正蹲在货仓角落翻账本,烟叼在嘴上,听见来电显示是托尼,懒洋洋接起:
“占米哥,今天得闲唔?旺角新开了家米其林餐厅,听讲水准爆表,想请你去食餐便饭!”
“手头啲事紧要,下午先!”
占米仔现在真是忙到飞起。
就算把一堆烂摊子甩给大傻那些人,又提了韦吉祥这种新人顶上,自己还是日日脚不沾地。
这几年和联胜越做越大,早不是当年那条街几个档口混饭吃的草台班子。
走私的货色从原来的烟酒冻肉,扩展到奢侈品、电子零件、药品器械,五花八门,光是港岛这边就布了上百个暗仓。
货品清单一百多个大类,上万种细项,单是每日抽查核对账目就得耗掉五六个小时。
更别提社团里三教九流的事都得他拍板定调。
“得,占米哥,等下我将地址发你!”托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电话一挂,微信立马弹出一条定位——旺角弥敦道某栋旧楼高层,藏着一间低调奢华的新派茶居,主打粤式点心,招牌就是虾饺。
这家店凭一笼虾饺杀出重围,硬生生拿下米其林一星。
澄粉擀的皮薄如蝉翼,蒸熟后透出内里饱满整颗鲜虾,像琥珀裹着活物。
咬下去那一瞬,虾仁弹牙带汁,鲜甜直冲脑门,入口即化却又劲道十足,堪称点心中的艺术品。
价格自然也不亲民,一笼虾饺动辄七八百块,比普通茶楼贵出两三倍。
但对如今的托尼来说,这点钱连毛毛雨都算不上。
只要能让占米仔吃得满意,砸几笼又如何?
“占米哥,试下佢哋嘅虾饺,真系绝咗!”托尼夹起一只,轻轻放进占米仔碟中,动作小心得像在供奉神明。
占米仔虽偏爱火锅那种热辣喧闹的江湖气,但对正宗粤点也颇有鉴赏力。
全港大小茶楼他踩过不知多少家,虾饺更是吃过成百上千。
可真正能称得上“惊艳”的,屈指可数。
这一口下去,他眉头微扬,点头道:“唔错,呢只虾饺,有料。”
“烧卖都唔简单,占米哥,再试下这款瑶柱干贝馅——”托尼继续殷勤布菜,眼神里藏不住讨好与期待。
饭毕,占米仔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嘴,抬眼看他:“讲啦,饭都食完,有咩事直说,唔使整到咁客气。”
他太了解托尼。
平日稳重克制,今日却主动邀约、亲自订位、全程伺候,笑脸堆满三分,必是有大事相求。
托尼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占米哥,我想动手铲掉旺角嘅大侠同光头,吞佢哋嘅地盘。”
“灭大侠同光头?”占米仔指尖轻叩桌面,眸光微沉,思绪已迅速权衡起利弊。
大侠和光头的地盘紧贴托尼辖区,彼此犬牙交错。
托尼想扩张势力,并不意外。
这两人在港岛黑道版图上连三流都不够格,势力松散,手下乌合之众。
以托尼三兄弟如今的实力,要掀翻他们,不过是一顿饭的时间。
但江湖不是谁拳头硬谁就能乱来的地方。
灭人堂口,牵一发而动全身。
背后涉及利益分配、道上规矩、其他社团反应……这些都不是他一个大总管能擅自拍板的事。
“呢件事,我要同子龙哥报备。佢点头,你先行动;佢唔准,你就给我按兵不动。”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