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惹的祸,我去扛。”阿渣咬牙,“大不了跪下认错,丢脸总比丢命强。”
“别瞎逞能。”托尼沉声道,“等会见了面,一句话不多说,问什么答什么,不解释、不辩驳。
子龙哥最烦人找借口——你越描,他越觉得你在挑战他。”
“明白。”
他们在和联胜混了这些年,早就看透一条铁律:程子龙的话,就是圣旨。
违者,不死也残。
刚到茶楼门口,迎面撞上正要下楼的占米仔。
“你们来了?”占米仔眉头微皱。
托尼迅速将昨晚冲突简要说了一遍。
占米仔听完,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阿渣肩头:“既然叫你们上来,说明事还没闹大。
记住,上去之后闭嘴听令,别说多余的话。
子龙哥要是罚你们,跪着受着,一点怨言都不能有。”
“我懂,占米哥。”阿渣重重点头。
“上去吧。”
二楼包厢静得可怕。
程子龙端坐主位,一手执壶,一手斟茶,动作从容,仿佛天地都在他掌控之中。
袅袅热气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眼神却冷得像冰刃,直刺人心。
三兄弟站在门口,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空气凝固,杀意未起,却已压得人膝盖发软。
阿渣“噗通”一声直接跪倒,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声音都带着颤:“子龙哥,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托尼他们只是听我命令办事,是我脑子一热惹了祸,给社团添麻烦了……任打任罚,我阿渣绝无二话!”
程子龙眼皮都没抬,指尖在账簿纸页上轻轻滑过,神情淡得像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流水单。
他慢条斯理地翻着,一页、两页,仿佛时间不是用来审人,而是用来熬人心的。
占米仔站在侧后方,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一句话没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知道这种时候——少说话,多看眼色。
其实整件事,程子龙早在托尼三兄弟踏进总堂前就已了如指掌。
黑鼠的情报网密不透风,别说街头斗殴,就连阿渣那天早上吃了几根油条都知道。
有些细节,连当事人自己都记不清,程子龙却门儿清。
洪泰虽不算什么大角色,在和联胜眼里不过是个路边摊级的小帮派,但托尼三人这次动手的地点不对、时机更糟,等于当街打了和联胜的脸。
哪怕事出有因,也得立规矩。
程子龙不会因为这点事真把阿渣怎么着,可该压的气焰必须压,该敲的边鼓得敲响。
这些年和联胜坐大,底下各堂口一个个尾巴翘上了天,做事横冲直撞,以为江湖是自家后院。
可江湖不是讲义气的地方,是讲分寸的。
越界一步,万丈深渊。
让他跪了整整三十七分钟,程子龙才合上账本,“啪”地一声脆响,像是盖棺定论。
“行了,起来吧。”
“是!”阿渣猛地起身,双腿发麻却硬撑着站直。
程子龙转头看向占米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去走一趟,跟洪泰那边搭个线,和解收尾,别让事情发酵。”
“明白。”占米仔点头,语气干脆。
如今的和联胜,早已不是当年挤在深水埗抢地盘的小帮会。
港岛地下世界,谁见了不叫一声“龙头老大”?可正因如此,盯着他们的眼睛也多了——明的暗的,红的眼的,全都等着抓把柄。
按实力,和联胜完全能一口吞掉洪泰,甚至顺带把几个二流社团扫进历史垃圾堆。
但程子龙从不动这个念头。
他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港岛这块地太小,也太敏感。
官方容不得一个独霸黑白的庞然大物。
若真一统江湖,明天警察总部就得召开紧急会议,后天廉政公署就能名正言顺杀进来。
所以他选择另辟蹊径——海外扩张,步步为营。
东南亚、澳洲、北美,一条条新财路铺开,才是真正能滚雪球的生意。
而在港岛,只求稳,不求快;只控局,不灭门。
只要没人挑战他的权威,其他小打小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
否则,就凭洪泰那点微末势力,敢动和联胜的人?早被人抬出去埋了,连骨灰都不剩。
离开茶楼时,夜风微凉,托尼三兄弟围在占米仔身边,脸上还挂着尴尬与愧疚。
“占米哥,这次真是给您添堵了,还得劳烦您亲自出面擦屁股……”托尼搓着手,语气诚恳。
占米仔摆摆手,嘴角扬起一抹笑:“小事一桩,不用挂心。”
他点了根烟,火光一闪,映出半张沉稳的脸:“你们也不用太自责。
洪泰算什么东西?二流社团里的吊车尾。
要不是子龙哥不想节外生枝,怕惊动上面,就他们这胆子,早就被连根拔起了,哪还轮得到他们谈条件?”
他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渐冷:“现在咱们的钱赚在海外,人在明处,心要藏得深。
港岛这边,风吹草动都能引来鹰犬盯梢。
所以子龙哥宁可退一步,也不愿惹官面上的人跳脚。”
顿了顿,他又盯着三人,语重心长:“今天我说这些,就是让你们懂个道理——做事前,先想三层。
尤其在这港岛,冲动是最大的罪。”
三人听得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为何一向强势的和联胜这次竟主动低头。
“占米哥,”托尼连忙道,“您要是不忙,咱们一起去吃个饭?旺角新开了家德餐,香肠配啤酒,地道得很。”
“行啊,”占米仔掐灭烟,勾唇一笑,“正好我也饿了,带路。”
车上,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备注为“眉叔”的号码。
作为和联胜的大总管,港岛各大社团的话事人,哪个不在他通讯录里躺着?根本不需要中间人传话。
电话那头,眉叔正坐在自家书房,手中雪茄燃了一半,烟雾缭绕中眼神阴晴不定。
就在刚才,肥华那个老狐狸把他上午刚送的一百万原封不动退了回来,电话里只说了句“这事我不好插手”,然后便挂了。
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儿子被打,他当然心疼。
可心疼有用吗?洪泰再怎么挣扎,在和联胜面前也不过是一只扑火的飞蛾。
他不敢怒,更不敢动。
而此刻,占米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眉叔,事情我知道了。
咱们都是老江湖,没必要为点误会伤和气。
你说是不是?”
眉叔握着电话,沉默三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占米仔,你这话我听懂了……和解,没问题。”
这次找肥华吹风,本是想借他那张嘴在江湖上放点动静——毕竟被打的是他亲儿子,他作为洪泰的龙头,若连个屁都不放,底下那些小弟还以为他眉叔软了骨头,往后谁还服你?
可肥华非但把钱退了回来,态度更是冷得像换了个人,跟早上那副点头哈腰的模样判若两人。
眉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安:莫非和联胜真要拿这事做文章?洪泰虽不是什么顶级大帮,但也绝不能被人踩着脸走。
正琢磨着,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占米”,手指一滑就接通了。
“占米,什么事?”语气压得沉,带着几分试探。
电话那头传来占米不紧不慢的声音:“眉叔,太子那事,子龙哥已经跟我说了。
我们内部查过,确实是托尼他们做得过火。
这样,明天我摆十几桌和头酒,你让太子过来,托尼三兄弟当面敬杯酒、道个歉,这事就揭过去,你看如何?”
占米嘴上叫着“眉叔”,可那腔调里没多少敬意。
他是和联胜的大总管,江湖地位早就不在眉叔之下,这声叔,纯粹是看辈分勉强喊的。
和头酒,港岛黑道的老规矩——一杯酒下肚,恩怨暂且按下,不至于为一点摩擦掀桌子拼命。
形式是虚的,面子却是实的。
对太子来说,也算是捞足了颜面。
眉叔本来就没打算真撕破脸,他图的不过是个台阶、一场体面。
如今占米主动递梯子,哪有不接的道理?
“没问题!”他干脆道,“地址给我,明天我让太子准时到!”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一挂,眉叔立刻转身走向别墅后院的草坪。
夜色微醺,炭火噼啪作响,太子正带着一帮狐朋狗友在露天烧烤,啤酒瓶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昨晚那一顿打,听着吓人,其实也就开头被阿渣用酒瓶蹭破点皮,后面全是虚招吓唬人。
不然他现在别说撸串了,能躺着喝稀饭都算命硬。
见眉叔走近,一群人纷纷起身打招呼:
“眉叔好!”
“眉叔……”
眉叔淡淡点头,目光却只落在太子身上,抬手一招:“你,过来。”
太子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耐地甩开烤叉,慢悠悠踱过来:“又怎么了?”
“听好了。”眉叔压低声音,“占米刚打电话来,明天设和头酒,托尼三兄弟亲自赔罪。
你去露个脸,人家敬酒你就接着,别给我尥蹶子惹事!”
“知道了知道了。”太子懒洋洋应着,转身就想走。
“记住了!”眉叔一把拽住他胳膊,“别迟到!”
“啰嗦死了……”太子甩开手,头也不回地走回火堆旁,继续灌啤酒。
第二天,旺角最气派的酒楼被包了下来,红毯铺地,十几张圆桌齐整排列,烟酒齐备,场面拉满。
占米亲自坐镇,托尼三兄弟站在一侧,神情收敛,不敢造次——昨天程子龙一顿训斥还耳鸣呢,谁敢再乱来?
时间一到,宾客陆续入席,唯独主角迟迟未现身。
“占米哥,老鬼眉那边有消息吗?人都快开席了,还不见影?”托尼低声问,眉头微皱。
“等等。”占米瞥了眼腕表,语气平静,“再等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又过了二十分钟。
直到半个多小时后,门外才传来一阵喧哗。
太子终于来了,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保镖,西装墨镜,一副大佬架势。
推门而入时,连句解释都没有,眼神直接扫向托尼三兄弟,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你们三个,不是很狂吗?有种,再动我试试?”
空气瞬间凝滞。
托尼三人咬牙低头,硬生生忍住。
昨天程子龙的话还在耳边炸响,这时候谁出头谁就是找死。
太子见他们不敢吭声,越发得意,目光转向占米,语气轻佻:“占米,这就是你们和联胜的道歉?让我等这么久,就摆这几张桌子?诚意呢?”
这话一出,满场鸦雀无声。
要知道,占米是什么身份?整个和联胜的掌舵人之一,连他老子眉叔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占米哥”。
可这小子,仗着爹是龙头,在洪泰横惯了,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再加上自认占理,连称呼都省了,吊儿郎当地站着,像来收账的爷。
占米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那一双眼,冷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占米仔却半点不恼,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笑意,语气平和:“冲突的事我查清楚了,是我们的人冒失,理亏在先。
今天约你过来,就是想摆一桌和头酒,把误会化了——这可是子龙哥亲自交代的!”
话音落下,他侧过头,对阿渣轻声道:“阿渣,给太子哥斟杯酒,道个歉。”
阿渣眉头微蹙,心里对洪泰太子那副嘴脸早就不爽透顶,但既然占米仔开口,他也没废话,抓起桌上酒壶,满满倒了一杯,双手捧着,稳稳走到洪泰太子面前。
“太子哥,是我动手没分寸,今晚我敬你一杯,赔罪了。”
洪泰太子眼皮一掀,斜眼扫了下那杯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就这?你们和联胜的道歉就这么轻飘飘?我车被你砸成废铁,人被你按在地上踩,一杯酒就想揭过去?”
他猛地转头盯住占米仔,声音拔高:“占米,别说我爸是洪泰龙头,就算我没这层身份,你们这么打发叫花子似的糊弄我,是不是太不把我放眼里了?”
“当然不止这一杯酒。”占米仔依旧含笑,气度沉稳,“我们最近刚有一批顶级走私跑车抵港,兰博基尼、布加迪、法拉利……全是最新款。
你随时可以去和联胜货仓,挑一辆走,权当赔偿你的座驾。”
这话一出,洪泰太子瞳孔微微一缩。
和联胜暗渠进的豪车,在港岛向来是黑市抢破头的硬通货。
他之前托人搞的那辆二手法拉利,花了六百多万,结果还是别人开过三年的旧车。
而和联胜这批货,全是原厂封膜未拆的新车,随便一辆都值千万级别。
更重要的是,占米仔不是空口画饼——他在和联胜的地位摆在那儿,说让你挑一辆,那就真能提走一辆,绝不会耍滑。
心动吗?怎么可能不动心。
可他目光一落回阿渣身上,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
那一夜在夜店被人当众羞辱,脚踩脑袋,屎都快糊到嘴边……从小到大,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瘪?
跑车再香,也补不了脸上的伤。
若不狠狠出一口恶气,他洪泰太子三个字以后还能挺直腰说话?
“呵。”他冷笑一声,唇角咧开,“跑车?和联胜是真有钱啊!可我太子还轮不到你们施舍!”
他猛地站起身,两腿一叉,指着胯下冷声道:“要想这事翻篇——让这狗东西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我现在就转身走人,一个字不多说!”
空气瞬间冻结。
托尼眼神骤寒,死死盯着洪泰太子,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要不是占米仔事先下了死令——今晚不论发生什么,没他命令谁都不准动手,他早就冲上去把这狂犬的牙一颗颗敲下来。
连一向云淡风轻的占米仔,此刻脸色也沉了下来,眉峰微敛。
“太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已带了冰碴,“你这诚意,未免太薄了点。”
“唰——!”
话音未落,洪泰太子突然抄起桌上酒壶,迎面朝占米仔泼了过去!
琥珀色的酒液炸开,在灯光下像一道耻辱的弧线,尽数洒在占米仔的衬衫上。
“诚意?”他怒吼出声,双眼赤红,“这就是我的诚意!我是洪泰太子!我爸是龙头!老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被人骑到头上撒野!谁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都让他跪着爬出去!”
他指着阿渣,咬牙切齿:“他砸我车、踹我头,现在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我洪泰太子的脸,是地砖吗任人踩?”
旋即矛头直指占米仔,唾沫横飞:“还有你!什么狗屁大总管?说穿了不过是个替沓水龙舔靴子的走狗!你也配跟我谈条件?今天我就不给你面子,你能奈我何?你算个什么东西!”
“找死!”
托尼三人暴起,瞬间将洪泰太子围在中间,拳风隐动,杀意腾腾。
若非占米仔抬手一拦,他们早已将这狂徒打得满地找牙。
占米仔却只是淡淡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着衣襟上的酒渍,仿佛方才泼的不是酒,而是雨滴。
他抬眼,唇角竟又扬起一丝笑意,轻得像风:
“既然太子哥的面子金贵得很,那这和头酒,不喝也罢。”
顿了顿,他挥挥手:“托尼,让开,送太子哥——走好。”
“占米哥!”托尼双目赤红,几乎咬碎牙齿。
“我说,让开。”占米仔声音不高,却如铁铸般不容违逆。
三人咬牙退后。
“哼!大总管?我呸!”洪泰太子啐了一口浓痰,得意洋洋整理衣领,带着保镖昂首阔步走出酒楼,背影猖狂至极。
门合上的刹那,包厢内寂静如渊。
占米仔望着那扇门,指尖轻轻摩挲着湿透的袖口,笑意渐冷,低语如刃:
“面子?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脸,能硬到几时。”
今天这一遭,简直是从脚底板爽到天灵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