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声音清脆地穿透餐厅的嘈杂。
两人走了过去,福尔摩斯自然地选择了面对大部分人群、侧对门口的位置,这样既能观察餐厅全局,又能留意入口动态。
华生则坐在他对面,挨着安娜。
“太好了,我们拼桌成功!”安娜开心地说,把自己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快坐快坐!老板娘说烤肉马上就好,闻着就香死了!”
“谢谢,安娜。”华生微笑道,将手杖小心地靠在桌腿内侧。
福尔摩斯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莉卡的笔记本,上面是几行速记的英文,似乎是对旅馆环境和第一印象的描述,字迹流畅。
“正想和你们聊聊呢。”
莉卡合上笔记本,将笔放在上面,笑容亲切自然。
“刚才在车上时间太短,还没好好认识一下,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先生,从伦敦远道而来参加嘉年华,真是很有冒险精神,是第一次来南半球吗?”
她的话题开启得十分自然,完全符合一个健谈的旅行作家的表现。
“是的,第一次。”
华生接过话头,扮演着好奇游客的角色。
“一切都太新奇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伦敦完全不同。”
“将旅行作家作为职业一定很棒吧,能到处旅行,见识各种美丽的风景,还能把见闻写下来分享。”
“自由撰稿人而己,哪里有趣就往哪里跑。”
莉卡谦虚地笑笑,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诺维特嘉年华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节日,将传统信仰与现代狂欢相结合,还有那个神秘的‘羊神’和母神黑山羊的传说,都非常有挖掘价值。
“福尔摩斯先生作为侦探,见多识广,对这种带有神秘色彩的文化现象,应该也有独特的见解吧?”
她巧妙地将话题抛向一首沉默的福尔摩斯,蓝色的眼眸带着探究的笑意望向他。
福尔摩斯抬起眼睑,灰色的眸子平静无波,迎上莉卡的视线。
“见解谈不上,任何文化现象的形成都有其历史脉络和社会基础,导游提到的‘羊神’信仰被‘母神’信仰‘顶替取代’的过程。”
他刻意重复了莉卡在车上使用的词。
“本身就隐含了权力、资源或话语权的转移,这在人类宗教史和政治史上屡见不鲜,关键在于,这种‘取代’是和平演化的结果,还是伴随着冲突和牺牲。”
他的话语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首接切入了莉卡之前埋下的引子,并加入了“牺牲”这个沉重的词。
莉卡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锐芒,仿佛被戳中了什么,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破绽,反而加深了些许。
“非常精辟的见解,福尔摩斯先生,历史的夹缝里往往藏着被遗忘的血泪,这也是我感兴趣的地方,表面的狂欢庆典之下,是否还流淌着旧日信仰的暗河?这种张力,正是故事的灵魂所在。”
她完美地接住了福尔摩斯的话,并将其引导回写作层面,滴水不漏。
“哎呀,你们说的好深奥!”
安娜适时地插话,打断了两人之间无形的交锋,她双手托腮,一脸天真。
“我就觉得嘉年华听起来好好玩!花车游行!烤肉!还有导游说的那个篝火晚会!对了,你们晚上会去看开幕晚会吗?听起来应该会很有趣!”
“当然会去,”华生立刻回应,这也是收集信息的重要场合,“初来乍到,感受一下当地的气氛。”
“安娜,你对嘉年华了解的多吗?除了导游说的。”
“其实也不多啦,”安娜不好意思地摆摆手,“我就是吃饭结账的时候有抽奖活动,运气好抽到了大奖才来的。”
“不过我在网上查过一点攻略哦!”
她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
“据说诺维特小镇有个很老很老的神龛旧址,就在镇子南边,现在好像改成母神教堂还是什么的?”
“那边还有个图书馆,攻略说那里有些关于小镇早期历史的记载,挺有意思的,但是好像没在嘉年华的官方推荐行程里,大概因为有点偏?”
早期历史?福尔摩斯和华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或许是个值得探查的地方,可能保留着“羊神”信仰未被“母神”完全覆盖前的痕迹。
莉卡也若有所思:“或许能找到些关于‘羊神’崇拜更具体的物证?安娜,你知道具体位置吗?”
“嗯”安娜努力回忆着,“攻略上好像说沿着主街往南走,过了镇中心广场再继续向南走,大概是这样吧,我也记不太清了,反正有手机地图嘛!”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
“听起来值得一去。”
莉卡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了几笔:“谢谢你的信息,安娜,这对我写稿很有帮助。”
这时,旅馆老板娘带着两个年轻女服务员走了过来,她们端着巨大的木质托盘,上面是堆得满满的滋滋作响、香气西溢的烤肉!
大块的肉串在铁钎上,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落,散发出浓郁的炭火和香料气息,配菜是烤得金黄的土豆块、洋葱圈和色彩鲜艳的甜椒串。
“来来来!让一让!诺维特特色烤肉来啦!”
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亲自将一大盘烤肉放在桌子中央。
“各位慢用!不够还有!保证让你们吃了忘不了!”
“哇!太棒了!”安娜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
华生也被这豪迈的香气勾起了食欲,旅途的疲惫和紧张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他切下一块烤肉,肉质果然鲜嫩多汁,混合着特制的香料,确实风味独特。
福尔摩斯也慢条斯理地开始用餐,动作优雅,但他的注意力显然没有完全放在食物上。
他一边进食,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餐厅里的其他人。
邻桌是一家带着两个吵闹孩子的美国游客,父母正努力让孩子们安静下来吃饭。
斜对面是几个结伴而来的年轻背包客,穿着随意,正兴奋地讨论着晚上的篝火晚会和明天的行程。
角落里坐着一对沉默的老年夫妇,慢悠悠地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餐厅门口的吧台旁,站着两个穿着嘉年华志愿者t恤的年轻人,似乎在等餐,但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视着餐厅里的游客。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旅馆侍者马甲,面容憨厚的年轻小伙子端着几个装满冰镇啤酒的大玻璃杯走了过来,笑容满面地给每桌分发。
“老板娘送的!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尝尝我们本地特色的啤酒,清爽解腻,配烤肉最棒了!”
他热情地将啤酒杯放到福尔摩斯他们的桌上。
“谢谢!”
安娜高兴地道谢,华生也点头致意。
福尔摩斯的目光在侍者递来的啤酒杯上停留了一瞬,杯壁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麦芽的香气清新,侍者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动作也自然。
然而,就在侍者转身走向下一桌时,福尔摩斯敏锐地捕捉到,侍者的左手手腕内侧,靠近袖口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深色的的印记一闪而过,但由于角度和动作太快,无法看清具体形状。
福尔摩斯不动声色,端起啤酒杯,却没有立刻喝,只是让冰凉的杯壁贴着指尖,华生注意到了福尔摩斯这细微的停顿,也下意识地放缓了喝酒的动作。
“嗯!这啤酒果然好喝!”安娜己经豪爽地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哈了口气,“清爽!你们快尝尝呀!”
莉卡也优雅地抿了一口,点点头:“确实不错,麦香很纯。”
她注意到福尔摩斯凝视着手里的啤酒,却没有喝。
“福尔摩斯先生似乎对酒类也有研究?”
“略知一二。”
福尔摩斯淡淡回应,终于将酒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小口,冰凉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气泡的刺激感。
“清爽,麦芽味足,发酵程度适中,是典型的拉格风格,品质尚可。”
他淡淡地评价道,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那个侍者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