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亵渎!你们这是彻头彻尾的亵渎!篡夺者!小偷!”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咆哮,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老埃利奥特!你该醒醒了!都什么年代了!母神的荣光早己覆盖这片土地!羊神就是母神,母神就是羊神!这才是真相!”
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反驳着,福尔摩斯立刻辨认出,是导游马克!
他的声音失去了在巴士上那种热情洋溢,充满了信仰被冒犯的焦躁和不耐烦。
福尔摩斯立刻收敛心神,悄无声息地向争吵来源处靠近。
他利用几棵稀疏的桉树和农舍外围低矮的石墙作为掩护,在一个既能听清对话又不至于立刻被发现的角度停了下来。
他看到马克站在一个破旧的木栅栏院门外,穿着那件显眼的亮黄色马甲,此刻正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而马克的对面,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粗布衣服,头发花白凌乱,皱纹遍布脸颊,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充满坚定。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真相?呸!”
老埃利奥特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睛死死盯着马克胸前的黑山羊徽章。
“那是篡夺!是谎言!”
“我的父亲、祖父、先祖们,他们侍奉的才是真正的羊神!是带来丰饶,守护羊群,温和敦厚的守护者!”
“而不是你们那个那个长着扭曲犄角,踩着星辰,眼里全是空洞的怪物!”
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充满了对往昔的怀念。
马克的脸涨红了,他显然被老人的话深深刺痛了信仰的心。
“空洞?那是象征母神的眼睛能洞察一切虚妄!犄角是祂无上智慧的象征!踩着星辰代表祂统御寰宇的力量!”
“老埃利奥特,你们家族固守陈腐的认知,才是对神最大的不敬!所以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不敬?”
老人发出一声冷笑。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被洗脑的羔羊!用浮夸的庆典,用花哨的花车掩盖了血淋淋的真相!”
“你们偷走了羊神的神庙,篡改了祂的教义,把祂的祭司赶尽杀绝!现在还要我这个最后的守墓人,去为你们的谎言背书?做梦!”
福尔摩斯心中一动,这就是莉卡所说的“顶替取代”?看来她背后的组织的情报信息收集能力很强,不知道是否有类似伊波恩之书的收藏。
“我只是想让你给游客们讲讲过去的故事。”
马克试图缓和语气,但声音里的不耐烦依旧明显。
“让大家了解一下嘉年华的历史渊源,这对诺维特也有好处,而且母神教会并没有完全禁止谈论过去,他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要求必须按照他们的‘真相’解释来讲?”
老埃利奥特打断了他的话语。
“让我告诉那些天真的游客,羊神是如何‘自然’地‘被发现’就是母神的?让我粉饰太平?把篡夺说成传承?把谎言说成真相?”
“马克,你和你那些教会的主子一样虚伪!羊神会惩罚你的!当祂归来之日,就是你们这些亵渎者付出代价之时!”
老人最后的话语如同诅咒,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
他不再看马克一眼,猛地转身,步履蹒跚地走回他那破败的农舍。
“砰”地一声关上了摇摇欲坠的木门,留下马克一个人站在门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马克对着紧闭的木门,低声咒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泄愤似的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土块,转身正好看到了从树影后走出来的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马克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气陡然转变为尴尬,显得表情有些扭曲,“您您怎么在这里?”
“你认识我?”
“当然,我记得旅行团的所有团友。”马克露出一个自豪的表情。
“我只是随意走走,熟悉一下环境。”
福尔摩斯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激烈的争吵从未入耳。
他指了指草场中央的怪圈:“旅馆的介绍手册提到了这个‘麦田怪圈’,作为一个对奇特现象有好奇心的人,我过来看看,很特别的图案。”
福尔摩斯的目光扫过马克胸前那个扭曲的黑山羊徽章,又落回马克脸上。
“刚才似乎听到一些争论?希望没有打扰到您处理事务。”
马克的表情迅速调整,重新挂上了职业化的笑容,但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烦躁和警惕。
“啊,让您见笑了,没什么大事,就是”
“就是镇上的一个老人家,埃利奥特老爷子,思想太太陈旧了,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哦?关于母神信仰?”
福尔摩斯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点游客正常的好奇,走到马克身边,与他并肩看向那怪圈,仿佛被其吸引,实则给马克营造一个倾诉的氛围。
马克叹了口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或者说,一个可以宣扬“真相”的听众。
“是啊。您也听到了吧?他们家族,以前据说是侍奉老‘羊神’的祭司。”
“后来嘛,时代进步了,伟大的母神黑山羊的信仰传播到这里,大家发现,原来庇佑我们的‘羊神’,其实就是母神的一个化身!”
“是母神在漫长岁月中对我们这片土地的眷顾,这是多么神圣而自然的回归啊!”
他刻意强调了“自然”和“回归”,福尔摩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可老埃利奥特的家族,唉。”
马克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的表情。
“他们就是死脑筋,非说什么母神是顶替了他们的羊神,这怎么可能呢?”
“羊神本就是母神,又如何能顶替呢?祂的象征无处不在,祂的力量庇佑着诺维特的羊毛产业蒸蒸日上!嘉年华就是最好的证明!”
“后来呢?”
“质疑母神的正统性,散布这种言论,哪个教会能容忍?所以他们的地位一落千丈,家族也就慢慢没落了。”
“如果羊神不是母神,那祂为什么没有庇佑老埃利奥特的家族呢,他们应该算是祂忠诚的信徒了吧。”
“您也看到了,就剩下老埃利奥特一个人守着这个破房子,靠点微薄的养老金和嗯,大概还有点祖上留下的东西过活吧。”
“这就更加证明了,羊神就是母神,祂不认可老埃利奥特家族的言论,便不再施与庇佑。”
“这么多年了,我以为他应该放下了。”
马克的语气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
“嘉年华越办越好,小镇也越来越繁荣,母神的信仰深入人心。”
“我这次过来,想着这是个机会,想请他明天在游客参观这个呃,这个‘历史遗迹’的时候,给大家讲讲过去的故事。”
“讲讲‘羊神’时期的风俗,也算是保留一点历史记忆嘛,我们团费里也有计划给他一些酬劳的,结果”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您也看到了,他还是那么固执,那么仇视,话不投机半句多,没说几句就吵起来了,他居然还诅咒我们!真是不可理喻!”
福尔摩斯静静地听着,从马克的叙述中,他脑中己经大概勾勒出了真相的轮廓:
一个被强制取代的旧信仰,一个被边缘化甚至可能遭受过迫害的祭司家族,一个固执地守护着最后真相的老人,以及一个被主流信仰彻底洗脑,无法理解甚至鄙夷这种固执的年轻信徒。
“确实令人遗憾。”福尔摩斯附和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巨大的法阵,“这个图案,就是过去祭祀‘羊神’的地方?看起来很古老。”
“应该是吧,”马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语气变得有些含糊,“老埃利奥特家传的说法是这样。”
“不过现在就是个吸引游客的噱头了,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他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尤其是刚刚被老人诅咒之后。
“福尔摩斯先生,您对这里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但别待太晚,这边比较偏,我得回镇上准备参加晚上的篝火晚会了!”
“谢谢提醒,马克先生。”福尔摩斯微微颔首,“我再看看就回去。”
马克匆匆告别,快步沿着土路向镇子方向走去,亮黄色的马甲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福尔摩斯转身向着老埃利奥特的屋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