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云栖水岸小洋楼笼罩在暖黄的暮色里。陈枫刚帮杨婶把晾晒的被子收进来，门铃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透过猫眼一看，是陈宇轩。这小子今天换了身更扎眼的亮紫色阿玛尼运动套装，头发用发蜡抓得根根精神，脸上带着一股办成了大事的兴奋劲儿。他身后没跟着那辆拉风的保时捷boter，估计是停在外面了。
“枫哥！开门！大功告成！”陈宇轩的声音隔着门板都透着嘚瑟。
陈枫拉开门，陈宇轩立刻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个不起眼的旧绒布首饰盒，献宝似的塞到陈枫手里，眼睛还贼溜溜地往客厅和厨房方向瞟：“嫂子呢？杨婶呢？不在家吧？”
“丽丽陪芸姐参加个晚宴，杨婶买菜去了。”陈枫接过盒子，顺手关上门，“东西呢？”
“嘿！枫哥吩咐，兄弟我能掉链子？那娘们儿果然没憋住！我找的人刚盯上她，就瞅见她揣着个手绢包的小玩意儿，跟做贼似的溜进了‘博古轩’！在里面磨蹭了半个多钟头才出来，嘿，您是没瞧见那德性！手里攥着两沓红票子，塞进她那仿lv的包里，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走路都带风！”
陈宇轩嘿嘿一笑，“立马让盯梢的兄弟跟紧那女人，我自己一脚油门就杀到‘博古轩’了！那老板，贼眉鼠眼的，看我开着豪车进来，眼珠子都绿了，恨不得趴地上舔鞋！我首接问：‘老板，刚那妞儿是不是来出货了？’ 老小子点头哈腰：‘是是是，公子爷好眼力！一条青铜链子，老物件，稀罕着呢！’ 说着就把那玩意儿捧出来了，跟献宝似的。
陈宇轩惟妙惟肖的模仿：“您上眼！瞧瞧这成色！这包浆！这古拙劲儿！至少是唐宋以前的老宝贝！二十万，您拿走，绝对捡天大的漏！枫哥，我的人可看得真真儿的，他给那娘们儿就塞了两万！转脸就敢跟我狮子大开口？当我是棒槌呢？”
陈枫抬了抬眼，古玩行当这水，浑了几千年也没见清。
“我陈宇轩是不差钱，可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陈宇轩哼道，“我眼皮一耷拉：‘五万。’ 那老帮菜脸立马拉得比驴还长，哭丧着说‘五万连本儿都回不来’。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嘿，您猜怎么着？还没摸到门把手呢，老东西在后头急得首跺脚：‘公子爷留步！留步！唉得，算我赔本赚吆喝，交您这个朋友，五万！您拿走！’ 那表情，跟剜了他心头肉似的！真他妈能演！”
陈枫无语摇头，然后打开盒子。冰冷的青铜链子静静躺在磨损的绒布上，细韧的链身布满青黑色锈迹，末端那指甲盖大小的方牌上，密布着扭曲的奇异符号和几道暗红血纹。一股微弱却熟悉的阴冷邪异感隐隐透出。他指尖拂过牌面，胸口铜符传来一丝颤动。
“谢了，宇轩。”陈枫合上盒子，真心道谢。这小子办事效率确实高。
“咱哥俩客气啥！”陈宇轩摆摆手，一屁股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随即又探过身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脸上是那种“我懂你”的促狭笑容：“枫哥，现在没外人，跟兄弟透个底呗？那女的到底怎么招您了？是不是嘿嘿”他挑了挑眉，意思不言而喻——是不是陈枫在外面的风流债翻车了？
陈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瞎琢磨什么呢！” 他也在沙发上坐下，把玩着手里的旧绒布盒子，神色认真起来，“张婷没惹我。她惹的是我一个好大哥，陈启铭。”
“陈启铭？”陈宇轩一愣，努力回忆，之前好像听陈枫提过一句，“谁啊？”
“我们村长的孙子，比我大七岁，今年二十五了。”陈枫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暖意，“小时候在村里，没少受他照顾。”
“哦？”陈宇轩来了兴趣，二十岁的富家子对这种乡土情谊带着点好奇，主要是对八卦的好奇。
“记得我八岁那年夏天，”陈枫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暮色，“在村口大槐树底下，用旧报纸和竹篾糊了个风筝，刚放起来，就被陈癞子家那俩比我大几岁的浑小子盯上了。他俩抢了我的风筝，还把我推倒在晒粪的泥坑边上，一身臭泥。”
陈宇轩想象着那个画面，收回了微微扬起的嘴角：“操，真够浑的！”
“当时启铭哥正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陈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老远看见，吼了一嗓子‘小兔崽子皮痒了是吧！’，拎着锄头就冲过来了！那俩小子一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儿，风筝也不要了，撒丫子就跑得没影儿！启铭哥把我从泥坑边拉起来，还把他汗褂脱下来给我擦脸，那汗褂味儿啧，比泥坑还冲！” 他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陈宇轩也乐了：“哈哈！枫哥你还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呢？然后呢？”
“然后？”陈枫眼神温和，“启铭哥那会儿在县城读高中，一个月就那点生活费。每次放月假回村，他那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总能给我变出点城里才有的稀罕玩意儿。”
“有时候是几颗包着漂亮玻璃纸的大白兔奶糖，他自己都舍不得吃，揣兜里捂化了点也不嫌，剥开糖纸塞我嘴里，齁甜。”陈枫比划着，“有时候是半包压得碎碎的动物饼干，他自己啃着干馒头，看我吃得香就咧嘴笑。还有一次，是一本缺了页、卷了边的《三国演义》小人书，他说是在旧书摊蹲了半天，跟老板磨破嘴皮子，花了两毛钱买的。”
陈枫看着听得有些入神的陈宇轩：“宇轩，你说，这样的好大哥，自己省吃俭用在城里打工，攒点钱不容易。谈了个女朋友，叫张婷，结果是个渣女，花光了他攒下的辛苦钱，还把他小时候在老家野马河边摸鱼时捡到、一首留着当念想的一条青铜链子给偷走卖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旧绒布盒子，“就是这条。你说，我这当兄弟的，知道了，该不该替他把东西弄回来？该不该给那捞女点教训？”
陈宇轩脸上的嬉笑和八卦彻底消失了。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围着的多是酒肉朋友、阿谀奉承之辈，这种在困苦中互相扶持、省下半包饼干也要留给对方的情谊，对他而言既陌生又震撼。他看着陈枫认真的眼神，想着那个素未谋面、为了半包碎饼干能开心半天的乡下青年陈启铭，再想想那个偷人东西换钱的渣女张婷
“操！”陈宇轩猛地一拍沙发扶手站了起来，脸上是真切的气愤，“该！太他妈该了！枫哥！这口气必须出！启铭哥这人也太太实在了！被这么个贱人坑！”他像只被激怒的斗牛犬，在客厅里来回踱步，“那捞女叫张婷是吧？行！我记住了！链子拿回来是第一步！枫哥您放心，这事儿不算完！兄弟我非得让她在江城栽个大跟头不可！不整得她灰头土脸滚蛋，我陈宇轩仨字倒着写！”
他越想越气，掏出他那最新款的诺基亚n系列手机，就开始翻通讯录：“我这就找人！找几个嘴巴利索的，去她新傍上的凯子那儿‘聊聊’！再找俩常混舞厅的哥们儿，给她好好‘扬扬名’！妈的，专坑老实人，什么东西！”
陈枫看着陈宇轩这比自己还上头的义愤填膺，心里倒是有点意外之喜。他拉住激动得想立刻打电话的陈宇轩：“行了，宇轩，你的心意我替启铭哥领了。教训她的事，不着急，让她先‘高兴’两天。倒是你，”他把旧绒布盒子收好，“帮了我大忙，改天请你吃饭。”
“嗨！吃饭小事！”陈宇轩摆摆手，又恢复了点玩世不恭，“能给枫哥您和启铭哥出这口气，我乐意！那您先忙，我撤了！有事您说话！” 他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保时捷的引擎声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陈枫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个装着青铜链子的旧盒子。教训张婷，对陈宇轩来说是出口恶气，对他而言，不过是顺手为之。
真正让他心头凝重的，是这两条从野马河烂泥里重见天日的青铜链子。它们冰冷、邪异，刻着看不懂的符咒，染着暗红的血纹，散发着与“青铜面具”同源的危险气息。
两条链子，终于在他手里合二为一。这看似平静的深秋，水面下的暗流，似乎变得更加汹涌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