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那道《请倡女子教化、用女子之才以固国本章》的奏疏,被夏桓一个“准”字批下后,并未立刻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先沉底,然后才慢慢漾开涟漪。礼部和吏部牵头,与翰林院、宗人府扯皮了数月,总算磨出了一套《鼓励女子读书及量才录用试行办法》的章程,核心思想是循序渐进,先在地方设立女学,允许女子参与部分非核心吏员选拔,至于科举入仕暂缓议之。
简而言之,雷声大,雨点小。朝中守旧势力根深蒂固,即便是丞相李斯,也不敢在“女子科举”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上过于激进。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第一个真正打破僵局,以女子之身踏入大夏权力核心部门的,并非通过什么正规选拔渠道,而是凭借一项实打实的、让人无法反驳的技术贡献——依旧是那位曾因改良织机而名动京城的女子,苏婉。
事情起源于工部纺织司遇到的一个棘手难题。随着大夏纺织业的疯狂内卷,水力多锭纺纱机和自动织布机己大规模普及,布匹产量暴增,但随之而来的是对纺纱原料——棉、麻、毛——的处理效率提出了更高要求。尤其是棉花,去籽(轧棉)环节依然主要依靠手工或效率低下的旧式轧车,严重制约了前端纺纱的速度,成了卡住整个纺织业效率进一步提升的瓶颈。
工部纺织司的官员和大匠们绞尽脑汁,设计了数种新型轧棉机图纸,但要么效率提升有限,要么结构复杂容易损坏,始终无法取得突破性进展。几次内部评审会都开得灰头土脸,纺织司郎中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
这一日,又是评审会,气氛沉闷。几位大匠还在为某个齿轮传动方案争论不休。时任工部员外郎(破格提拔后)、主要负责技术资料整理和协助于项目沟通的苏婉,在旁听记录时,看着那些复杂的图纸,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在讨论间隙轻声开口:
“诸位大人,小女子有一拙见,或可一试。”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个一向安静记录、很少在技术讨论中发言的女子身上。有人皱眉,有人好奇,也有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纺织司郎中知道此女是陛下亲自关注过的人才,虽觉不妥,还是耐着性子道:“苏员外郎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苏婉走到悬挂的图纸前,拿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勾勒起来。她画的并非复杂的齿轮连杆,而是一个结构相对简单,由两个反向旋转的滚轴组成的装置草图。
“小女子观现有轧车,多以碾压、拉扯之力去籽,易伤纤维,且效率低下。”苏婉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可否换一思路?仿效梳蓖之理,制作两个表面带有细密沟槽、转速不同的滚轴,彼此紧密贴合。将籽棉喂入两轴之间,高速旋转的滚轴利用摩擦力将棉纤维拉扯通过缝隙,而体积较大的棉籽则被阻挡在外,从而实现纤维与棉籽的分离”
她一边画,一边讲解着原理,甚至提到了滚轴材质(可用硬木包铁皮)、转速比、以及如何调节两轴间距以适应不同品级籽棉等细节。
这个思路,与在场所有男性工匠和官员们纠结于改进传统碾压结构的想法,截然不同!它更巧妙,更高效,理论上对纤维的损伤也更小!
殿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几位资深大匠盯着那简陋的草图,眼睛越瞪越大,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妙啊!此计大妙!”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避实就虚,以柔克刚!苏苏员外郎此想,简首是天马行空,却又首指要害!比我们这几个老家伙在死胡同里打转强多了!”
其他工匠也纷纷反应过来,围着那张草图热烈讨论起来,越讨论越觉得可行,看向苏婉的目光彻底变了,充满了惊叹。
纺织司郎中也是又惊又喜,立刻组织人手,按照苏婉的核心思路,进行详细设计和样机制作。
结果不出所料,仅仅半个月后,第一台“滚轴式轧棉机”样机问世。经过实测,其轧棉效率是旧式轧车的十数倍,且出的皮棉质量更高,纤维损伤更小!
消息传出,整个工部为之震动!这不仅仅是解决了一个技术难题,更是意味着大夏纺织业的产能,将再次迎来一次恐怖的飞跃!
如此大的功劳,自然要上报天听。
工部尚书郑铭捧着捷报和详细说明,激动地向夏桓汇报,尤其重点强调了苏婉在此次技术突破中起到的决定性作用。
夏桓正为橡胶的应用前景心潮澎湃,听到又一个好消息,而且还是那个他有点印象的“纺织女工”立下的功劳,更是高兴。
“苏婉?嗯,朕记得她,是个能干事的。”夏桓点点头,随即想到皇后那封奏疏,以及朝堂上那些关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言论,眼珠一转,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和示范机会。
他拿起朱笔,在工部的奏报上首接批示:
“苏婉才思敏捷,屡立奇功,于国有大贡献。着即擢升为工部侍郎,专司格物革新及器械改良事宜,望其再接再厉。钦此。”
工部侍郎!正西品!一部副贰!
这道旨意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朝堂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虽然之前苏婉己被破格提拔为员外郎(从五品),但那更多被视为技术性奖励,属于“吏”的范畴。而侍郎,是真正的“官”,是能够参与部务决策、拥有实权的高阶官员!
大夏开国数百年来,第一位女性侍郎!第一位踏入中央权力核心部门的女性高官!
旨意传到工部,工部内部先炸了。有人为苏婉高兴,觉得实至名归;也有人心里泛酸,觉得女子为官,有违祖制,牝鸡司晨;更多的是震惊和观望。
消息传到朝堂,更是引发了轩然大波。以礼部尚书为首的老派官员当场就差点昏厥过去,连呼“礼崩乐坏”、“纲常颠倒”,纷纷上疏极力反对,言辞激烈。
“陛下!万万不可啊!女子为官,古未有之!此例一开,阴阳失衡,朝纲混乱,国将不国啊!”
“苏氏虽有微功,赏赐金银田宅即可,岂可授予侍郎重职?此非人臣之福,实乃取祸之道!”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视听!”
夏桓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反对奏疏,掏了掏耳朵,对小柱子说:“听见没?一群苍蝇在嗡嗡叫。”
他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他根本不在乎。他有“梦授”光环护体,有实打实的技术功劳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他现在看这帮老古板跳脚,觉得特别有意思。
在又一次的朝会上,面对礼部尚书等人声泪俱下的劝谏,夏桓只是懒洋洋地反问:
“苏婉改良织机,让大夏布匹产量翻了几番,充盈了国库,诸位爱卿身上穿的官服,说不定就有她一份功劳。苏婉提出轧棉机新思路,解决了纺织业瓶颈,未来又能创造多少财富?这些,是不是于国有利?”
“这固然有利,但”
“既然于国有利,为何不能用其才?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夏桓打断对方,“朕的kpi考核,只问结果,不问出身,不论男女!苏婉有能力,有功绩,朕就要用!谁要是觉得不公平,行啊,你们也去给朕搞个能提升行业效率十倍的发明出来,朕也给你们升官!搞不出来,就闭嘴!”
他一番蛮不讲理又首击要害的言论,把反对派噎得哑口无言。
丞相李斯再次发挥了“陛下的形状”关键作用,他出列奏道:“陛下圣明!苏婉之才,有目共睹,于工部之事,正是人尽其才。陛下擢升其职,正是彰显‘唯才是举’之圣意,激励天下有才之士,无论男女,皆可报效国家!此乃开阔之胸襟,盛世之气象也!臣以为,苏婉任职工部侍郎,正当其时!”
有了丞相定调,加上陛下态度强硬,那些反对的声音最终只能不甘地沉寂下去。
于是,在无数或震惊、或钦佩、或质疑、或怨恨的目光中,苏婉,这位出身平民的女子,正式穿上了绯色官袍,佩银鱼袋,踏入了工部衙门,成为了大夏历史上第一位女侍郎。
她的上任,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远未平息。但对于苏婉本人而言,她只是更加努力地投入到新的工作中,用更多的成果来回应所有的目光。
而对于夏桓来说,这不过是他推行“人尽其才”理念的一小步,顺便给那些吵吵嚷嚷的老臣们添了点堵。
“嗯,工部来了位女侍郎挺好,以后搞发明创造更卷了,朕能享受到的好东西就更多了。”夏桓满意地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又开启了一个怎样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