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东宫的回廊,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当李玄推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喧嚣与杀伐都被隔绝在外。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味道清雅。
长孙无垢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态安然。
她己经换下病中的衣裳,穿着一身素雅的常服,脸色也红润了许多,不再是前几日那般苍白。
听到推门声,她抬起头。
看到是李玄,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
“玄儿。”
她放下书卷,朝他伸出手。
李玄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阿娘,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长孙无垢用手轻轻梳理着儿子的头发,动作轻柔。
“己经能下床走动了,杜神医说再调养几天就能痊愈。”
她低头看着儿子俊美的侧脸,眼神里情绪翻涌,有心疼,有欣慰,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忧虑。
外面天翻地覆,血流成河。
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还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孩子。
是为了她。
沉默了许久,长孙无垢才轻声开口。
“玄儿。”
“嗯?”
“外面的事,娘都听说了。
李玄的身子稍微僵硬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长孙无垢的手顿了顿,继续说道。
“娘知道,你是为了我。”
“他们该死。”
李玄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但内容却冰冷刺骨。
“他们想让阿娘死,就得拿命来换。”
长孙无垢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可是玄儿,杀了那么多人,牵连了那么多家族。”
“娘这心里不安。”
她将儿子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
“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们固然有错,囤积粮食,哄抬物价,是为富不仁。”
“但罪不至此,不至于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李玄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那些人死有余辜。
敢动他阿娘,就要有被挫骨扬灰的觉悟。
仁慈?
那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他李玄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
自己人,和敌人。
对待敌人,就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长孙无垢感觉到了儿子的沉默和那份沉默下的执拗。
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
他可以视君父如无物,视王叔如草芥,将整个大唐的朝堂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心中有一团火,能烧尽一切。
而她,是唯一能让这团火暂时平息的人。
“玄儿,看着娘。”
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玄缓缓抬起头,对上了母亲的眼睛。
那是一双清澈、温柔,又带着一丝恳求和坚持的眼眸。
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化不开的担忧。
“娘希望你以后,能少一些杀戮,多一些仁慈。”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只能用杀戮来解决。”
“给别人留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积一份福德。”
李玄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他两辈子以来见过最美的风景。
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净土。
心中的所有戾气、杀意、还有那份对整个世界的厌恶,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一点点地被抚平,被融化。
他可以跟李渊叫板。
可以把李世民气得跳脚。
可以把李建成和李元吉当成玩具。
但唯独阿娘的话,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这是他唯一的软肋。
也是他甘之如饴的枷锁。
过了许久,李玄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好。”
“孩儿听阿娘的。”
“以后,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听到儿子的承诺,长孙无垢一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补充道。
“那些被抓起来的世家妇孺,尤其是孩子”
“他们是无辜的。”
“放了她们吧,给她们一条生路。”
李玄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些道理,他比谁都懂。
那些孩子长大了,知道了家族的血海深仇,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报复。
留下他们,就是留下无穷的麻烦。
但
这是阿娘的命令。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点头。
“好。”
“都听阿娘的。”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仿佛刚刚心中闪过的那些顾虑,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长孙无垢并不知道,自己这几句出于朴素善意的话,将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么深远的影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无意中为大唐保留下了许多世家最后的血脉,也为自己儿子未来的道路,埋下了无数或好或坏的种子。
她只是单纯地心疼那些可能流离失所的妇孺,不希望儿子的双手沾染太多的血腥。
得到儿子的承诺,她彻底放下心来。
她揉了揉李玄的脑袋,笑着说。
“这才对,这才是我乖儿子。”
“对了,你妹妹呢?”
“丽质呢?这几天都没怎么见到她,是不是被你吓到了?”
一提到妹妹,李玄的表情立刻生动起来。
“她才不怕我呢。”
“我让小初子带她去永乐坊玩新做的旋转木马了,估计这会儿正玩得疯呢。”
“旋转木马?那是什么?”
长孙无垢好奇地问。
李玄立刻来了兴致,开始手舞足蹈地跟母亲描述起来。
“就是用木头做了好多大马,能上下动,还能转圈圈,可好玩了!”
“我还在上面装了好多铃铛和彩带,女娃们都喜欢!”
看着儿子眉飞色舞的样子,长孙无垢脸上的笑容愈发温柔。
这才是十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而不是那个杀伐决断,让整个长安都为之颤抖的“魔童殿下”。
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
“去吧,去陪你妹妹玩。”
“别总是打打杀杀的,多想想怎么让你妹妹开心。”
“好嘞!”
李玄站起身,又恢复了那副精力十足的样子。
“阿娘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说完,他一阵风似的跑出了寝殿。
长孙无垢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