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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5章 狐假虎威终成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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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玄武门外的肃杀寒风和宫道上的紧张奔袭不同,位于宫城东北隅、靠近陶光园一带的控鹤监及相邻的“奉宸苑”(二张在宫内的居所),此刻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依旧沉浸在一片与外界动荡格格不入的、流荡着暖香与慵懒气息的微醺夜色中。

自“闭门思过”的旨意下达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虽被限制了公开活动,不得随意出宫招摇,但在宫内的生活却并未受到实质影响,甚至因不必处理那些烦冗的“公务”,反而更添了几分纵情享乐的闲暇。女皇的庇护犹如最温暖坚固的龟壳,让他们觉得外界的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金雕玉砌的温柔乡。

奉宸苑主殿“凝香阁”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所有的寒意。殿角巨大的青铜仙鹤香炉吐纳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袅娜,与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胭脂水粉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腻奢靡的氛围。锦幔低垂,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上散落着精致的酒器、果核,以及几件随手丢弃的华美袍服。殿中央的紫檀木榻上,张易之仅着月白中衣,外罩一件绛紫缂丝锦袍,袍襟松散,露出些许胸膛,正斜倚着引枕,手里把玩着一只通透的羊脂玉杯,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殿顶藻井的彩绘。他面色比往日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显是连日纵欲欢宴,未曾好眠。白日里虽强作镇定,但朝堂上那生死一线的惊惧,终究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难以抹去的阴影,唯有借这酒色,方能稍加麻痹。

张昌宗则更显浮躁些。他穿着绯色团花锦袍,赤着脚在地毯上烦躁地踱步,不时抓起案几上的金壶灌上一口冰镇的葡萄酒,试图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兄长,”他停下脚步,看向张易之,“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张柬之那老匹夫,还有东宫那边,绝不会就此罢休。闭门思过这一个月,我总觉得像是被圈起来的猎物……”

“住口!”张易之蹙眉,不悦地打断他,将玉杯重重顿在身旁小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慌什么?陛下金口玉言,保下了我们,这便是最大的定心丸。这一个月,是让外面那些聒噪的乌鸦冷静冷静,也是让陛下看看,谁才是真正贴心的人。只要陛下在,这宫墙之内,便是铜墙铁壁。李多祚那些人,难道还敢带兵闯宫不成?”他嘴上如此说,心中却也是一阵烦闷,不由又想起日间心腹悄悄传来的消息,说张柬之府邸和东宫似乎有些异动,但具体如何,又探不分明。

“可是……”张昌宗还想再说,却被张易之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没有可是!”张易之坐直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明日,你再亲自去一趟杨元琰、李湛府上,不,直接让他们寻个由头进宫来见。金帛加倍,务必把他们的心拴牢。还有控鹤监里,那几个最近眼神不对的,找个错处,打发到最苦最远的宫苑去。宫里宫外,都得紧紧攥在手里。只要撑过这阵风头,等陛下身子好些,朝局……”他话未说完,忽然,一阵极其隐约的、不同于寻常风声夜鸟的嘈杂,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透过厚重的殿门与层层锦幔,极其微弱地传了进来。

两人同时一愣,侧耳倾听。

那声音似乎又消失了,只剩下香炉烟雾无声缭绕。

“是巡夜的兵丁吧?或是哪个不懂事的奴婢闹腾?”张昌宗不确定地说,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张易之眉头紧锁,心中那根敏感的弦被骤然拨动。他推开身上的锦袍,赤脚走到紧闭的雕花殿门前,将耳朵贴近门缝。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似乎……真的有隐隐的、闷雷般的声响从极远处滚来,其间还夹杂着更为尖锐的、像是金铁碰撞或……呐喊?不,不可能!

就在他疑窦丛生,准备唤来殿外值守的心腹宦官询问时——

“砰!哐啷——!”

凝香阁紧闭的殿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猛地撞开!沉重的门扇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硝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瞬间灌入温暖馨香的殿内,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锦幔狂舞,也将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身上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寒意彻骨!

火光!刺目的、跳跃的火把光芒,如同潮水般从洞开的殿门外涌入,瞬间驱散了殿内的昏黄暖光,将一切照得惨白如同白昼。光影交错间,只见数十名顶盔贯甲、手持雪亮横刀或长矛的羽林军士,如同凶神恶煞般涌了进来,瞬间将殿内空间塞满。他们甲胄染尘,甚至有人面颊溅着尚未干涸的血点,眼神冰冷,杀气腾腾,与这奢华软媚的殿堂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恐怖对比。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旅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内,瞬间锁定了呆若木鸡、站在殿门附近的张易之,以及吓得瘫软在地、打翻了酒壶、浑身被葡萄酒染得一片狼藉的张昌宗。

“张易之!张昌宗!”旅帅声如洪钟,在空旷殿内炸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杀意,“尔等奸佞,祸国殃民,今奉太子令旨,诛除国贼!拿下!”

“不——!!!”张昌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连滚爬向殿内深处,试图躲到紫檀木榻之后,动作狼狈如同丧家之犬。

张易之则如遭雷击,面色在火光下瞬间变得死灰。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从头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太子令旨?诛除国贼?陛下呢?陛下怎么可能允许?!难道……一个让他灵魂都战栗的念头浮现:难道陛下……出事了?或者,这群人已经瞒天过海,控制了宫禁?

但他毕竟是张易之,在女皇身边侍奉多年,见惯了风浪,惊恐之后,一股求生的本能和多年狐假虎威养成的虚张声势瞬间涌起。他强自镇定,挺直了因恐惧而微驼的脊背,色厉内荏地喝道:“大胆!此乃陛下钦赐奉宸苑!尔等何人,敢擅闯禁地,惊扰我等?陛下可知?速速退去,或可饶尔等不死!”他试图用女皇的威名震慑对方,声音却因极度紧张而微微发颤,失了往日的从容。

“陛下?”那旅帅嗤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讽,“陛下已被尔等蒙蔽多年!今日,便是清君侧、正朝纲之时!与这两个国贼啰嗦什么?执行军令!”

“喏!”数名如狼似虎的军士早已不耐,闻言立刻扑上。

“救我!兄长救我!我要见陛下!陛下救命啊——!”张昌宗被两名军士轻易地从榻后拖出,像拖死狗一般向外拽去。他涕泪横流,疯狂挣扎,华丽的绯色锦袍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更显狼狈不堪。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奢望那垂垂老矣的女皇还能像往日一样,从天而降,拯救他们于刀兵之下。

张易之也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牢牢钳制住臂膀,反剪到背后。巨大的力道让他痛呼出声,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崩溃。“放开我!你们这是谋逆!谋逆!陛下不会放过你们的!太子……太子定是被你们挟持!我要见太子!我要见陛下——!”他嘶吼着,挣扎着,头上的玉冠在挣扎中掉落,砸在地毯上,摔得粉碎,满头乌发披散下来,更显狰狞绝望。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军士们粗重的呼吸声、铁甲摩擦的冰冷声响,以及殿外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与奔跑声。女皇的庇护,太子的懦弱,往日的荣华,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泡影。在绝对武力的碾压下,他们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赖以横行的帝王宠信,脆弱得如同这殿内被寒风轻易吹散的香烟。

没有押解,没有审判,甚至没有给他们整理衣冠、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的时间。政变者深知兵贵神速,夜长梦多,必须在武则天和可能忠于她的力量反应过来之前,彻底铲除这两个最大的目标,绝其后患。

张易之、张昌宗像待宰的牲畜般被粗暴地拖出温暖如春的凝香阁,拖过冰冷的长廊,拖下台阶,一直拖到奉宸苑前空旷的庭院之中。寒风如刀,瞬间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冻得他们牙齿咯咯作响,但更冷的,是心底那无边蔓延的绝望。

庭院中火把通明,映亮了更多全副武装的军士,也映亮了站在军士之前,面色冷峻如铁的崔玄暐和桓彦范。他们是文臣,此刻却亲临这血腥第一线,监督行刑,确保万无一失。

张易之抬起头,看到崔玄暐那双充满鄙夷与痛恨的眼睛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军事行动,这是整个朝堂反二张力量的总爆发,是精心策划的绝杀。女皇……或许真的已被控制,至少,此刻无力回天。

“崔公!桓公!”张易之忽然不再挣扎,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声音破碎,“我兄弟虽有错,罪不至死啊!看在我等侍奉陛下多年的份上,饶我们一命!我们愿意交出所有家财,远遁山林,永世不入神都!求二位公卿,网开一面啊!”生死关头,什么尊严气节,什么荣华富贵,统统抛却,只剩下最原始的、对生命的卑微乞求。

崔玄暐面沉似水,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决断。他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尔等蛊惑君心,败坏朝纲,卖官鬻爵,构陷忠良,私蓄甲兵,结交武将,更有窥测天命之逆举!罪恶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何以告慰天下忠良,告慰……屈死的冤魂?!”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显然也想起了无数因二张而罹难的同僚。

张昌宗已经吓傻了,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在地上,身下一滩污渍,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张易之眼中最后的光彩熄灭了。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崔玄暐不再看他,侧身对那名旅帅点了点头。

旅帅会意,厉声道:“国贼张易之、张昌宗,伏诛!”

两名早已准备好的彪悍刀斧手应声上前。没有多余的仪式,甚至没有让二人跪下。就在这冰冷坚硬的庭院青砖上,就在周围火把跳跃的光芒与无数双冰冷眼睛的注视下——

刀光如匹练般闪过,带着凛冽的风声。

“噗!”“噗!”

两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入骨肉的声响,几乎同时响起。

张易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头颅便已与身躯分离,脸上还残留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眼睛兀自圆睁着,似乎仍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结局。颈腔中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溅落在冰冷的青砖上,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也溅了旁边张昌宗满头满脸。

张昌宗在最后时刻似乎清醒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不似人声的呜咽,随即第二道刀光掠过,他的头颅也滚落在地,与兄长的头颅相距不过尺许。两张曾经俊美无俦、令神都无数男女痴迷又嫉恨的脸孔,此刻沾满血污,扭曲变形,再无半分光彩。

庭院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呼啸的声音。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迅速弥漫开来。

崔玄暐与桓彦范看着地上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滚落的头颅,脸上并无大仇得报的快意,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肃穆的凝重。诛杀奸佞,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但这第一步,就浸透了如此直接的鲜血。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更加血腥。

“将首级处理,以木匣盛放。”崔玄暐沉声吩咐,声音略显沙哑,“尸身……暂时收敛。速去禀报张相与大将军,二张已诛,按计划,进逼长生院!”

“喏!”

军士们迅速行动,用早就准备好的粗布将头颅包裹收起,尸体也被草草拖到一旁。火把光芒下,庭院青砖上的血迹尚未干涸,在寒风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触目惊心。

曾经权倾朝野、令百官侧目、让太子战栗、使武氏子弟也需避让三分的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其煊赫而罪恶的一生,就在这正月寒夜的刀光血影中,仓促而狼狈地画上了句号。他们如同缠绕在武周帝国巨树顶端的毒藤,依靠大树的滋养疯狂生长,遮天蔽日,如今,却被更锋利的外力,连根斩断。狐假虎威,终成空幻;攀附权柄,终被权柄反噬。他们的死亡,为这场神龙政变献上了第一份、也是最具象征意义的祭品,也正式宣告,一个时代,即将在血与火中迎来它的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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